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文煥卿靜靜地睡在紫檀雙龍戲珠床榻上，他雙眼微閉，羊脂玉般的臉旁竟浮現(xiàn)著絲絲和寧，只是臉頰那片淡淡的紅暈在昭示著他高燒未退。
　　轉(zhuǎn)瞬他眉頭緊蹙，讓人猜不透他的思緒，他微微轉(zhuǎn)了個身。
　　顧沛蕖清晰的看到他薄薄的內(nèi)衫已經(jīng)汗?jié)?，她往上為他提了提錦被。
　　她復(fù)又安靜拄著頭看著睡得安穩(wěn)的他，似乎只有這樣關(guān)切的盯著他，自己才會安心。
　　函恩殿的門吱呀一聲開了，裴濟端著一青玉藥碗和一琉璃小罐走了進來。
　　他走進顧沛蕖身邊，輕聲地說：“娘娘，藥已經(jīng)熱好了，叫醒皇上，讓他服下吧！”
　　顧沛蕖將捧盤接了過去，無奈地說：“許是只有他病著才會睡得這樣的安穩(wěn)，本宮都不忍心叫醒他。先放著吧，一會兒溫度適宜，本宮再叫醒皇上！”
　　裴濟看了看昏睡中的宇文煥卿似發(fā)出了薄汗，心底放心了些許：“這里有娘娘照顧，微臣先告退了！”
　　顧沛蕖想到今早去看淺笙，她亦是疼痛難忍，自己宣御醫(yī)院的田輔臣去芷蘭宮照料，而裴濟身為主院判應(yīng)該知曉此事便關(guān)切地問：“且慢，裴濟！本宮宮中淺笙的傷如何了？”
　　裴濟面上隱隱有難色，沉吟片刻才回話：“稟娘娘，田輔臣已經(jīng)前去為淺笙大人醫(yī)治了，可是淺笙大人是女兒身，仗刑傷的部位…所以，只能開些傷藥讓婢女為其擦拭，另外田輔臣還為淺笙大人開了幾劑內(nèi)服止痛消炎的藥劑。”
　　顧沛蕖雖不懂醫(yī)理，但是也知道治療皮外傷也只能如此，況且淺笙是女兒家，總不能讓御醫(yī)檢查上藥，大抵的治療便只有這些了。
　　她點點頭示意裴濟退下。
　　經(jīng)過昨天一事，她的心依舊十分的慌亂，自己與南宮澈兩情相悅不假，但是此情會為身邊的人帶來災(zāi)禍亦是真的，這讓她不禁有些膽怯。
　　尤其是今日看到宇文煥卿憔悴的容顏越發(fā)讓自己心疼，她又有些猶豫為何自己每每見到他莫名哀涼的眼神就會心痛難過？難道僅僅只是對他感情不忠的愧疚么？
　　宇文煥卿一陣的劇烈的咳嗽聲，打斷了顧沛蕖的思緒，她趕緊起身去看他如何了：“皇上，臣妾給你倒杯水潤潤嗓子吧？”
　　宇文煥卿長出了一口氣，緩緩地睜開眼睛，聲音有些沙啞地說：“好，有勞苒苒了！”
　　宇文煥卿直起身子想坐起來，顧沛蕖見此趕緊將軟枕提到了他的脊背后讓他靠著，復(fù)又拿過一棉大氅披在他的身上。
　　而后才轉(zhuǎn)身為他斟滿一杯溫水，又小心地送到了他的嘴邊，宇文煥卿看著她體貼的樣子，眼光止不住的隨著她而移動。
　　“皇上在看什么？先喝點水，臣妾再伺候皇上喝藥！”
　　顧沛蕖端著杯盞配合著宇文煥卿仰頭的角度，小心翼翼且輕手輕腳。
　　宇文煥卿喝了半杯溫水，似乎感覺到了自己喉管的位置，一絲絲清涼順流而下，讓他整個人都清醒了許多，更多的是心底開心了許多，因為有她照顧的感覺那樣的溫情而甜蜜。
