南境之內(nèi),甚至是大半個元魏王朝,但凡是知道有關(guān)穆遠坤的消息的,都該是在朝廷中泥古不化,在南境軍伍中怒目橫眉,年近六十,仍然身強力壯,不輸壯年時的英勇。
從未聽聞如今的穆遠坤已經(jīng)是惡疾纏身,莫說提刀跨馬,就是提籠遛鳥都有些蹣跚步履。
年輕時戰(zhàn)勝了顛沛流離仍不得勝的征戰(zhàn),只因生還,臨老了卻輸給了不饒人的歲月與被滿朝上下矢志同心的遺忘。
可仍是一步一個腳印地走到了城門處相迎潮州一行人,不為別的,哪怕是魁王帥,盾甲軍,這六個字,也值得穆遠坤親自前來。
歲月在穆遠坤面上刻下的痕跡不比黃駭要少,從年輕時便留著的一綹山羊胡今時已經(jīng)如發(fā)般銀白,曾經(jīng)挺直的脊背半近佝僂,一代名將,落得如此模樣,著實是叫人心疼,當今朝廷卻無人問津,又是一陣心寒。
卓子騫下馬,與穆遠坤并行前往將軍府,黃駭與穆遠坤兩雙老手緊握,傾訴經(jīng)年甘苦,穆遠坤與身后眾將士言說道:“你們看看,我告訴過你們,本帥與魁王帥有過戰(zhàn)場并肩作戰(zhàn)之交,袍澤之情,縱使是朝廷把我們忘在了這南境一隅,可魁王帥還是會記著我們的,記著朔州城,當年奮死抵御南梁白袍陳慶之大軍的朔州。”
穆遠坤慷慨激昂之下猛咳嗽了兩聲,幾滴血跡咳出,卓子騫朝身后將士喊道:“快傳軍醫(yī)?!?br/> 穆遠坤止住卓子騫:“少城主不知,老朽這是老毛病了,看遍了城里的郎中,吃下了幾扁擔(dān)的藥草,仍不得好轉(zhuǎn),馳騁疆場之人,命里由天,生死看淡,穆某早已不在乎了,今日得見潮州魁王帥麾下來人,穆遠坤就算今日咽氣,也是死得其所。”
卓子騫安慰道:“穆老帥這是哪里的話,長安皇帝傳見,我母親遠去皇城,此番才會派我等前往梁國,臨來時母親特意叮囑,一定要來朔州城拜訪穆老帥一番,若不是母親實在是脫不開身,定然是要親自前來拜訪穆老帥的,以表這么多年不曾來訪朔州的歉疚?!?br/> 卓子騫這一番巧舌如簧的話倒是說進了穆遠坤的心里,黃駭在一旁心知肚明,這么多年,卓玉心為大魏王朝的軍國大事所累,哪里能顧得上平靜地不起一絲波瀾的南境呢,穆遠坤這個名字就算是沒有被卓玉心遺忘,可是朔州這一座熄滅便再也不起戰(zhàn)火的城池也早已被卓玉心擺放在了心里某處看不見的地方。
倒是卓子騫的圓滑令黃駭有些出乎意料。
將軍府內(nèi),大擺宴席,宴客廳內(nèi),主座在前,客座分列兩邊,穆遠坤與卓子騫,藺頡狄并列坐于主座,酒宴正酣,歌舞助興,宴客廳席坐之間,妙齡女子翩翩起舞,驚鴻艷影,身材高挑,淡裙煙紗,鈴鈴墜飾,腰肢輕盈,不盈一握,南境女子柔雅之美盡顯其中。
鐘罄聲悅耳,舞姿悅?cè)?,牧封流坐在席間,看著眼前的輕移曼舞,有些失神,落寞,徑直倒著一杯接著一杯的清酒,霹靂虎在一旁小聲打趣道:“莫不是看上了哪個小娘們兒,你這小身板倒是和這些一根指頭就能按在床上肆意鞭撻的小娘們兒正配。”
牧封流面有不悅:“你再胡說八道,亂放臭屁,我就告訴少城主,來管管你這張從不知道尊重女人的臭嘴?!?br/> 霹靂虎當即賠禮:“別別,老哥和你說笑呢?!?br/> 沒了霹靂虎的吹胡子瞪眼,牧封流也不惡語相加,只嘀咕了一句:“我想起了一個人,離此百里,或許還在,突然想起她了......”
