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口茶噴出來之后，譚慶川連忙道歉，“對不起對不起！”
????旁邊人只能胡亂抹一把臉，卻并沒有生出任何不滿的表情，一個個現(xiàn)在目光都落在譚慶川手上的那份成績單上面。
????旁邊的物理老師鄭西城原本還是穩(wěn)住的，這個時候整個臉都垮下來了，“這……怎么……”
????“咱們班成績考得這么差?。?？”
????周圍七班科任老師心頭就是一窒，他們還從來沒看到過譚慶川如此失態(tài)，下意識的只能認(rèn)為有什么不尋常的事發(fā)生了。
????一些老師傳來同情的神色，秦西榛也有些難過。她其實已經(jīng)站在了譚慶川這一邊，想到易雄那樣的教師，和王奇蛇鼠一窩，要是這樣的人得勢，就真是烏煙瘴氣得很了。
????“沒有！沒有！”譚慶川臉色恢復(fù)平靜，不露聲色道，“只是噎著了……我這成績單下來了，我先拿回去，先拿回去看看……這些孩子操心啊，我回去總結(jié)一下啊……”
????“譚老師哎我們看看啊……”
????幾個科任老師還想看看自己教的情況呢，那邊譚慶川手一掖，把成績單往牛皮袋子里一裝就忙不迭的走了。弄得幾個科任老師一頭霧水，但也不好再上前去了，本來這就是學(xué)校先給班主任的成績單，一般都是班主任當(dāng)天晚上先參考總結(jié)，后面再跟科任老師溝通的。后面的年級排名和各科成績情況，會隨著后續(xù)的統(tǒng)計一一出爐，只是有個時間差。
????而且，看譚慶川的模樣，分明就是不想讓大家看到成績單，是不想事情宣揚，被人議論？
????恐怕，他們班，真的是不妙了。
????譚慶川就這么走了，但是辦公室里面，卻是鴉雀無聲。
????片刻后，不知道哪個老師嘆了一口氣，“譚老師……要面子……”
????很多人臉色也不太好看，輕輕搖頭，“這一次，譚老師的房子，恐怕……”
????人們點到即止，私底下關(guān)系好的教師之間可以議論，但是畢竟是在大辦公室里，很多話，也就只能言盡于此。
????整個辦公室，無形中彌漫著一種淡淡傷感難過的情緒。
????明明他們教書育人，教育學(xué)生要持身以正。
????但這里每個教師，都有一種眼睜睜看著一件最無奈也最憋屈的事情發(fā)生，卻無能為力的觀感。
????沒有人是救世主。
????……
????譚慶川像是掖著一個寶貝，路上仿佛看誰都會撲上來搶他的成績單。
????又像是掌握著一個大秘密，卻又不太真實的感覺。
????他趕緊三步兩步回了家，和家里老人打了個招呼，一頭就扎進了自己的臥室里，因為家小而窄，臥室是沒有窗戶的，白天什么時候都要開燈。把燈旋開，在暖色的燈光中，譚慶川將牛皮袋子口翻折，將那幾張成績單抽出來，攤在玻璃板子的書桌上。
????這是老式書桌，玻璃板下面壓著的是老照片，一些家里電器大額開銷的單據(jù)，甚至還有當(dāng)年他大學(xué)從一個地方乘坐火車到另一個師范院校找趙青的火車票。
????那些泛黃的票據(jù)，記載著這個家庭的建立歷程，那平平淡的過往，似乎第一次，要因為這份成績單上的內(nèi)容，而出現(xiàn)轉(zhuǎn)折。
????他深吸一口氣，看著那張紙……他還有些發(fā)懵，說到底，他沒想過自己會看走眼。
????但是確實走了眼！
????在第一的那個名次上面，赫然就是那個名字。
????他猛地從座位上站起來，來回走了兩圈，然后又是壓抑不住的，狠狠握起拳頭，用力在空氣中揮了幾拳。又順勢做了個電影里李小龍的架勢。
????穿著中山裝的他這幅樣子委實有些滑稽。
????要是學(xué)生們看到從來就是不茍言笑的譚慶川會做出這樣的動作，恐怕一個個都會驚得下巴脫臼。
????然而這一刻是，門打開，自己的父親探了個頭進來，“飯做好了……”
????兩爺子對視著。
????片刻后，他的老父親道，“壓力大了，就出去多走走……”