　　顧沛蕖見他將水喝了，復(fù)又端過藥盞，輕聲細語地說：“皇上，把藥喝了吧！一早就熬好了，可是皇上睡得太沉了，臣妾不忍心叫醒你，生生地放涼了。這是我讓裴濟重新熱的，您趁著熱喝了吧，若是再放涼，又苦又影響藥效?！?br/>　　宇文煥卿聽她如此說自是微微一笑，接過藥盞便一口將其飲下，絲絲苦味在他口中升騰，他不禁挑了挑眉毛：“又是這么苦！”
　　顧沛蕖看他那副被苦得生無可戀模樣，不禁啞然失笑：“皇上竟然也要像個小孩子一樣，那臣妾就給皇上找個蜜餞吃吧！”
　　她從琉璃罐中挑出一顆腌制的甜杏干，用纖纖玉手鉗著，像哄小孩一般塞進了宇文煥卿的嘴里：“快含著，就不苦了！”
　　宇文煥卿瞥了一眼那琉璃罐，趕緊遮掩道：“苒苒，朕又不是三歲的小孩子，用不著這個！”
　　顧沛蕖見他心虛的樣子著實好笑，便詰問：“是么？皇上若是吃藥不怕苦，裴濟又何必將這蜜餞都準(zhǔn)備的這么齊全！皇上，你不用不好意思，臣妾不會向外人說的！”
　　宇文煥卿一邊咀嚼著蜜餞一邊辯解：“朕…朕有時候也不怕苦的，這個主要是看喝的什么藥！”
　　顧沛蕖將藥盞接了過去放到一邊的條幾上，拿起琉璃罐坐到了床榻旁，在罐子內(nèi)又撿了一塊桃干塞進了宇文煥卿的嘴里：“皇上說什么自然就是什么了！不過臣妾很好奇，什么藥你覺得不苦?。俊?br/>　　宇文煥卿此時不僅有了精神仿若病都好了幾分，他倒是有些感謝自己生得這場病。若非如此，恐怕她不愿意和自己心平氣和的閑談。
　　看著她嬌美的容顏，想到她方才在自己的懷中嚶嚶哭泣，宇文煥卿覺得自己在她心中還是有一席之地的，只是他要將這一席大小的地方變得無限大，那才是他想要的全部。
　　他將顧沛蕖往自己的懷中一擁，調(diào)笑著說：“上次你摔傷昏迷不醒，朕就是含著湯藥喂給你，那時朕就覺得那藥不苦。以前朕還不知道為何？今日朕才明白，原來苒苒就是朕的寶貝甜蜜餞！”
　　顧沛蕖在宇文煥卿的懷中笑得開懷：“皇上，您都病成這個樣子了還和臣妾調(diào)笑，您就不能消停會兒么？”
　　宇文煥卿從琉璃罐中拿出一顆蜜棗放在了顧沛蕖的嘴里，親昵地說：“這不是調(diào)笑，是朕的心里話。你有時候真的讓朕感覺如糖似蜜！”
　　有時候？是啊，有時候自己又讓他無比傷心苦澀吧？
　　她嘴中的蜜棗絲絲甜香，卻讓她的心難抵苦味，或許自己真的虧欠他太多了。
　　門外傳來輕輕地叩門聲，便聽瓷青在殿外小聲地說：“娘娘，相思叩取來了，奴婢即刻送進來么？”
　　顧沛蕖從宇文煥卿的懷中閃了出來，吩咐道：“皇上醒了，瓷青你進來吧！”
　　聽到相思叩，宇文煥卿眉宇微微一蹙，似想起昨夜與母后的那番懇談：“苒苒，因何把相思叩取來了？”
　　顧沛蕖攏了攏衣裙閃身出了內(nèi)殿，與瓷青一起安置相思叩：“臣妾怕皇上白日里睡多了，晚上睡不著，所以命瓷青將相思叩取來，晚上好給皇上解悶子。”
　　宇文煥卿看著一襲淡紫色蜀錦裙服，那裙服的袖口和裙邊上都鑲著一圈白色的兔毛，顯得她格外的嬌俏玲瓏。
　　她一頭青絲只用一素銀簪淺淺館起，領(lǐng)口的雪色兔毛亦襯出了鎖骨清冽，耳邊一對水晶耳鐺則晶瑩剔透。
　　他喜歡這樣細致的看著她，似看到初見，似想起了以前。
　　顧沛蕖抱著相思叩走進了內(nèi)殿，瓷青則將琴幾搬了過來端放在地上，復(fù)又取了一幾凳放好。
　　顧沛蕖將相思叩四平八穩(wěn)的放在琴幾上，捋了捋琴旁那七枚玉制相思扣還有那上面墜著的瓔珞。
