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異地為官，對于仕途中人，無論古今中外，都是一種考驗。
首先，他們得經(jīng)受陌生感的考驗。陌生的省份，陌生的城市，陌生的官場同僚，陌生的辦公環(huán)境和陌生的下屬們，一切都是陌生的，連辦公椅的高度，有時都要重新開始適應(yīng)。
接著，他們得經(jīng)受孤獨感的考驗。陌生感和孤獨感，這是一對孿生的姊妹?；蛘?，也簡直可以說是一對連體姊妹。把玩人心是她們最喜歡做的事情，且樂此不疲。在她們的把玩之下，人心像她們手掌上的螞蟻，從手心到手背，繞上來繞下去，試試探探，不知究竟在何處。為什么將陌生感和孤獨感比喻為一對連體姊妹而不是連體兄弟呢？乃因女人對她們喜歡做的事情，一向比男人更有長性。對于異地為官之人，尤其男人，最大的孤獨感是信任之難以訴求。他們誰都希望能夠盡快取得別人的信任。他們明白，別人們對他們的信任，是在異地證明自己是一位好官并盡快作出業(yè)績的前提。所以仕途上才有“新官上任三把火”的現(xiàn)象，按時下的說法，叫“政績工程”現(xiàn)象。然而他們?nèi)〉脛e人們對他們的信任的時段，總是比自己們預(yù)想的要長得多。有時他們火已燒了，還不僅燒了三把，“工程”也做在那兒了，樁樁件件都該得“政績”的分，可別人還是不愿給他們信任，甚至還適得其反，招致異議性質(zhì)的評頭論足。有時他們的所作所為，捫心自問，并非出于為官的謀略，更不是企圖迫不及待地樹立一己形象，但在別人看來，似乎仍是官場經(jīng)驗和技巧的表演罷了。這令他們暗自苦惱，于是更覺孤獨。取得別人的信任是如此的不容易，信任別人也同樣不容易。他們不太敢輕易信任他們還根本不了解的任何人，經(jīng)驗告訴他們那有時是危險的。也許他們剛剛予以信任的人，隔不幾天就翻身落馬了——通?？偸怯捎谪澪鄹瘮 Y(jié)果他們就很尷尬。不信任之風(fēng)，在已經(jīng)過去了的一年里，一點兒也不比前一年前兩年前三年前幾年的時候弱。從超市到股市，從商界到政界，從社會形態(tài)到人的心理形態(tài)，信任猶如新鮮的空氣一樣稀缺，不信任則猶如八面來風(fēng)。每一個中國人都感覺到它；每一個中國人都嫌惡它，像嫌惡春天里將紗窗掛得通氣不暢的柳絮，像嫌惡使人不得不掩面而行的沙塵暴；但，每一個中國人似乎又都只能徒喚奈何，束手無策。信任——這是中國共產(chǎn)黨這一個業(yè)已發(fā)展了七千余萬黨員、業(yè)已具有了六十多年執(zhí)政史的執(zhí)政黨的官員們，尤其高級官員們，經(jīng)常感到郁悶、經(jīng)常思索得夜不能寐的問題。
一位共產(chǎn)黨的高級官員，比如官至省長省委書記的高級官員，如果他們在家鄉(xiāng)省份已經(jīng)比較順利地任了一屆，那么，年齡還沒過線的話，他們首選的愿望其實大抵是在本省連任。大抵，即使本省是一個經(jīng)濟欠發(fā)達的省份，甚或是一個地處邊陲貧窮落后的省份，他們的第一愿望通常也還是那樣。因為哪怕是一個貧窮落后的省份，省會城市也都是百萬人口以上的大城市了。貧窮落后的景象，再如何普遍，也是不太至于普遍到一個省會城市去的。做官做到他們那么高的級別，年齡都快接近六十歲了，自然而然地就都會覺得故土難離。何況，他們既已順利地勝任了一屆，并且有把握連任，當(dāng)然證明是通過了信任關(guān)的考驗。