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朝散去,百議殿重歸空空如也,文公公識趣地帶走殿內(nèi)的侍從,又一次獨留下皇帝與卓玉心有些君臣之話要敘。
皇帝喚卓玉心登上九龍階至近前,卓玉心則有自知之明地站在九龍階下,心情并不開明道:“陛下還有何事吩咐?”
皇帝繼續(xù)保持病態(tài),虛弱道:“朕知道要卓卿開罪這些朝中大臣,確是難為卓卿了,可卓卿四下看看,朕不用你,滿朝文武中可是還有可用之人?今天白裕身死,朕心不悅,可國有國法,亂世治國,必用重典,雖有些殘忍,但朕自認(rèn)為沒有錯?!?br/> “臣忠于朝廷,忠于陛下,陛下有令,臣定當(dāng)竭力完成,不問對錯,是臣子的本分?!?br/> 皇帝略顯失望:“一連查辦三位朝中大員,看來卓卿是怪罪朕了?!?br/> “臣不敢?!弊坑裥漠?dāng)即跪地請罪。
皇帝示意起身:“卓卿快起,朕沒有怪罪你的意思,朕只是想說,朕不愿只做一個傀儡,這是朕的天下,朕要對得起各位先皇列帝,絕不做刀俎下的魚肉,那朕就要收回朝權(quán),有這些掌大權(quán)卻不忠于朕的人在,朕又如何培植起肯忠于朕的文臣良將,眼下,朕還可用可信之人非卓卿莫屬,還望卓卿體諒朕的一番苦心?!?br/> 卓玉心‘體諒’道:“微臣不才,恐要讓陛下失望,今時西境不穩(wěn),吐谷渾躍躍欲試,北境之外,天狼人秣馬厲兵,兩地局勢著實堪憂,而今潮州無主,臣心不安,歸心似箭,既然此番來長安已知陛下心意,陛下亦知臣心,微臣便想待處理完武百盛與廖風(fēng)泉的案子,便回潮州了?!?br/> “卓卿......”皇帝面有不滿,欲言又止,揮揮手無奈又可憐狀道:“退下吧!”
待卓玉心走出百議殿,皇帝突然收起前一刻還一副楚楚可憐的樣子,緊攥的拳頭在龍椅上狠狠地砸了一下,怒氣橫生道:“居然連你也不把朕放在眼里了?!?br/> 等文公公進(jìn)來侍奉時,皇帝對著這個知人知面不知心的高公公又儼然是一副久病未愈的狀態(tài)。
當(dāng)孤零零,一個人走出皇宮,看見在午門外的一處略顯佝僂的背影,卓玉心開始有一種擔(dān)憂,擔(dān)憂的是,她或許本就不該參與到皇帝與朝臣奪權(quán)的這場爭斗中,一代魁王,聲名顯赫,并非是只手遮天,她所能掌控的不過是一個西境潮州罷了,而非整個朝廷。
丁莫名雖然反對潮州對大魏西境九城不聽命于朝廷,形似國中之國的控制,但也只是嘴上討伐,并沒有在國策中施行,吏治整理,百姓民生上對西境有些許的不公,換句話說,丁莫名是真心為了朝廷好,盡管不是與卓玉心在同一立場,白裕是丁莫名的心腹,身死午門,卓玉心難辭其咎,撇開政見不談,在這一點上,對丁莫名,是心中有愧的。
丁莫名兩手背在身后,脊背彎弓,瞇成一條迷離直線的兩眼盯著地上尚未清理干凈,已經(jīng)凝結(jié)的一灘血跡,那是白裕的。
嘆氣并不能代表人的失望與失意,沉默才是,丁莫名就那樣一動不動,無聲地看著地上的血跡,直到走來兩個小太監(jiān)提著水桶前來清洗。
原本不想打擾這位老人的無聲哀悼,卓玉心想要從丁莫名身邊無聲地走過,然而,應(yīng)了心里最不愿接受的一種想法,丁莫名就是在這里等她的。
“魁王帥難道就想這樣視而不見嗎?”丁莫名不再沉默下去,聲音充滿斥責(zé)與質(zhì)問。
懲治貪官污吏乃是分內(nèi)之事,白裕所作所為按律當(dāng)斬,本就該死,只是死得過于突然,過早了些,卓玉心感到心有愧意,這種愧意是對丁莫名的,不曾與他提前打過一聲招呼,愧意不代表有錯,卓玉心奉皇帝圣意辦事,為國為民,何錯之有?
可為什么心里是虛的?
腳步停下,兩眼依舊目視前方,眼中無物,正色道:“丁老想要本王說什么?是要說白裕不該抓嗎?還是要說本王不該聽從陛下的圣意?”
地上的血跡被漸漸清洗干凈,再也看不出原來光鮮亮麗的午門前在一刻鐘前結(jié)束了一個為官多年的老臣的性命。
丁莫名主動朝卓玉心走過去,站在卓玉心的身側(cè),一長一短兩道光影鋪在身前,丁莫名苦口婆心道:“陛下不懂治國之道,難道魁王帥也不懂?陛下要的是權(quán),可陛下知道權(quán)要如何用才能造福蒼生嗎?戰(zhàn)亂未了,舉國上下剛有些欣欣向榮的苗頭,就要忙著爭權(quán)了?是嫌朝廷的血還沒流干嗎?陛下年輕氣盛,難免糊涂,魁王帥一把年紀(jì),怎么也糊涂啊?”
卓玉心不明白丁莫名這一番話中的意思,但知道話中深意乃是責(zé)怪卓玉心做了不加思考的錯事,做便做了,可錯了嗎?是要卓玉心認(rèn)錯?一代魁王,何曾與人低頭認(rèn)錯過?
“聽丁老話中之意,莫非是覺得白裕一事,乃是本王只是為了順應(yīng)陛下圣意,有意陷害?”
丁莫名搖頭,轉(zhuǎn)頭看了看午門前的皇宮禁軍守衛(wèi)與進(jìn)進(jìn)出出的公公,宮女,抬手做請,示意卓玉心向前邊走邊說。
卓玉心體諒丁莫名一把年紀(jì),放慢了些腳步,聽丁莫名好不一番苦心孤詣的‘勸告’:“老夫半生為官,從縣衙執(zhí)杖小吏走到今天的天子垂憐,這一路,阿諛奉承的人總說老夫是一心為朝廷分憂,一心為百姓解難,功德無量,才會得朝廷青睞,一路攀升,可究竟如何,老夫心里最清楚,正始年間,若不是老夫變賣了十幾年為官攢下的家產(chǎn),又怎么能買通當(dāng)時的駙馬都尉,孤注一擲,才在朝廷里有了一點人脈,得了個道河刺史的官職,朝中官員,盡是門閥世家之后,老夫祖上最光耀時不過是做過幾天郡府客儒,家道鄙陋,有何能耐涉足朝廷?還不是從那之后,財運亨通,有錢鋪路,才得以平步青云,朝廷如此,西境也是如此,或許魁王帥太過于關(guān)注軍國大事,對官員吏治不甚了解,總之,一句話,這世上,一塵不染的事,完美無缺的人,都是沒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