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jié)果,第二天早上,韓珞成直接便告了病假不來上朝,唐境卻照舊來了。不同的是,唐境居然與禮部尚書聊了起來——雖說同僚在朝前相談甚歡,本是常事。但唐境是個從來不參與的,如今居然和一個老頭子聊了起來,還面帶微笑、時常附和,實在叫人咋舌。
“唐侍郎,老夫與你相談這么久,今后也是同僚,總稱大名,終究失禮。敢問表字是?”禮部尚書笑瞇瞇的,雖說他對別人也這樣——當(dāng)朝天子,上官下屬,販夫走卒,都一概是以笑相迎。因他已然年近古稀,對誰都是一團(tuán)和氣,又兢兢業(yè)業(yè),故而人人奉承為楷模。
雖說表面上是一視同仁,但他對眼前這位,卻是格外看好。看看這通身的氣派、不凡的言談,再加上及冠出頭之年便高任三品、行走御前的殊榮,與自家及笄之年的寶貝孫女何其相配!
唐境怔了怔,笑了:“大人,我沒有親生的長輩,無人給我賜字。昔日少與同僚來往,也沒人問過我這個問題。”
“哦?”崔尚書“嘶”了一聲問:“難道陛下沒有給唐侍郎賜字嗎?”
他搖了搖頭:“唐境昔日不過一介武夫,哪里有這樣的殊榮?”
你沒有,誰還有啊!崔尚書心中腹誹了一句,嘴上卻道:“既然如此,唐侍郎也當(dāng)自己取一個字才是?;蛞怨世锏孛⑿闹屑耐?,或以珍視之物、美好品德,皆可作字啊。”
唐境低頭沉思:若是陛下,會取一個什么字?若是韓珞成,又會取一個什么字?正值此時,卻見梁內(nèi)官走出來,眾臣忙列隊排好,靜默下來了。
卻不知,此時韓珞成在府上,并非如眾臣猜測的那般氣急敗壞、百日買醉。
韓珞成和蕭蘭君坐在桌邊,正用著早飯。蕭蘭君訝異他今日稱病不朝,卻并無異樣。一直瞥他,看他也是和顏悅色、不曾有恙,便突然問了一句:“珞成,你不舒服嗎?”
韓珞成一愣,抬起頭來:“為什么這么說?”
蕭蘭君心下惴惴不安,放下了筷子,問道:“既然并無不適,為什么不去上朝呢?可是……出什么事了?”
韓珞成突然也放下了碗筷,淡淡道:“殿上本來就不需要我,我就算略歇一歇,也不會有人注意的?!?br/> 蕭蘭君抓住他的手,韓珞成便抬起頭來看著她。卻見她微笑道:“公子雖然與唐侍郎有所嫌隙,但也不至于此。難道你忘了前兩天,你告訴我的那樁案子了?當(dāng)今天下百姓,受貴族壓迫,形如犬馬。公子不替他們開口,反而因一點小事留居家中,如何能建一番功業(yè)呢?”
韓珞成聽了這番話,嘆了口氣說:“你不知道,當(dāng)今世上,如我一般的人,不止我一個人。他們雖不是王公貴族,卻都胸懷天下,猶勝于我這個公子。然而,連我這樣的人都不能發(fā)一二之聲,這世間,又有誰還可為百姓說話呢?”
他反手抓住了蕭蘭君的柔荑,低著頭,話語中卻滿是無奈:“這天下,吏治不改,律例不修,百姓們能有什么過頭?忠臣,何時才能有出頭之日?”
“我不去上朝,是因為憑我一己之力,并不能改變當(dāng)今的局勢?!表n珞成抬起頭來,眼中沒了往日的熠熠神采:“我若去了,陛下必然要問我。我若說了真心話,反而要被擠兌,更無翻身之地。若不說真心話,卻又成了幫兇。既然如此,不如不去。”
蕭蘭君聽了,也垂頭喪氣的,忽而抬起頭來:“既然如此,公子便多看看書,寫寫策論吧。我以為……公子做點什么,總比不做好?!?br/> “做點什么?”蕭蘭君莞爾道:“公子既然提出了要整改吏治、修訂律法,何不拿出實實在在的方案來?若是陛下看到了公子的真心實意,又看到了實實在在的法子,說不定,公子的夙愿便能實現(xiàn)了呢?”
韓珞成想了想,點點頭,笑著說:“你說的有理。我想,暫時稱病在府里歇著,好好寫寫策論,也好陪在你身邊,讓你好好養(yǎng)胎?!?br/> 蕭蘭君笑著反打了一下他的手背:“你不用這么顧著我,我好著呢。當(dāng)下大公子是嫡長子,二公子雖是庶子,卻備受陛下恩寵。我還聽說,二公子昨天就被解禁了。公子當(dāng)下也該好好用功,方可在陛下面前……”
“蘭君。”韓珞成打斷了她的話:“我并無奪位之心。只求今后,你我能平平安安地在一處,好好地輔佐未來的新帝……蘭君,我若只是個王爺,你可介意?”
他眼中似有一池清水,叫人似乎看明白了,又似乎看不透。
蕭蘭君怔怔地與他對視上了:“我……我不過,是一個亡國公主。”說到這里,她的目光突然移開了,輕聲道:“我能嫁給你,已經(jīng)是天大的福分。所謂‘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離’,能和你在一處,縱是舍棄了榮華富貴,我也甘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