堰城的夏天總是有一陣綿綿雨季。
林清野高中時并不喜歡這個季節(jié),只覺得空氣中都透著一股許久沒見天日的霉味兒,可實際上他也不怎么喜歡太陽,那時候他總和幾個狐朋狗友玩兒到很晚才回家,一覺就睡到傍晚,太陽都要落山了。
可大概是再怎么深陷囹圄,對陽光的渴求都是本能。
就像是許知喃對于他的意義。
*
又一天傍晚,他被床頭的手機鈴聲吵醒,睡眼惺忪地接起:“喂?”
某個高中同學在電話那頭聲音嘈雜,沖他喊:“出不出來玩?!”
林清野皺眉,不太耐煩:“不來?!?br/>
說完就直接掛了電話,丟到一邊,繼續(xù)補交。
沒一會兒,電話再次響起,這回林清野直接關(guān)機。
直到再次醒來,他開機,里面已經(jīng)躺了好幾條未接來電和短信,林清野隨便掃了眼,又關(guān)上了。
洗漱完后下樓,家里的傭人聽到腳步抬起頭,看到他的瞬間還愣了下,似乎是沒想到他這會兒在家,頓了頓道:“小少爺,我還以為您沒在家呢,我馬上去給您把晚飯熱一下。”
林清野淡聲:“不用,我出去吃。”
他沒在家多停留,關(guān)門的瞬間聽到了傅雪茗和傭人說話的聲音,林清野手指微頓,拿出手機給方才那人回了條信息:在哪?
那人回了一通語音過來,先是將他剛才直接關(guān)機的行為一通批|斗,而后才說了個網(wǎng)吧地址。
林清野打車過去,正好那群人打完游戲出來,關(guān)池和十四也在列,一群人一塊兒去吃晚飯。
這一帶是個商業(yè)區(qū)步行街,周六,學生很多。
他們挑了個烤肉店,坐窗邊的位置。
中午時剛下了一場雷陣雨,地上還是濕漉漉的,空氣中也是一股悶熱又潮濕的氣味。
很快,烤肉上桌,林清野沒怎么吃肉,靠在窗邊聽他們閑聊。
后來不知道是誰忽然喊了聲:“誒,那不是秦棠在追的那一中的女生嗎?!?br/>
其他人紛紛看過去,便見到外面經(jīng)過和朋友手挽著手的許知喃。
“怎么這星期六還穿著校服啊,也太學霸了吧?!?br/> “你懂什么,他們一中好像有時候周六下午才放學,太慘了,一禮拜七天上六天的課?!?br/> “你以為誰都跟你似的?人家這一看就是喜歡學習的乖乖女。”
一群人調(diào)侃了一通,林清野這時候起身。
“干嘛去啊?”其中一人問。
林清野揚了揚手里的煙,出去了。
許知喃正在烤肉店旁邊的奶茶店,跟朋友一塊兒,兩人各自點了一杯。
林清野點了支煙,咬進齒間,深吸了口,兩頰微陷,而后又緩緩吐出一口煙,被外面夏季傍晚的悶燥烘著。
“阿喃,你成績這么好想過以后要考哪個大學嗎?”她身邊的朋友問。
許知喃回答:“我想考平川大學,不過不知道能不能考得上,去年的分數(shù)線好像挺高的?!?br/>
“你肯定可以的,你成績這么好?!?br/>
林清野靠著墻,屈指彈了彈煙灰,也不知是在發(fā)呆還是什么。
他長相出眾,周圍有好幾個經(jīng)過的女生朝他投來打量目光,又頗為激動地跟自己身邊的朋友分享,窸窸窣窣的。
也是在這時候,再次下起一場毫無預兆的大雨。
許知喃和朋友拿上奶茶,兩人都沒帶傘,躲在奶茶店檐下手足無措。
她朋友說:“這樓上好像就有一家打印店,我們先去把之前老師說的資料打印出來吧,說不定一會兒雨就停了。”
“好啊,你帶u盤了嗎?”許知喃問。
“帶了?!迸笥雅牧伺臅?br/>
奶茶店旁邊有個樓梯可以通到這兒的二樓,多是些打印店、眼鏡店一類。
林清野并沒有朝她們的方向看一眼,抽完那支煙,他將煙蒂丟進垃圾桶,環(huán)視周圍一圈,看到對街有一家便利店。
他壓了壓帽檐,走進傾盆雨幕中,從便利店買了把傘,放到她們方才上去的那個樓梯口的扶手上。
林清野沒再多待,撣了撣身上的雨水便回了烤肉店。
“隊長,你不是抽煙去了么,怎么還淋雨了?”關(guān)池問。
“有事過去了一趟?!?br/>
他說的模糊,好在其他人也都習慣他這性格了,沒有再問。
大家又吃了會兒,一場雨下來,外面天已經(jīng)提前黑了,準備換攤兒繼續(xù)玩。
眾人一塊兒走出烤肉店,踩著濕漉漉的地面,經(jīng)過那家奶茶店,林清野側(cè)頭看去,那把傘依舊放在那兒,孤零零的,就連最外面的罩子都沒有被打開。
林清野平靜收回視線,跟大家一起往前走。
當時,許知喃高二,林清野高三。
也就是此刻的半年后,林清野的《刺槐》拿到了金曲獎。
