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站定腳步,看著身旁的女人。
謝寧現(xiàn)在仍然很美。雖然不施粉黛,身形臃腫,連頭發(fā)都只松松的挽了一下。
已經(jīng)不是當年在御園里初見她的時候了,可是在皇上看來,她還是當初的模樣。
她給了他一直想要的,雖然她自己也許沒有想到。
人們常說,以真心換真心。但是很多時候,即使你付出了真心實意,換來的也往往是嫌棄與敷衍。
沒人相信你付出的真心,縱然相信,也只想著憑此可以多謀取些什么。人世不過匆匆?guī)资?,能夠遇到那么一個人,你真心待她,她也真心待你,這是多么艱難又多么幸運的一件事。
“朕記得,你有一回給泓兒唱了首曲子哄他睡,那曲子叫什么?”
“是老家的小調(diào)兒,叫什么名兒我也不知道,小時候聽我娘、還有姥姥唱過?!?br/> “朕聽著好,你再給我唱唱?!?br/> 謝寧唱歌不算太好,但是哼個小調(diào)還不是難事。
她清清嗓子,正要張嘴,看著皇上站在一旁那樣專注的看著她,忽然覺得難為情了。
“您別瞧我啊?!?br/> 皇上樂了:“我看著又怎么了?”
“您這樣看我,我唱不出來。”
皇上忍著笑側(cè)過身:“好,不看你?!?br/> 謝寧唱的是老家的方言,同官話的吐字是不大一樣,其實前面唱的什么皇上聽的不那么清楚,又是泉水又是溪流,又是大道又是河溝的。但是最后幾句他聽的清楚。
不哭,不哭,快睡吧。月亮升起來了,太陽也要升起來了,睡吧,快睡吧。
這就是一首鄉(xiāng)下俚語小調(diào),女人們唱這曲兒哄淘氣的孩子睡覺。唱的什么詞可能自己都不清楚,但是孩子們總是受用的,哄著哄著就老實下來安靜睡著了。
皇上不知何時又轉(zhuǎn)過身來,專注的看著她。
謝寧微側(cè)著頭,月光給她的臉龐鑲了一層柔和的銀邊,看上去仿佛她整個人都在發(fā)光。
隔著假山,還能聽到小花園的另一邊傳來的隱約的歌聲。
大皇子陪著玉瑤公主在花園這一邊玩燈籠,聽到那歌聲的時候,兩人不約而同的安靜下來。
等到謝寧唱完了,過了片刻,玉瑤公主說:“我以前也聽見過,娘娘哄弟弟午睡的時候這么唱?!?br/> 大皇子也聽到過。
兩人都沒有出聲,風吹過來,玉瑤公主手里提的燈籠搖晃起來,里頭點的那枝小蠟燭已經(jīng)燒到了頭,又經(jīng)了這么幾晃,無聲無息的就滅了。
大皇子是羨慕弟弟的。
他的母親生他時就死于難產(chǎn),大皇子連生母一面都沒見過。從他記事,在宏徽宮里,也沒有給他唱過曲,那樣溫存的哄他入睡。
等他回過神來,才發(fā)現(xiàn)燈籠滅了,而玉瑤公主也跟他一樣,站在這個角落里沉默了好一會兒。
她臉上沒有表情,看上去一片漠然。月光照在她半邊臉上,顯得很白,是那種沒有血色的白,而另半邊臉則在暗影里。
這樣的她看起來不象個孩子,而象是一個已經(jīng)經(jīng)歷了許多滄桑坎坷的大人。
“玉瑤?”
“哦?!庇瘳幑饕不剡^神來,反問他:“怎么了?”
大皇子輕聲說:“燈籠滅了。”
玉瑤公主低頭看了一眼,這才發(fā)現(xiàn)蠟燭已經(jīng)燒完了。她要玩燈籠,胡榮二話不說就讓人取了竹芯紙糊嵌云母片的一盞燈籠來,又精致又小巧,替換的蠟燭也有,在跟著玉瑤公主的宮女身上帶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