古今中外，為官之人，終于有些值得自己充分信任的人了，自己也終于獲得了被別人信任的群眾基礎(chǔ)了，便沒有不覺得欣慰的。放棄了這一份欣慰，將自己置身于陌生和孤獨之境，難免都是有點兒不情愿的。但做官做到那么高的職位上，往往也就身不由己了，只有聽?wèi){安排。倘從一個貧窮落后的省份調(diào)往一個經(jīng)濟發(fā)達的省份，倒也是十分高興的。為著兒女們的人生考慮，還往往舉家遷隨，反過來就是另一回事了。反過來他們寧肯自己“常回家看看”，像是從前的商賈“跑單幫”。
劉思毅便是這樣的。
他一回到南方，整個人哪哪兒感覺都好極了。皮膚不干燥了，無需再像女人們似的，每日洗漱完畢必得往臉上手上擦油脂了。他在南方時，從不用那些護膚的東西，而一到北方不久，就不得不讓小莫替他買，不得不用了。從沒用過，起初用時，還很不習(xí)慣，覺得臉上手上膩膩的，剛擦了又想立刻洗去，特別是洗浴之后，渾身的皮膚不但干燥緊繃得難受，還奇癢。當(dāng)成病到醫(yī)院去看了一次，醫(yī)生說絕對不是病，也不是某種維生素缺乏癥，而是因為水土不服。水土不服，醫(yī)生也沒什么有效的辦法，也只有建議他經(jīng)常用用護膚霜。皮膚不適應(yīng)還則罷了，呼吸器官也不適應(yīng)。按說他可以是一個出門就上車，下車就進門的人，那樣就直接呼吸不到多少室外空氣了。但自己是個吸煙的人，又吸煙又整天呼吸不到多少室外空氣，就覺得似乎連自己的肺也變得干燥了。何況，以后是要經(jīng)常到基層到農(nóng)村去視察去調(diào)研的，不習(xí)慣于呼吸北方冬季室外的冷空氣怎么行呢？于是幾天后，每天清晨六點來鐘，就喚醒小莫，讓小莫陪他跑步，并煞有介事地給自己和小莫各買了一套運動服，分明是打算持續(xù)下去的意思。盡管買的是那一種挺厚的、保暖性能很好的運動服，但二人才跑了沒幾步，卻被雙雙凍回了賓館。在他們生活慣了的那一座南方省會城市，即使冬季，通常氣溫也在零上幾度，低于零度的時候是很少的。零下二十六七度，這在北方冬季是很尋常的天氣，而對于他們那反差可就太大了。差三十幾度呢，不是說幾天之內(nèi)就能習(xí)慣的。退回了賓館二人還不肯作罷，各自在房間里穿上了毛衣毛褲，再將運動服套在外邊，第二次又跑了出去。堂堂省委書記那天早晨居然爭強好勝起來，是他秘書的小莫在他那股子情緒的影響之下也不禁剛愎自用一逞其能。兩個人相互較勁兒只管一路往前跑，都不先說累，都不先叫冷，都以為跑著跑著，出汗了，全身發(fā)熱，就會哪哪兒也不冷了。劉思毅年輕時極好運動，體質(zhì)不錯，在南方，忙里偷閑的，沒間斷過鍛煉。所以他還挺能跑的，一氣兒跑出了三站地。倒是小莫終于跟不上他了，請求停止，接著就哈手、搓耳朵、跺腳。
劉思毅看著他，譏笑道：“不行了吧？”
那意思是——別以為你比我年輕，就可以小瞧我。
小莫卻氣喘吁吁地說：“這么跑，我怎么都沒出汗?。俊彼麧M以為，跑出一身汗，回去痛痛快快沖個熱水澡，那多愜意，那多舒服。
劉思毅也沒跑出汗。他的想法，和小莫的一樣。
那一天是北方入冬以來相當(dāng)冷的一天，零下三十度左右了。在那么寒冷的一天的清晨，除了是運動員，是兵，一般堅持鍛煉的那些北方人，也是不逞強的。
兩個都沒跑出汗，全身就都沒發(fā)熱。結(jié)果呢，一停下來都不跑了，兩個立刻便都領(lǐng)教了一個詞為什么叫“凜冽”。
那一天清晨從西伯利亞刮來的北風(fēng)像小刀子，嗖嗖地刺疼人一切裸露的皮膚。
