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荒。
遍布慘白蛛絲的地窟。
一顆顆大大小小的繭子,如同秋收時豐碩的葡萄,掛滿了崎區(qū)的洞頂。
血腥氣息在整個洞中肆意彌漫,其中一顆繭子,鮮血緩緩滲出,尚未來得及滴落,已然被蛛絲汲取一空。
繭中,“紫塞”童孔微微渙散,金甲早已四分五裂,裸露出來的軀體上,橫七豎八,遍布傷痕,白骨森然可見,內(nèi)臟亦隱隱外露。
他非常艱難的控制著自己的喘息,不敢發(fā)出太大的動靜。
已經(jīng)很長一段時間過去了!
裴凌怎么還沒過來?
肯定是被什么事情耽擱了!
莫不是對方過來的時候,已經(jīng)與那只蜘蛛妖仙對上,此刻雙方正在遠處展開殊死搏殺?
想到這里。“紫塞”微微皺眉,裴凌乃是此次仙路的引子,一旦出事,所有仙路從者,都將一同隕落!
而他現(xiàn)在太平無事,便說明,裴凌也還活著!
心念轉(zhuǎn)動間,“紫塞”定了定神,繼續(xù)靜靜等待。
就在這個時候,一道玄衫負刀的人影,大步走進巢穴,其容貌氣息,赫然便是裴凌!
從蛛絲縫隙之中看到這一幕的“紫塞”頓時心中一喜!
他掙扎著張開嘴,想要說話。
但緊接著,其便反應(yīng)過來。
裴凌既然出現(xiàn)在這里,便是已經(jīng)發(fā)現(xiàn)了他。
眼下這般情況*,能不驚動那頭蜘蛛妖仙,自然是再好不過!
刷……
此刻,一道血色刀氣,映照滿窟蛛絲如緋色,瞬間橫斬虛空,落向洞頂密密麻麻的繭子。
束縛著“紫塞”的重重蛛絲,立時被利刃轟然噼開!
“紫塞”只覺得渾身上下一松,似乎從來沒有如此自在過,卻是已然恢復(fù)自由,從靠近洞頂?shù)牡胤铰湎隆?br/>
其周身傷痕累累,傷口之中,有無數(shù)蒼白童孔蠕動,密密麻麻的開合間,纖細觸須,猶如海藻,不斷滋生出來,似欲形成新的蛛絲,再次將其纏繞,陰冷、混亂、墮落……的氣息,縈繞“紫塞”全身,揮之不去。
“紫塞”沒有任何廢話。立時傳音說道:“此地非常兇險,得趕緊離開!”
裴凌的復(fù)刻體沒有說話,目中光華陡現(xiàn),直直的望向“紫塞”腹部縱橫交錯的傷口。
他眸中有暗紫色若隱若現(xiàn),萬千幽魂,幢幢閃爍,深邃如淵。
這個氣息……
那只蜘蛛妖仙,可能連正仙都不是!
很好!
現(xiàn)在人已經(jīng)救下,食物……不,是違逆天綱的墮仙,也要一同處理!
想到這里,裴凌的復(fù)刻體立時伸手,按住“紫塞”的肩膀,“紫塞”腹部的傷口,立時寒意褪去,所有混亂、墮化的異象,迅速湮滅,開始迅速恢復(fù)。
轉(zhuǎn)眼之際,“紫塞”周身傷勢恢復(fù)如初,氣息也回到了曾經(jīng)的巔峰。
裴凌的復(fù)刻體收回手掌,掃了眼這顯然是老巢的洞窟,見其他繭子中,還有一些人族,但都已經(jīng)沒了生機,只是一具具被懸掛起來的尸體,便沒有繼續(xù)出手,而是語聲平靜的問道:“那只蜘蛛妖仙,在什么地方?”…。。
??!“紫塞”迅速傳音說道:“她現(xiàn)在不在!”
“但只要動靜大點,就會將其吸引過來。”
“吾等現(xiàn)在,莫要出聲,想必能夠暗中離開?!?br/>
裴凌的復(fù)刻體搖了搖頭,袍袖一拂,當即一掌拍向巢穴的洞頂。
轟!
掌風(fēng)到處,無數(shù)繭子訇然破開,內(nèi)中各個族群的尸骸,與繭子一起碎裂紛紛。
紅白之色飄灑如雨,血腥氣息剎那暴漲,猶如實質(zhì),充斥著整個洞窟。
沙沙沙……洞窟中穿梭如流的小蜘蛛立時受驚,步足敲打堅巖的動靜絡(luò)繹不絕。
掌風(fēng)浩浩蕩蕩,無數(shù)弱小蜘蛛,霎時間被湮滅成灰,紛揚漫天。
不一會兒,洞窟之外,立時傳來急促的移動聲。
很快。一頭山岳般的巨蛛,出現(xiàn)在二人面前!
暴虐、混亂、陰冷、邪惡……的氣息,彷佛潮水漫灌,咆孝著席卷了整個此方天地!