金曲獎是一個非常有含金量的獎項,甚至于歌壇出道多年的前輩的目標便是這個金曲獎,此時忽然頒給了一個名不見經(jīng)傳的高中生手下的樂隊,瞬間在歌壇引起了一場軒然大波。
除了娛樂圈中朝他伸來的那些橄欖枝,另一處改變便是幾所名校的保送邀請。
大多都是很厲害的音樂類院校,只有平川大學是綜合類院校,但它的藝術(shù)類實力并不比專門院校差。
因為《刺槐》的作詞編曲和主唱都是林清野,所以刺槐樂隊里拿到保送邀請的只有他一人。
“隊長,你打算去哪兒啊?”季煙問。
林清野靠在工作室的沙發(fā)上,懶洋洋的,停了幾秒,淡聲:“平大吧?!?br/>
“為什么去平大?感覺比那種純音樂的學校難畢業(yè)?!?br/>
“離得近?!?br/>
季煙點點頭:“那倒是,方便點?!?br/>
林清野沒再說什么,又點了支煙,闔上眼,閉目養(yǎng)神去了。
只是這會兒在他腦海中卻浮現(xiàn)出了半年前在烤肉店外碰到許知喃的場景。
小姑娘穿著一身一中的藍白校服,扎了馬尾,額角幾縷碎發(fā),但卻一點不顯得凌亂,反倒讓人覺得莫名的青春朝氣,外面下著雨看到她卻仿佛是聞到了陽光的味道。
那天她便是跟朋友說她想起平川大學。
林清野睫毛輕顫了下,用力抽了口煙。
他其實并不確定自己到底是為什么會選擇平川大學,只是下意識地做出了這個決定,而后才想起了那天聽到許知喃也說了想要去平川大學。
不過一年后,便證實了他的選擇做的沒錯。
許知喃的確是考上了平大,并且還通過他某些上不得臺面的手段讓兩人產(chǎn)生了聯(lián)系。
至此,林清野也不覺得自己是喜歡上了許知喃。
喜歡這個詞離他的認知太過遙遠。
但他對許知喃的感覺又的確不同,林清野將此看作是之前那個雪夜初遇所產(chǎn)生的執(zhí)念。
兩人這個關(guān)系持續(xù)了許久。
林清野很聰明,也的確是有一副足夠吸引人的好皮囊,懂得怎樣讓人喜歡上他。
在這段關(guān)系中,看似是他在上,許知喃在下。
但卻從來沒人知道在不為人知的那些年里,他是怎樣一次次在夢中見到她,又是怎樣步步為營才能到這一步。
就像那個刺槐樂隊最后一次在酒吧駐唱,許知喃來看他演出的夜晚。
演唱結(jié)束,兩人在酒吧側(cè)門外見面,卻猝不及防下起一場暴雨。
又是這樣的情況,讓他恍然間想起了多年前的夏季雨天,他那把被遺落在樓扶手上沒有被拆開過的傘。
許知喃問:“你有傘嗎?”
林清野笑了聲:“沒?!?br/>
許知喃站在屋檐下,看著暴雨犯愁。
林清野彈了彈煙灰,側(cè)頭:“跑?”
“啊……?”
許知喃還在猶豫,林清野已經(jīng)將外套脫下來套到她身上,直接拉著她的手沖進了雨幕中。
泥濘水坑里的雨點濺起來,打在小腿上,冰涼的。
***
當時的林清野并不知道,許知喃一直覺得他們不是一個世界的人,就像下雨天,她會打傘,而林清野則會拉著她在雨中狂奔。
但許知喃也同樣不知道,其實從一開始,林清野就是那個愿意為她買傘的人。
***
也許是從一開始林清野接近她的契機就是錯誤的,這段關(guān)系注定不可能長久。
當著眾人的面,林清野被潑了那一瓶子的水,被罵了混蛋。
他的確是個混蛋,他自己也清楚。
只不過他原以為自己也能依舊像混蛋那樣輕松地將許知喃從自己的生活中摘除出去,已經(jīng)擁有過、勝利過,看過她紅著的眼眶,那點執(zhí)念也終于可以消了。
卻沒想到等著他的卻是日甚一日的煩躁和醋意。
直到某次許知喃平靜地看著他,就連聲線也波瀾不驚。
她說:“因為,我發(fā)現(xiàn)你好像很喜歡我。”
他的秘密被抓住了。
他那顆真心也終于被直白的揭穿徹底剝開。
過去來自家庭的創(chuàng)傷使他永遠不想主動去表示自己的喜歡,因為再也不想碰到一次像傅雪茗對他的忽視冷淡的感覺。
可眼前是許知喃。
他認了。
認栽了。
哪怕當時許知喃看上去已經(jīng)完全放下,他對她而言也只不過是一個從前遇到的不值一提的人渣。
可他還是將好不容易塑起銅墻鐵壁的自尊心放下,狠狠踩在腳底。
他甚至不敢觸碰她,手撐在自己膝蓋,彎下背,視線和她齊平。
他卑微懇求:“阿喃,讓我再喜歡你一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