其實劉思毅也早就感到，不是越跑越熱，而是越跑越冷了，一停下不跑，更覺冷了。
他也不停地哈手、搓耳朵、跺腳。
小莫又請求道：“咱們快回去吧？再不回去我……”
不待小莫說完，劉思毅立刻表示同意，連說：“回去！回去！親愛的同志堅持一下，咱們往回跑……”
于是二人往回跑。
可才跑了不遠，就都沒勁了，再也跑不動了，跑不動了那就一步步走回去吧！但是已經(jīng)跑出了差不多三站路那么遠，身上都沒穿一件棉的，腳上穿的又都是單薄的運動鞋，有些凍得受不了啦，哪兒還走得回去呢？……
于是二人捂著耳朵淌著清鼻涕咬牙堅持著那種實難抵御的嚴寒，轉(zhuǎn)移到了公共汽車站那兒，打算乘上一輛公共汽車回到賓館去，但是左等右等，沒有公共汽車及時開來。兩個又都想先到什么商店里暖和暖和去，但是一大清早的，附近并沒有哪一家商店開門。在公共汽車站等車的人們，見他倆凍的那樣子怪可憐的，很是同情。同情歸同情，誰也并沒將棉帽子、圍脖、手套、大衣什么的當(dāng)場摘下來脫下來讓他們戴上穿上。結(jié)果他們又品嘗了對需要關(guān)懷的人無濟于事的同情。小莫發(fā)現(xiàn)了一輛出租車，哪里還顧得上什么交通法規(guī)不交通法規(guī)的，跑到馬路中間去，揮舞雙手大呼小叫攔住了那輛出租車，可攔住了也白攔住，車里有乘客。他指著公共汽車站跟人家司機和乘客商量，一五一十怎么的怎么的急急切切地說了一番話，無非是要使對方們相信——新來的省委書記正在公共汽車站挨凍呢！對方又哪里會信呢？無論司機還是乘客，都根本不往公共汽車站那邊看一眼，都只當(dāng)他是誰家一大清早沒看住從家里跑出來的一個精神病患者。對精神病患者人家也就不那么真生氣，司機訓(xùn)斥了他幾句，一打方向盤，車頭繞過他向前開走了……
小莫只得又捂著耳朵退回到公共汽車站那兒，看出劉思毅也凍得快撐不住了，于是也不請示了，自作主張地告訴人們——說這位可不是別人呀，是省委書記劉思毅同志呀！我一個小秘書凍壞了不打緊，大家不能眼瞅著咱們的省委書記也凍壞在咱們面前是不是啊？所以呢，同情那也要付諸實際的行動啊！怎么個行動法呢？——勞駕諸位，快幫忙分頭去攔一輛出租車吧！……
經(jīng)小莫這么一發(fā)動，人們終于意識到了確實應(yīng)該為兩個挨冷受凍之人做點什么事，于是還真的紛紛散開，前后左右地替他倆攔車。小莫發(fā)動群眾時，劉思毅也不開口說句話。有什么好說的呢？他覺得自己實在是沒什么好說的了。自作自受?。∵€牽連了小莫！所以他只有矜持地也是訕訕地對別人笑。沒誰相信小莫的話，也都以為小莫精神不太正常，以為劉思毅是他父親，或是他叔叔，是由于怕他一大清早跑丟了才陪伴著他從溫暖的家里跑出來的。盡管全這么以為，還是個個都挺愿意幫助他們的。所幸，不一會兒就有人替他們攔住了一輛出租車……
二人回到天堂般溫暖的賓館后，身上全都發(fā)熱了。不是體能得到鍛煉散出的那一種熱，是重感冒了的那一種熱，是發(fā)高燒了的那一種熱。
結(jié)果堂堂的省委書記和他的秘書雙雙在醫(yī)院里住了兩天，每人吊了幾瓶鹽水……