望著面前這頭通體剔透、然而有無數(shù)觸須、蒼白童孔環(huán)繞的巨蛛,“紫塞”眉頭微皺。
他不知道裴凌打的什么主意,但眼下大敵當前,他卻也沒有心思多問。
立時氣勢轟然爆發(fā),已然施展出【歸去來兮】,做好了大戰(zhàn)的準備!
與此同時,巨蛛妖仙停下步伐,口器張開,一張慘白大網(wǎng),倏忽噴出,朝二人當頭罩下!
刷!
下一刻*,血色刀氣,激涌而出……
※※※
洪荒。
大日西斜,山谷溝壑,皆拉出頎長之影。
十輪煌煌大日,仍舊燦爛熾烈,將漫漫黃沙,染成一片純粹的璀璨。
曠野上,裴凌身姿挺拔,在其身后落后兩步,分別站著“墨瑰”與“禍”。
金烏所化的金眸少女踏空而立,赤金袍衫,流光溢彩,彷佛是流動的火焰。
丹曦語聲清脆甜美:“裴凌,‘離羅’仙尊,沒有為難你?”
裴凌搖了搖頭,一臉平靜的說道:“‘離羅’仙尊,非常欣賞晚輩?!?br/>
“萬仙會結(jié)束后,仙尊還將晚輩帶去小坐。論道了一場?!?br/>
“眼下仙尊已經(jīng)有了足夠多的天劫線索?!?br/>
“想必,不用太久,就能尋回天劫,安定上界!”
丹曦聽著,微微點頭,赤金眼眸,一眨不眨的望著地上的裴凌,面前這個生靈,并非金烏,而是人族,但每次見到對方,她都會有種極為可親、迫切想要靠近對方的沖動。
想到此處,丹曦開口說道:“我看到你沒有跟仙尊在一起,還以為你是從仙尊那里逃出來的……”
“不過,既然天劫能夠找回來,那就好?!?br/>
“對了,你要多少大日真火?”
裴凌聞言,立時望向“禍”。
“禍”迅速說道:“吾不用真火!”
“裴凌,你跟‘墨瑰’,都需要一份真火。”
“若是需要用到剛才那具化身,那么,便需要三份真火?!?br/>
裴凌點了點頭,爾后轉(zhuǎn)向丹曦,說道:“丹曦前輩,晚輩需要三份大日真火!”…。。
?。⊙巯逻@洪荒,地面之上,已經(jīng)如此兇險。
進入幽冥之后,還不知道會遇上些什么。
他的化身是仙人,這般情況,當然是要用出自己的最強實力!
丹曦微微頷首,旋即心念一動,伸出一只纖細白皙的手掌,掌心朝上,下一刻,其掌心上方的虛空之中,立時浮現(xiàn)出三簇赤金火焰。
那火焰濃郁若實質(zhì),彷佛是流動的金色,雖然規(guī)模不大,卻不斷散發(fā)出一種焚盡天地萬物、毀天滅地的恐怖氣息!
這三簇火焰甫一出現(xiàn),立時受到驅(qū)策,主動離開丹曦的掌心,朝裴凌飄去。
滾滾熱浪,撲面而至,彷佛要將這方只有萬里黃沙的天地,連帶著裴凌等生靈,盡數(shù)焚滅。
裴凌伸手一抓。立時將三簇真火,握入掌心。
大日真火,暴虐恐怖,威能磅礴,然而在他手中,卻如同尋常火焰一般,乖順又無害。
金袍飄飄間,丹曦赤金眼眸,光華閃耀,她注目裴凌,笑著問道:“可還有什么事?”
裴凌立時說道:“前輩,晚輩打算前往幽冥,卻不知道,需要注意些什么?”
丹曦想了想,爾后便道:“‘譎’的味道,普遍不錯!”
“只不過,它們非常警覺?!?br/>
“而且彼此之間*,能夠互相感應(yīng)?!?br/>
“抓的越多,越是難以得手?!?br/>
“你進入幽冥之后,可以好好品嘗一下?!?br/>
“譎”?
裴凌一怔,“哭譎”、“笑譎”、“說夢譎”……都在幽冥之中?
他立時又問:“丹曦前輩,幽冥之中,都有哪些‘譎’?”
丹曦說道:“最常見的,便是‘應(yīng)聲譎’、‘哭譎’、‘笑譎’、‘說夢譎’、‘噬心譎’……”
“此外還有一些不常見的‘譎’,我也沒怎么吃過,你怕是很難遇上。”
聽到這里,“墨瑰”忽然出言問道:“前輩,不知這‘應(yīng)聲譎’,可否詳細說說?”
裴凌之前。已經(jīng)跟她說過“哭譎”、“笑譎”以及“說夢譎”的情況,但這“應(yīng)聲譎”……
應(yīng)聲、應(yīng)聲……觀其字面之意,便是回應(yīng)聲音!
但之前裴凌與“紫塞”隔空對話,卻又一點沒有忌諱……
丹曦踏空之際,垂下眼眸,澹澹瞥了眼“墨瑰”,目光彷佛是掠過了一粒沙、一塊石頭,卻是絲毫沒有理會對方的意思。
她繼續(xù)給裴凌普及著“譎”的常識:“每一種‘譎’,都有很多分身?!?br/>
“正常情況下,是吃不完的。”
“只不過,‘譎’都很狡猾!”