????又把門給輕輕帶上了。
????譚慶川一臉的抽搐，重新坐回桌子前。
????這太不可思議了……原本譚慶川還以為是打印錯誤，但他依次看了這個學(xué)生的每一科每一門類的得分并經(jīng)過分析之后，他有如醍醐灌頂，明白為什么那個學(xué)生每天上課都不聽講，只是埋頭做自己的事情。
????是的，只有這樣，才能解釋這一切。
????他已經(jīng)超越了過去。沒有停留在了這個層次。
????譚慶川終于明白，在考試第一天結(jié)束時，他忍不住斥責(zé)了那個學(xué)生一通，他當(dāng)時只是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他至今印象深刻，還原本打算考試后單獨請一下他的家長，嚴(yán)肅反映他學(xué)習(xí)退步的事情。
????而現(xiàn)在，他忽然明白了那是一種什么眼神。
????他曾經(jīng)去過峨眉山的金頂，早晨看日出，那雞子一般的黃卵破開地平線，張開那萬千霞彩的光芒，就好比當(dāng)時的那雙眼睛。
????譚慶川一點沒有任何羞惱的情緒，反而是……隱約有種難以言喻的驕傲。
????家門傳來扭鑰匙開門的聲音，剛剛回家的趙青在外面問了一下譚慶川，就徑直打開門進來了。
????趙青直接進了臥室里面，一臉的焦慮和準(zhǔn)備吵架的意圖，“譚慶川！你們班到底考多差??？我聽人說你失神落魄的走了！你都不知道那些人說得多難聽……譚慶川，你在搞什么啊……你知道我們等著換房子吧，你現(xiàn)在心思沒在工作上啊，要不然你們班怎么會全軍覆沒？這日子還過不過了！”
????趙青一臉氣苦的嚷著，卻逐漸發(fā)現(xiàn)不太對勁，因為譚慶川此時露出的表情，并沒有以往因為生活瑣事窘迫，她跟他吵架時，那一副讓人不知道是憤怒還是難過的老實人苦瓜臉。
????反而是，一種她前所未見的傲嬌。
????這幅樣子連趙青一時都給鎮(zhèn)住了，她道，“怎么的啊，你受不了了是不是……你是不是想跟我離婚啊……”后面聲音已經(jīng)小了下來。
????“呵……”譚慶川突然從唇縫里隙出聲來。
????趙青心臟一沉，“你呵什么意思……”
????話還沒說完，就是譚慶川突然咧開一個笑容，“這一次，我可以反擊了！”
????“啊……”趙青呆住，“怎么……”
????譚慶川起身，像是一個絕世高手般隨手將成績單遞了過來，“撿到寶了啊……看第一名?！?br/>
????趙青知道事情不簡單，接過去就找上面的內(nèi)容。
????趙青也是老師，這場期中考，她比譚慶川還要焦慮，下來更是到處打聽小道消息的成績。
????而現(xiàn)在看到這份成績單上九班第一名的那個學(xué)生的各科成績，她“??！”一聲驚呼，“這是真的？”
????然后趙青反應(yīng)過來，“那你當(dāng)時為什么不在辦公室公開？”
????譚慶川慢悠悠的看過來，“公開了……還怎么打趴下王奇，讓他費盡心機，結(jié)果一場空？”
????“你也注意了，這件事不要先說出去了……本來成績下周出，但這次校長突擊了一下，讓很多老師加班改試卷，所以現(xiàn)在各班是出來了，但匯總年級排名還要一定時間……”他伸出一根指頭，目光沉穩(wěn)，往虛空一戳，“老子這次，要讓王奇好看！”
????幾十年來，譚慶川一直都是老好人的樣子，而且他本身又是模范教師，溫文爾雅，對學(xué)生嚴(yán)厲，輕易不和人爭執(zhí)，有什么事，他也是軟綿綿好說話的形象，以至于很多人會占他便宜。有時候也讓趙青對他的這種性格積怨頗深。
????說好聽點，這是老實人。
????說不好聽點，就是包子。王奇那種小人上位，不踩他譚慶川這樣的天然包子踩誰？
????然而這一刻，趙青怔怔看著譚慶川。
????她一輩子，沒見到自己家老譚這么雄起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