　　宇文煥卿攏了攏大氅，看著那相思叩莫名地嘆了一口氣。從前，他只覺得此琴音色純正，制作精良，只是不成想此琴居然出自父皇之手。
　　“苒苒，你現(xiàn)在就為朕撫一曲吧！隨便什么曲子都成！”
　　顧沛蕖想到宇文煥卿曾為撫過《梅花三弄》，她便也開始撫此曲。
　　她撫琴的技藝高超，自是琴聲泠泠，腕底生香。
　　宇文煥卿聽著琴曲，看著被自己贊為‘冠絕世間色，驚為天上人’的顧沛蕖，此時他似乎隱隱可以想象出讓父皇如癡如狂的思若美人。
　　昨天夜里，戚媚向宇文煥卿講述了天啟元年之事。
　　那年初春，因慶賀元祖皇帝宇文浩辰登基為帝，年滿十八歲的戚媚由青河郡選送入宮，為掌樂司的舞伶人。
　　那時的戚媚不過是個舞姬，最大的心愿便是待到年滿之日，攢夠銀錢出宮嫁人罷了。
　　她從來都沒有想過自己會被宇文浩辰看中，進而成為嬪妃。
　　因為那時候宇文浩辰的后宮中最得寵的嬪妃便是思若美人，那是一個住在芷蘭宮中，從不外出的女子，她日日彈著哀傷的琴曲，據(jù)說即便是開懷大笑的人聽到她彈得曲子也會生出淚來。
　　彼時的皇后顧玉眉雖然壓制后宮諸人，唯獨對芷蘭宮的思若美人敢怒不敢言，她從不要求思若晨昏定省，也不要求思若出席慶典，她忍讓著思若的個別與特例，也容忍著宇文浩辰對她的癡迷。
　　突然有一日，據(jù)說思若剪斷了相思叩的琴弦，惹的宇文浩辰大怒，他氣急敗壞地將相思叩拿到了掌樂司，吩咐琴師務(wù)必將此琴復(fù)原。
　　這間隙，當(dāng)時的掌樂司的掌樂易安便邀請宇文浩辰觀賞新編的驚鴻舞，而獻舞之人便是戚媚。
　　因戚媚的眉眼與思若有幾分相似，便被宇文浩辰看中，登時被封為美人入住聚霞宮的蘊福殿。
　　當(dāng)日宇文浩辰便寵幸了戚媚，此后便時常召幸于函恩殿。
　　只是戚媚此時心中卻無限感傷，因為宇文浩辰于床笫之歡的動情之時，所喚的名字皆是思若。
　　也就是從那時起，思若便像一個似曾相識的故人住進了戚媚的心中，但她對其是喜不能喜，恨不能恨。
　　因為自己長得像思若而得寵，進而改變了賤如螻蟻的命運，所以她不能恨；因為自己長得像思若而得幸，進而成為了皇帝思而不得的替身，所以她不能喜。
　　就這樣，戚媚表面風(fēng)光，內(nèi)心悲涼，而后戚媚便懷上了宇文浩辰的四皇子——宇文煥卿，但那時的她可謂是風(fēng)頭無兩。
　　因有著身孕，宇文浩辰對她疼愛有加，除了四時八節(jié)，也是賞賜不斷，所以戚媚漸漸釋然了。因為她知道，正因自己將宇文浩辰在思若那里得不到的全部都給了他，所以他才會將自己奉若珍寶的小心哄著。
　　所以，那時候的戚媚便開始祈禱思若與宇文浩辰離心離德。
　　天啟二年的四月，她為宇文浩辰誕育了四皇子，當(dāng)時他為自己這個龍眉鳳目的皇兒起了個小名叫應(yīng)兒。
　　戚媚那時讀書不多，纏著宇文浩辰問為何叫應(yīng)兒？
　　他笑著說：“應(yīng)龍可行云布雨，相傳龍五百年為角龍，角龍千年為應(yīng)龍。我兒生得如此，當(dāng)然該叫應(yīng)兒。只是‘龍’字不可用，太過招搖了！”
　　戚媚即便再無知，也知道龍為天子之征，自然也知道宇文浩辰對自己所生的皇子寄予厚望，她心中無比得意與自豪，但是她更明白此時的自己要做得便是收斂鋒芒，把應(yīng)兒平安養(yǎng)大。