霹靂虎聽出了牧封流是在想一個女人,可是他不懂牧封流這般縝密的心思,更不懂一介武夫的斯文,他只知道出來這么久憋了一肚子的火氣,回到潮州,定要把他的六個大小老婆關(guān)在一間房里,淋漓揮灑個痛快。
宴客廳外悠然飄進一陣琴音,酒席間的歡聲笑語戛然而止,琴音美妙,不輸藺展顏手下琴技的高山流水,空谷長溪。
藺頡狄緩緩放下酒杯,看著從宴客廳外緩緩走上石階的女子,懷中豎抱著一把古琴,指尖在琴弦間撥動縷縷,單是琴音,便奪了廳中正在起舞的諸多妙曼女子的風(fēng)頭。
忍不住地叫人想看看能彈奏出這般美輪美奐音調(diào)的人該是如何的傾國傾城。
這女子一身穿著雪白,長裙拖尾,秀發(fā)及腰,一面白色煙紗遮擋在面前,映出模糊的一個美人輪廓,叫人看不清樣貌。
一身裝扮,最為簡單的黑白色調(diào),恍若從一幅世外桃源,旖麗山水畫中走出來的畫中人兒,此女只應(yīng)天上有,人間哪得幾回聞。
一步之遙的距離,卻叫人望眼欲穿,又不得其果,可是叫這些軍中男兒心中抓撓一般刺癢,又不敢貿(mào)然失禮。
穆遠坤眼神示意,左右來人抬上桌椅,這女子繼續(xù)在廳中撫琴不斷,看得藺頡狄有些呆了,卓子騫也有些詫異,穆遠坤低聲與卓子騫問道:“如要少城主評價此女子,少城主可會如何評價?”
卓子騫心中一愣,面上如常,思索道:“指下琴音悠揚如清風(fēng),晰明如潺潺流水,當是心靈手巧;杯觥交錯,酒酣耳熱之中,素衣緩緩,樸素大方,優(yōu)雅自如,當非寒門之家,面隔煙紗,不帶厭感,反增三分驚艷,若要子騫來評,當是只有兩字,極妙!”
藺頡狄從目光呆直中蘇醒,竟緩緩起身,在一眾詫異的目光中走向這廳中撫琴的妙人,穆遠坤有些焦急,喚這妙人上來當有安排,只是這安排并非是為藺頡狄所準備的。
藺頡狄走到這妙人身前,妙人撥動在琴弦間的玉指戛然而停,微微低頭,似是有些惶恐不安,這世上見了美艷女人的登徒子,可不都是這般?
藺頡狄似是沉睡在夢境中一般,毫無察覺廳中鐘罄停,歌舞止的變化,更沒有看到一雙雙異樣的目光,朔州城一眾將軍眼中的慍火,潮州來人面上的不安。
“你,叫什么名字?”
站在這妙人身前,藺頡狄柔聲細語,小心翼翼地問出了這句話。
有些無措的妙人低頭不言語,藺頡狄慢慢伸出手去,指尖輕觸到妙人遮面的煙紗,輕輕撩撥開一條絲絲縫隙,廳中這時靜得出奇,所有人都在直視著藺頡狄的一舉一動,卓子騫也有些看不懂了,早已變得成熟穩(wěn)重的藺頡狄怎么會因為一個女子而如此失神又失禮?
穆遠坤越發(fā)不高興,潮州盾甲軍從進城開始到酒宴之時帶給他的完美印象此時打了折扣了。
紫衣,紅袖從卓子騫身后走出,趕緊走到藺頡狄身邊,架起藺頡狄的胳膊止住藺頡狄接下來的放肆不雅舉動,與穆遠坤等一干朔州城守將致歉道:“實在抱歉,大公子常年鎮(zhèn)守北疆邊城,不沾酒水,已經(jīng)不勝酒力,今日歡愉,貪杯了些,還望各位將軍見諒?!?br/> 藺頡狄的目光還停留在透過那撩撥開煙紗的一絲縫隙后見到那張白皙精致的面龐,濃眉大眼,極盡羞澀,輕抿紅唇,依人之態(tài),藺頡狄忘不了曾經(jīng)的那一張面孔,分得清眼前人并非當年的那個人,卻只想把她當做是那個人,重新活過在愛情之上已經(jīng)死掉的那份心。
藺頡狄被扶坐回了席間,依舊是一副失了魂的失態(tài)怔容,穆遠坤緩解尷尬道:“醉臥美人膝,快意江湖,當是大丈夫,豪杰也,藺將軍乃是當年先帝親封的征虜將軍,統(tǒng)領(lǐng)十萬鐵甲,直面天狼啊,何等的英雄氣魄,今日酒醉半酣,不想豪情展露,豪情展露啊?!?br/> 廳中琴音又起,淺隔一道煙紗,妙人微微抬眼,看向那酒醉半酣,豪情展露的英豪,目光對視一眼,又慌慌低頭,那道似水柔情的目光已經(jīng)透過煙紗,進了妙人惴惴不安的心里。
卓子騫大概猜曉到藺頡狄心中所想,與穆遠坤問道:“這妙人是何由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