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進入深秋,樹葉飄落,重重疊疊地堆落于地,雨一打,人一踩,全都黑黑地陷入泥里。
隨地而建的營地中,士兵巡邏,車馬來去,空氣都仿佛變得粘稠。
紅發(fā)的女人從大帳中鉆出,陰灰的世界瞬間多了一抹亮麗的紅。
營地安靜了一瞬,女人微微皺眉,緊了緊披風,低頭前行。
像是摩西分開紅海一般,人群自覺后退,讓出了一條小路。
布狄卡無視四周各異的目光,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前走,腳下泥濘而冰冷,像是滲入心底,厚重的烏云壓在頭頂,臉色陰沉得可怕。
在部落諸人眼中,她是反抗羅馬殘暴統治的英雄,是帶領凱爾特打敗羅馬軍團的女王,但事實卻是,即便是在自己的部落里,也沒有人會感謝她。
畢竟是她親手將原本和平的部落推入戰(zhàn)爭的深淵。
在其他人看來,羅馬人本只想征地收糧,那就給他們不就好了,至于羅馬人的暴行,反正弓雖奸的也不是他們的女兒。
再加上科爾切斯特一役,布狄卡誅殺了所有俘虜的羅馬士兵,整個城鎮(zhèn)也被焚毀,就算是躲在城中的凱爾特人,也被她下令殘忍殺死,神廟中的女人和孩子,更是被她親手扔下的火把。
這些舉措,將她一步步地與部落平民分隔開來。
在丈夫尚在人世的時候,她是謙和親民的女王,但在噩夢降臨之后,便是最親近的人也對她感到陌生。
其他部落的首領和士兵排擠著她,手下的武士質疑著她。
“已經夠了布狄卡,我們不該再往前了!”
“為什么!他們也是凱爾特人!”
“惡魔!你就是一個惡魔!”
“你已經被仇恨蒙蔽了雙眼!”
“一切都值得嗎?”
值得嗎?
布狄卡在營帳前頓住腳步,想起女兒們無助的哭喊。
她輕輕咬了下嘴唇,給了自己一個肯定的答案后,揉了揉臉,揉出一個笑容,鉆進帳中。
安妮婭坐在床邊,看見進來之人后,趕緊站起,走上前抱了抱母親:“阿媽!”
感受著女兒的軀體,溫熱的氣息仿佛包裹住了自己,暖流滲入心口,冰冷堅硬的心臟也為之跳動。
布狄卡閉上眼,將臉埋入女兒的紅發(fā)中,近乎貪婪得嗅著她的氣息。
再也沒了“值不值得”的疑問。
營帳內陷入漫長的沉默,母女二人都不說話,仿佛帳外的喧囂從不存在。
但沉默總要被打破,就像相聚的總要分離。
揉了揉眼睛的布狄卡還是推開了安妮婭,順了順她的頭發(fā)后,低頭打量著自家女兒。
“怎么樣,住得還習慣嗎?”布狄卡聲音里有幾絲倦意,“你從小到達從沒到過那么南的地方。”
安妮婭搖了搖腦袋,又把頭埋進了母親的懷里。
布狄卡沒有再推開,只是撫摸著她的后腦,淡淡微笑,感受著為人母的溫馨:“一路上跟著阿媽,很累吧?”
“不累?!?br/> “可惜等過幾天,我們又要走了。”布狄卡嘆氣。
安妮婭身體微微一顫。
“怎么了?”布狄卡感受到了。
“怕......我怕?!卑材輯I抬頭看著母親。
“前幾天阿蘇表哥的爸爸出去了,前一天晚上還來吩咐阿蘇表哥記得每天晚上給我和妹妹擠馬奶喝。
然后第二天早上就再也沒回來,他們給了他爸爸的劍,昨天晚上阿蘇表哥就找到我,拿著劍跟我說,
他以后再也不能給我們擠馬奶喝,因為他也要和他爸爸一樣出去了?!?br/> 布狄卡陷入沉默。
諾大的帳中,回蕩著女兒低低聲的訴說
她的聲音并不高,也沒有多凄慘,只是單純的疑惑與不解,卻讓人感到深入心底的悲涼。
布狄卡看見了女兒眼角在微微顫抖,一滴透明的淚劃過臉龐。
“所以我怕,我怕阿媽有一天也想阿蘇表哥的爸爸一樣,再也不回來......”
“不會的,絕對不會!”布狄卡緊咬嘴唇,用力抱住她。
安妮婭竭力抓著衣角,聲音開始顫抖。
過了幾秒,她搖著頭用力推開了布狄卡。
布狄卡詫異了一瞬,看見自己的女兒跪了下去,雙手撐著地面:“讓我跟你一起吧,我不要你像阿爸和妹妹一樣,我也想保護你啊......阿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