　　可是就在她生下宇文煥卿的第三年，被傳無法生育的徐惠儀居然有了身孕，當(dāng)年便生下了宇文煥朗。
　　而那時的戚媚還是幸福的，因為她不僅有了皇子還有宇文浩辰的寵愛，可是芷蘭宮的一場大火改變了一切。
　　她從一個受盡恩寵的美人變成了縱火犯，她的兒子應(yīng)兒變成了罪妃之子，母子二人被盛怒的宇文浩辰扔進了荒蕪的離宮，她一夜之間失去了所有。
　　但是也正是那一場大火，宇文浩辰失去了他心愛的思若美人，據(jù)傳思若葬身火海，與她一起葬身火海的還有那把宇文浩辰親手而制的相思叩。
　　在思若死后，意志消沉的宇文浩辰將所有的經(jīng)歷都放在了勵精圖治之上，很快北越國被滅，這個地處東南的附屬國正式劃分到了大梁的版圖。
　　他的這一創(chuàng)舉也將他當(dāng)時的魏貴妃，北約公主魏子煙的心劃分成了兩半，她懷揣著對滅國屠族之恨決定刺殺宇文浩辰，結(jié)果她輸了，輸在了自己深愛他的那顆心上。
　　一把鋒利的匕首到底沒有插入熟睡男子的心臟，魏子煙也不忍赴死，她此時就要臨盆了，她舍不得帶著腹中的孩子一同赴死。
　　當(dāng)她把匕首咣當(dāng)扔在地上時，宇文浩辰才發(fā)現(xiàn)她的隱忍與憤恨，宇文浩辰為了保住魏子煙裝作什么事情都沒有發(fā)生，可是卻不知是誰走漏了風(fēng)聲，將此事傳到了顧玉眉的耳中。
　　顧玉眉在魏子煙生下宇文煥淵后，以圖謀刺殺皇帝的罪責(zé)賜死了北越公主魏子煙，而宇文煥淵也就便成了一個剛剛出生便喪母的嬰兒。
　　成祖皇帝宇文浩辰本打算將宇文煥淵交于昭儀陳媛?lián)狃B(yǎng)，奈何朝中大臣以罪妃之子，北越血脈的因由，執(zhí)意讓宇文浩辰賜死自己的親子。
　　最后，他只得將宇文煥淵交給離宮中的戚媚撫養(yǎng)以平息那些戰(zhàn)功顯赫的世家大族的異議。
　　也就是從那時起，宇文煥卿的童年便有了宇文煥淵和宇文初云綿長而不絕于耳的哭聲。
　　而宇文煥卿也有了自己正式的名諱——煥卿，‘卿’為‘臣’，他那個‘應(yīng)兒’的小名再也未被提起過。
　　絲絲琴音傳到了宇文煥卿的耳中，他低著眉眼將那日母親說與他的事一一想了一遍，而今相思叩就在顧沛蕖的手中成曲成調(diào)，那么那個思若美人可能還活在人間。
　　而葉重樓又說這相思叩為其故人所有，那么思若便是葉重樓的故人，可是問題是葉重樓又到底是誰？
　　宇文煥卿想到這感覺頭更痛了些，他無力的靠在綿軟的軟枕上，呆呆地望著顧沛蕖，這個同樣擁有絕世容顏的翩翩佳人。
　　昨夜，清酒入腸的戚媚頗有幾分醉意地說芷蘭宮是個不祥之地，在那里住過的女子得到了帝王畢生的寵愛，卻難逃玉殞香消的命運。
　　這句話讓宇文煥卿感到害怕，他害怕自己與顧沛蕖的感情同樣不會有結(jié)果，他也害怕因為自己的強大的占有欲讓愛慕南宮澈的她心生哀怨而郁郁寡歡。
　　宇文煥卿覺得自己被逼進了一條死路之中，進無可進，退無可退。
　　進一步，她不愛自己；退一步，自己又無法放手。
　　函恩殿內(nèi)的琴聲猶如深山里的秋譚水落的聲音一樣清脆，沒有一絲雜音。那淺音就像夜空中的月亮沒有雜云相遮，重音時就像奔流山中的水濤聲，娓娓道來，如泣如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