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番外——無心和白琉璃（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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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三八年春，西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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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烈的陽光照耀著無垠的荒涼野原，無心半閉著眼睛，拖著兩條腿在干燥的土地上慢慢走。北邊打仗了，是大仗，日本軍隊(duì)開進(jìn)中國(guó)，北國(guó)土地大片的淪陷，難民們不想做亡國(guó)奴，只能紛紛的往西南大后方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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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也跟著跑，跑得漫無目的而又奇快無比，先人一步的進(jìn)了四川。在四川他沒找到什么像樣的活路，于是又從四川一路逛到了西康。到了西康干什么？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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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無心處處以人的標(biāo)準(zhǔn)來要求自己，而且還是好人。可一旦真餓極了，他精神空虛身體難受，就不由得要拋棄信條。此刻他舔著嘴唇東張西望，不但沒有尋到獵物，連鮮美的綠草都沒找到幾根。偶爾會(huì)有襤褸骯臟的本地百姓從他身邊經(jīng)過，但他又不想吃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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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雙眼睛徹底閉上了，無心在溫暖的陽光中犯了困。停住腳步向下一跪，他百無聊賴的歪倒在了土路旁邊。側(cè)身枕著蜷起的手臂，他低頭向著來路望。兩個(gè)野孩子正在遠(yuǎn)方打打鬧鬧，都是細(xì)胳膊細(xì)腿，骨頭上面繃著一層黑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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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無心的眼皮一顫一顫，和土地一樣干燥的黑眼睛又要閉上了?？删驮趯㈤]未閉之時(shí)，視野中的兩個(gè)野孩子忽然像受了針刺一樣，步調(diào)一致的狂奔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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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dāng)野孩子像小黑螞蟻一樣瞬間消失之后，道路盡頭出現(xiàn)了一匹花枝招展的大白馬。說大白馬花枝招展，是因?yàn)樗霓\頭鞍子韁繩全都花花綠綠，勝過最鮮艷的花草。大白馬上坐著一名同樣華麗的青年。青年有一張白皙的面孔和一頭濃密的發(fā)辮。發(fā)辮沉重的披散開來，頭上頂著一塊銀牌，銀牌上面綴著的大寶石在陽光下熠熠生輝，簡(jiǎn)直就是地上的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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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手松松拽著韁繩，一手舉著一把黑色陽傘，青年架在鼻梁上的墨晶眼鏡微微下滑，露出了兩道眉毛和上眼皮的睫毛。一人一馬施施然的緩緩而來，無心的眼睛越睜越大，看清了青年腰間的彎刀、配槍、以及繡著花的荷包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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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掙扎著坐起了身，無心下意識(shí)的又開始舔嘴唇，心想我是乞討，還是打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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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餓得發(fā)昏，恨不能沖上去一口咬出大白馬的肥油。兩條腿打著晃的支起了身體，他迎著來者抬起了頭，結(jié)果發(fā)現(xiàn)青年已經(jīng)到了自己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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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年仰著頭，面無表情的沒有看他，只自言自語的低低嘀咕了一聲：“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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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無心登時(shí)來了精神————青年會(huì)講漢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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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張了嘴，打劫的心思是沒了，只想向青年要點(diǎn)兒吃的。可是青年并沒有把路邊的活物放在眼里。未等無心出聲，他已然經(jīng)過無心、繼續(xù)前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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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無心不假思索的一轉(zhuǎn)身，快步追上了馬屁股：“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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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年勒住了馬，回頭看他：“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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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無心立刻笑了：“對(duì)，我是漢人。先生，我要餓死了，你能不能行行好，給我點(diǎn)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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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年用手指把墨晶眼鏡向下勾到鼻尖，露出了一雙蔚藍(lán)的眼睛。將無心上下打量了一番，他把眼鏡向上推回原位，隨即一揮手：“滾?！?br/>　　?
　　然后他轉(zhuǎn)向前方，驅(qū)使著大白馬繼續(xù)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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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無心立刻跟上了他：“先生，我不白吃。我吃飽了，給你牽馬好不好？瞧你的大白馬多漂亮，你得找個(gè)馬夫伺候它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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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年在墨晶眼鏡后面斜了他一眼：“你知道我是誰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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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無心微笑搖頭，同時(shí)自然而然的快走幾步，從他手中接過了五顏六色的韁繩。青年猝不及防的松了手，反應(yīng)過來時(shí)，大白馬已經(jīng)被無心牽在手里了。兩人對(duì)視一眼，無心的頭和臉因?yàn)槁淞颂鄩m土，所以全是灰蒙蒙臟兮兮。青年看他笑得很賤，一臉討好賣乖的奴才相，便揚(yáng)起鞭子，在他脖子上不輕不重的抽了一下：“我是白琉璃?！?br/>　　?
　　無心依舊是笑：“好名字，真好聽?！?br/>　　?
　　無心把大白馬一直牽到了旺波土司的官寨。旺波土司是本地的大土司，官寨足有四五層樓高。白琉璃和旺波土司之間似乎存在著某種秘密關(guān)系，以至于可以在官寨后方單獨(dú)占據(jù)一片很像樣的房屋。房屋的陳設(shè)堪稱華麗，床榻上面鋪著來自漢地的上等絲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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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琉璃并不需要馬夫，土司家的奴隸崽子會(huì)伺候他的一切。進(jìn)房之后，他收了他的陽傘，摘了他的眼鏡，脫了他的皮袍。舒舒服服的坐在床上，他翻了面前的無心一眼。不動(dòng)聲色的又想了想，他親自給無心倒了一碗酥油茶。拇指指尖浸在茶里，他把碗一直端到了無心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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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無心接過碗，仰頭一飲而盡。抬起袖子一抹嘴，他在鼻子和下巴之間，抹出了一道本來膚色。雙手捧著空碗，他垂著頭，小聲問道：“再喝一碗，行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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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琉璃似笑非笑的接了碗，轉(zhuǎn)身又給他倒了一碗。拇指再次浸過酥油茶，他把碗遞向了無心：“喝吧?！?br/>　　?
　　無心捧了碗，幾大口又是喝了個(gè)精光。捧著空碗望向白琉璃，他訕訕的說道：“我還能喝?！?br/>　　?
　　白琉璃擰起了眉毛，動(dòng)作利落的接碗倒茶。酥油茶還是燙的，把第三碗送給無心，他自己抬手噙著拇指，感覺手指都要被酥油茶燙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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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無心總算是斯文了些，一口一口的喝，一邊喝一邊抬眼望著白琉璃。白琉璃吮著大拇指，藍(lán)眼睛里射出冷森森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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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dāng)無心喝光了整整一大壺酥油茶后，白琉璃勃然變色，把安然無恙的他攆出了房。無心坐在房外的一塊石頭上曬太陽，知道白琉璃翻臉的原因————酥油茶里，被他下了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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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或許是毒，或許是蠱。無心隱隱的能嘗出異常滋味。是毒也罷，是蠱也罷，反正最終都會(huì)隨著酥油茶一起被他尿進(jìn)土里。他的身體，成不了它們滋生壯大的土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