“只要被吃過一次,同一種‘譎’,便不會繼續(xù)上當。”
“幽冥中的大部分‘譎’,我都品嘗過……”
裴凌邊聽邊點頭,望了眼已經(jīng)明顯暗澹下來的天色,擔(dān)心丹曦來不及回去,當即就問出了“墨瑰”要問的問題:“前輩,不知這‘應(yīng)聲譎’,是何等情況?”…。。
??!眼見是裴凌發(fā)問,丹曦立時解釋道:“這是一種味道很不錯的‘譎’!”
“我吃過,所以剛才你呼喚我真名的之后,‘應(yīng)聲譎’沒有出現(xiàn)?!?br/>
“如果我沒有吃過這種‘譎’,我剛才就不會聽到你的聲音,而是會聽到‘應(yīng)聲譎’的聲音。”
“如果聽到了‘應(yīng)聲譎’的生靈,進行了回應(yīng),其實力又不足的話,便會變成新的‘應(yīng)聲譎’!”
“之前,我就是用這種方法,吃到了‘應(yīng)聲譎’……”
呼喚真名,便會引來“應(yīng)聲譎”?
回答“應(yīng)聲譎”,會變化新的“應(yīng)聲譎”?
裴凌聽到這里,頓時一怔。
他立刻想到了一件事情,進入洪荒的第一夜。他與“空朦”前輩之間的隔空對話……
當時“空朦”前輩的聲音,一開始的時候,斷斷續(xù)續(xù),模湖不清,漸漸的消失不見。
但片刻之后,“空朦”前輩的聲音,忽然又一次傳來。
不但與他對答流利,而且聲音非常連貫,就好像是在盤涯界中的隔空傳音一般,再沒有任何斷續(xù)……
那個時候,與他對話的,不是“空朦”前輩,而是“應(yīng)聲譎”?
是了!
他之后施展【請仙術(shù)】,與計霜兒一番交談畢,離開的時候*,差點命格被奪!
如果當時爭道爭輸了,他應(yīng)該便會成為新的“應(yīng)聲譎”!
怪不得,當時他與霖時、申、蓄竭、伯翼那四位八十一劫的大乘見面,提到建木之事,那四人都聲稱,已經(jīng)十天沒有返回村子,不知道村中情況……
彼時他心中還覺得奇怪。
以八十一劫大乘的修為,縱然無瑕返回村中,為何不直接與村子里傳音聯(lián)絡(luò)?
原來是因為“應(yīng)聲譎”!
當然,他到現(xiàn)在為止,都沒有察覺到“應(yīng)聲譎”,最主要的原因,便是如丹曦所言,“應(yīng)聲譎”在他手上吃過一次虧,便不來找他了!
除了那次與“空朦”前輩的隔空對話之外。他還回應(yīng)過“馳杳”跟“紫塞”。
但“應(yīng)聲譎”根本沒有繼續(xù)找他麻煩的意思!
此外,“應(yīng)聲譎”第一次奪他命格的時候,不是立刻動的手,而是莫名其妙的拖了一段時間。
是以,他根本沒將命格被奪之事,與跟“空朦”前輩的隔空對話,聯(lián)系到一起。
“等等!”
“‘空朦’前輩當時跟我有問有答……”
“‘應(yīng)聲譎’跟我對話的時候,還在用我的身份,跟‘空朦’前輩對話!”
“但‘空朦’前輩,為何至今太平無事?”
“‘應(yīng)聲譎’當時沒有立刻對我下手,應(yīng)該是想通過我,將‘空朦’前輩那邊,也一同端掉……”
“只不過,后來沒有成功,才繼續(xù)對我下手?”
想到這里,裴凌立時回過神來,現(xiàn)在天色不早,不能再耽擱了!
丹曦對于幽冥的情況,顯然還知道很多?!?。
??!但他若是繼續(xù)再問下去,對方日落之前,可能趕不回去了!
這位金烏千里迢迢過來給他送大日真火,眼下可不能害了對方,此次恩情,只能先行記下……
心念至此,見丹曦似乎還要繼續(xù)說下去,裴凌立刻說道:“多謝丹曦前輩,這些消息,已經(jīng)足夠了!”
“現(xiàn)在時候不早,已經(jīng)即將日落。”
“還請前輩,速速追上十日,免得耽誤天時!”
丹曦說道:“沒關(guān)系!”
“以我的速度,完全來得及?!?br/>
話音方落,一道玄袍倩影,悄然出現(xiàn)在不遠處。
只見“莫澧蘭”提著一頭類鹿的殘仙,已然返回。
那頭殘仙一動不動,已然陷入無法醒來的沉睡之中。
其鹿首、鹿角。軀體卻是一團污濁的云霧,密密麻麻的蒼青色眼眸,遍布其周遭。
一條條鮮紅的長舌,從濁霧之中探出,猶如手爪般纏向四面八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