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1章聽曲
阿強(qiáng)是個混混,是個年輕又老練的混混。
他年紀(jì)不大,但做混混已經(jīng)很多年,也混了很多年。
年頭長,不代表他是個成功的混混,他只是個混子的混混,或者說混混的混子。
所以他會在大冬天的晚上拿了半吊錢就給一個比自己還小幾歲的混混跑腿,所以他出來之后根本不著急去找人,而是一搖一晃,走得歪歪扭扭,恨不得路上突然躥出一條狗來讓他踢兩腳。
就這么著,一條小巷讓他走了三條巷子的時間,他終于來到那個低矮的窩棚之前。
看到這個歪歪扭扭的窩棚,阿強(qiáng)真不想進(jìn)去,這么破的地方,平時他掃街的時候挨家挨戶踹門都不帶踹的,何況進(jìn)去站臟了腳。
他就站在門前,正要開口喊叫,讓老瞎子自己出來,就聽到黑暗中隱隱傳來絲弦之聲。
那絲弦吱吱啞啞,說是音樂,曲不成曲,調(diào)不成調(diào),稍微帶點(diǎn)轉(zhuǎn)音,在暗夜中聽來,似呻吟、似嘆息,似顫抖,仿佛幾個爪子在心底撓,聽得人心中發(fā)毛。
饒是阿強(qiáng)膽子不小,聽得也是一激靈,那張口叫喚老瞎子的聲音登時堵在嘴里,甚至有點(diǎn)想跑。
但是……
難聽的絲竹聲,似也不是他堂堂八腳幫半資深幫眾被嚇得抱頭鼠竄的理由?
說不定是老瞎子無聊,在自己被窩里彈弦子玩兒呢?他那弦子本來就難聽,聽出這樣的動靜也不奇怪。
話是這么說,阿強(qiáng)也不敢直接踹門進(jìn)去,而是貓下身子,用眼睛湊近門縫。那窩棚的柴扉四處漏風(fēng),原有幾處大縫,從外面一覽無余。
屋中,有一個蒼老佝僂的身影,過著破棉襖,抓著一把弦子琴。
果然是老瞎子在彈弦子。
他并沒有在被窩里自己彈,而是坐在窩棚里一張難得完好的板凳上,抱著弦子,邊談邊唱,唱一會兒說一會兒,腰背挺直,一雙瞎了的灰蒙蒙的眼睛向上翻起,已經(jīng)是個表演狀態(tài)了。
是人的聲音啊,那就好了。
但是……怎么會這么難聽?
這是阿強(qiáng)的第一個念頭。
他和滕亮都是小飯館兒的??停膊恢挂淮温犨^被滕亮叫來的老瞎子的弦子曲兒。雖然他不理解這玩意兒哪里值得好勇斗狠、翻臉無情的滕哥一遍遍的叫,但也覺得吃飯的時候聽聽還算下飯。
哪有這個陰間的味兒啊?
緊接著,他就發(fā)現(xiàn)了端倪,那老頭雖然好似坐的端正,渾身卻在微微發(fā)抖,白胡子抖得都有些模糊,手指更抖得厲害,以至于弦子的聲音忽高忽低,比彈棉花還不如。
他仿佛坐在鍋里,給一只吃人的猛虎表演,下一刻就要羊入虎口。
那么說,猛虎就在……
他目光斜了一斜,看到了一個身影。
只有一個人。
從他這個角度,其實(shí)只能看見半個側(cè)面,還看不清臉,只看到對方?jīng)]有坐下,而是站在窩棚中,頭頂幾乎碰到窩棚頂上。雖然古怪,但顯得此人身形高大,壓迫感十足。
除此之外,只能看見那人身披披風(fēng),身上莫說皮膚,連衣衫也沒有外露一片,只能看出頭發(fā)烏黑,似是個年輕人。
這個人……就是吃人的大老虎嗎?
這肯定是個武林高手啊!
阿強(qiáng)好歹在幫派中混過,江湖傳說也聽了不少,說書唱曲也常聽,那些故事里高人神出鬼沒,如龍似虎,動不動就十步殺一人,那些不長眼得罪高手的小反派死的老慘了。
雖然阿強(qiáng)夢想中,他總代入的是一方高手,做那肆無忌憚的江湖夢,可他知道自己是什么貨色,真遇到了那樣的高手,給人家隨手殺了都不知道名字。
溜了,溜了!
趁著那難聽的弦子聲掩蓋了他的腳步聲,他緩緩轉(zhuǎn)身,唯獨(dú)走之前又瞄了一眼旁邊。
這一眼,讓他看到了那老瞎子腳下的一堆黑炭。
這堆碳不少啊?
今年碳價(jià)貴,自己家里都改燒柴了,老瞎子家里倒富裕,還存了不少炭火。
等等,那碳的形狀怎么不對勁……
那個分叉就像人的指頭……
“啊——”
陡然意識到了什么,阿強(qiáng)失聲慘叫。
他的慘叫聲打擾到了屋中人,里面的人陡然回頭,目光如同寒星!
耳邊滋的一聲傳來,緊接著,眼前一片光華。
撲通!
下一刻,他已經(jīng)大頭朝下栽了下去。一頭扎進(jìn)了臭水溝里。
臭水溝?!
那臭水溝已經(jīng)結(jié)冰,索性冰層還薄,他的腦袋正好穿過薄冰,一頭扎到底。
阿強(qiáng)撲騰起來頂著頭污泥爬了出來,睜眼一看,自己竟然已經(jīng)移動到了橫街旁邊的溝渠里,早已出了小巷子,跟剛剛的窩棚相隔至少百丈。
見……見鬼了!
阿強(qiáng)嚎啕一聲,顧不得渾身濕淋淋、臭烘烘,沒頭就跑,一路狂奔回家,什么窩棚,什么喝酒,什么拿了半吊錢的事早就拋到九霄云外去了。
這邊,光華散去,那披風(fēng)人背對著門口,面相那被嚇得拽著琴弦趴在地上的老瞎子,似乎對身后的事情并不在意?淡淡道:“閣下何人?是那些混混的頭目?我是捅了混混的螞蟻窩了么?一只一只的來,現(xiàn)在連蟻王也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