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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羌想起要找那澆油的人時,已經(jīng)遍找不著了。
看著地上歪歪斜斜地用枝條刻畫的“邛固”二字,亞羌只覺得這歪歪斜斜的兩個字張牙舞爪的,直向他撲來,向他示威,向他挑釁,讓他心里說不出的難受和慌亂。他不知道自己現(xiàn)在該做什么,也不知道心里在害怕什么。
“心靈充沛,無人無我!心靈充沛,無人無我!”亞羌心中不住地默念火神蒙鬲之名,壓抑自己心底的恐懼。
但是沒用,無助和絕望主宰了他,失去了靈石倉,他感覺不到自己存在的價值,他感覺不到自己的身體的存在。
他盯著地上的那兩個字,那兩個字像是活了一樣,一筆一劃都從地上躍起,纏著他,綁縛著他,讓他原本已經(jīng)無感的肉體又恢復了一絲不存在的束縛感。一陣悲哀襲來,他所有的念頭,便像不遠處糧倉中的黍米一般,被大火焚燒過后,只余灰燼。
我想你啊,我的母親!他忽然想起了久未想起的母親。
他想起母親用滿是皺紋的手,顫巍巍地遞給他一把刀,對他說:“好男兒便該以力稱雄!用你手中的刀,去砍殺一切阻止你前進的人?!笔畾q的他拿起刀,有些怯懦地走向那只被綁縛的羊,一刀捅進羊的脖子,羊死命的掙扎,血噴濺得他滿手滿臉。他按著母親說的,直視著羊絕望的眼睛,抽出刀,再次捅了進去。
他想起母親捧著他的臉,用顫抖著的語氣對他說:“邛方搶了我們的鹽地,蹂躪我們的女人,宰殺我們的牛羊!孩子,用你的刀,奪回被他們奪走的一切!”他還想起母親當時決絕的神情,母親對著他大聲吶喊:“記住火神蒙鬲的告誡,我羌人,絕!不!寬!??!”
他想起在商王的幫助下,他打敗那個曾經(jīng)趕走他的邛方部落,砍下邛方部落酋長的首級時,母親那渾濁的眼睛里,冒出的熱切眼神。那時,母親已經(jīng)老態(tài)盡現(xiàn),佝僂著身子,口中“嗬嗬”有聲,卻無法吐出一個有意義的字音。他把酋長的首級跪獻給母親,母親滿含著對酋長的恨意和復仇的快意,對著首級啐了一口。
想著母親,他心緒稍寧,轉(zhuǎn)身拿起一只竹簽,撥了撥油燈的燈芯,火焰燃得更旺,一抖一抖地跳動。他把目光轉(zhuǎn)向燈臺后面,那個邛方的酋長的眼空洞洞地看著他。他將頭骨拿在手上,細細地摩挲,感受那獨特的滑潤觸感,如嚇壞了的少女肌膚般,細膩而冰涼。
他把酋長的頭顱獻給母親,按照母親的意旨制成了頭骨酒杯。他知道母親為什么如此仇恨酋長,他的大姐,為他生了好多弟弟妹妹的大姐,母親最喜愛的、而他從小有些懼怕的大姐,被酋長抓去輪奸后殺掉了。得知大姐被抓,母親一下子蒼老了很多。他知道,母親原本是要大姐來承繼她的“母親”之位的。
母親死后,博隱部便再無“母親”了。
“備于其人,成其墮落?!眮喦佳劾锖鴾I水,嘴唇輕顫,念叨著火神的告誡。他忽然明白,母親對他的寵愛,遠遠超出了對大姐的。當他拿著刀對準羊脖子捅去時,母親嚴厲和鼓勵的眼神;當他揮刀砍殺他的哥哥們的時候,母親放任而不舍的眼神;當他割下邛方酋長的首級時,母親痛恨且快意的眼神,無不飽含著母親對他,對“我的雄鷹”的疼愛。
我再也見不到母親了。他憂傷地想。
這種情緒一直浸染著他,讓他低落消沉,甚至大帳外他的近衛(wèi)報告有人來訪,他都不知道近衛(wèi)說了什么。遲疑許久,他茫然地擺擺手,揮退近衛(wèi),他需要一個安靜的、不被打擾的地方,來靜靜地想他久未想起的母親。
想到“久未想起”的時候,他自己驚訝了一下:怎么今天這么奇怪,會如此真切地想到母親,想得那么深切?母親死去時,他也不曾有今天這樣的哀傷。
他放下頭骨,重新整理思路,他需要做的事還很多,要他一樣一樣去做,一樣一樣去安排。
以后有的是時間想你呢,我的母親?,F(xiàn)在我要做我該做的事了。
他叫來近衛(wèi),吩咐準備好飛奴。在近衛(wèi)要離開時,他又很客氣地加了一句:“去請巫貍來,我有事要拜托?!?br/> “王子的人昨晚已經(jīng)出發(fā),向侯虎通報靈石倉的事?!彼麑ξ棕傉f。巫貍是個能干的小子,很小的時候,就成了貍族的巫祝。在侯虎收服貍族時,他跑了出來,到處浪游,直到遇見了亞羌。
他的神和羌人的神,毫無相通之處,但這反而激發(fā)了他斗志,正好亞羌需要一個能識文辨字的人,于是便留了下來。
“商王待我不薄,助我、信我、用我,如今靈石倉有失,我不可不報。商王對我的情分,只能將來再報答一二了?!眮喦紘@一聲氣,將眼前的一卷絹帛推到巫貍面前,說:“煩請先生把我的意思報給商王?!?br/> 巫貍應了,提筆在帛上寫,寫完,念給亞羌聽了,亞羌點點頭,拿刀裁了絹帛,說:“信,你交給近衛(wèi),立即用飛奴送到大邑商。這卷帛,你拿去?!?br/> 巫貍連忙推辭:“大人,何敢受此厚賚!”
亞羌并不理會巫貍的推辭,擺擺手說:“我倦了,先去歇息。你去吧?!?br/> 亞羌走出大帳,近衛(wèi)緊緊跟上。他的府上如今忙做一團,昨夜看火勢猛烈,怕火燃過來,屋里的東西統(tǒng)統(tǒng)都搬到開闊的校場中,現(xiàn)在軍士們忙進忙出,在婦唐和大女兒的指揮下,一件一件往回搬。
他想問利莎怎么沒在,想想算了,估計現(xiàn)在躲在哪里不肯見人。
他叫住忙碌著的大女兒,說:“你叫個人幫你,你隨我來?!闭f罷往里進走去。走到門口,對近衛(wèi)說:“看看熙兒在哪里,叫過來,我有話要對他說?!?br/> 他“吱呀”一聲推開門,屋里空蕩蕩的,原本裝飾在夯土墻上的彩帛,也是怕著了火,都連夜扯掉。他坐在草席上,等他的女兒和兒子。
女兒隨后就到了。見他神情嚴肅的端坐,也不多問,默默地在他的下首坐下,雙手放在膝蓋上,等父親發(fā)話。
大女兒叫焰娘,是他剛懂得男女之事時,一個勒異部的女子為他生的。那時,他的一個“姐姐”領著這個勒異部的女子來,對他說,這是母親的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