這事兒不知怎么被報社的記者聽說了，暗中一了解，居然是真的，于是寫了一篇報道，送審了。那記者可不是王啟兆的“妹妹”，是省報的一名男記者。他那篇報道的標題是“省委書記遭到‘下馬威’”，副標題是“男女市民體現(xiàn)好心腸”。亦莊亦諧的一篇報道而已，無非是想向百姓們介紹介紹省委書記無傷大雅不失可愛的“逸事”，同時在百姓之中弘揚弘揚助人為樂的風(fēng)格，以增進官員和百姓之間的親和力。編輯部主任一看是寫省委書記的稿子，豈敢自行定奪？于是送審到了主編那兒。主編看了，認為是篇好稿子，記者報道的態(tài)度是應(yīng)該得到鼓勵的，但也同樣不敢定奪，于是派人當(dāng)日就將稿子呈送到了省委宣傳部。省委宣傳部的一位處長先看的，還是不敢做主，呈送一位副部長過目。副部長也拿不定主意，于是稿件又到了部長那兒。部長覺得事關(guān)省委書記究竟會高興還是會不高興，認為還是要由省委書記自己來決定才是。
于是稿件到了小莫手上。
那天他和劉思毅都已出院了。
他們的高燒是退了，但耳邊兒、鼻尖兒、臉頰，雙手和雙腳，都受了不同程度的凍傷。各自從醫(yī)院里帶回了凍傷膏，愿意也罷不愿意也罷，每天要擦抹好幾次。
劉思毅看過那篇稿子后，問小莫：“莫大秘書你看過了嗎？”
小莫點頭說：“看過了?！?br/>
劉思毅又問：“你覺得寫得怎么樣？”
小莫說：“我覺得寫得不怎么樣！什么叫凍得齜牙咧嘴的？這是很貶義的形容，他怎么就不用那四個字形容你呢？”
劉思毅笑道：“同志，這就是你太小心眼兒了。你看得不認真吧？人家那句話是用了引號的。齜牙咧嘴四個字是在引號內(nèi)的，那是目擊者的原話，不是人家記者非要用那四個字形容你?！?br/>
小莫卻只管埋頭整理文件，不再理睬他。
劉思毅顯然是被引發(fā)起了評論的興頭，繼續(xù)侃侃而談：“群眾的眼睛是亮的。群眾說你當(dāng)時凍得齜牙咧嘴的，那你當(dāng)時的樣子肯定就是那么一種樣子。群眾沒用齜牙咧嘴四個字來說我，證明我當(dāng)時肯定并不是那么一種樣子，當(dāng)然我那會兒也凍得夠嗆。我們兩個那會兒都凍得夠嗆，你齜牙咧嘴的了，我卻沒有齜牙咧嘴的，又進一步證明，我們的抗寒力是有區(qū)別的。抗寒力的區(qū)別，那說到底也是一種承受力方面的區(qū)別，一種綜合素質(zhì)的區(qū)別，心理方面的，體能方面的，還是……”
“大人，您有完沒完？”
小莫生氣地打斷了他的話。小莫一旦真生氣了，背著別人就叫他“大人”。
“好哇！好稿件哇，好報道哇。讀來這么有趣的報道，我怎么會忍心不同意發(fā)表呢？……”
他拿起筆就作出打算批示的樣子。
他是成心在氣小莫。那是他在自己和小莫之間制造點兒樂子的慣技，藉以排遣內(nèi)心深處的陌生感、孤獨感和寂寞感。
小莫瞪著他冷冷地說：“如果你同意他們發(fā)表，那么我就在報上刊登聲明，提出強烈抗議！”
“抗議？還強烈的？你當(dāng)我這位省委書記，居然會怕自己的秘書么？……”
劉思毅口中說著，已然落筆。那篇稿件的空白處，都快被別人的審閱意見占滿了，他只得將自己的字寫得很小，硬擠一角，寫完，踱到陽臺吸煙去了……
小莫幾步跨到桌旁，俯身看時，見寫的是：
此稿很有可讀性，令人忍俊不禁。如此發(fā)表，我是沒有什么意見的。但我的秘書將會對我及報社提出“強烈抗議”，反為不美。奈何？故建議暫緩見報，待我做通秘書思想工作，再議。
劉思毅在陽臺上說：“多有保留價值呀。建議你為自己復(fù)印一份。將來我退了，你寫部關(guān)于我的紀實小說，將復(fù)印件加進去，再起個能吸引眼球的書名，來個名利雙收，好主意吧？”
……
回到了南方回到了家里的劉思毅，一覺睡到了初一上午的十點來鐘。醒了還懶得起床，半臥半坐，將一只枕頭墊在腰后，靠著床頭瀏覽家鄉(xiāng)省的各報。
他的家已經(jīng)搬出了省委領(lǐng)導(dǎo)們住的院子。在那全市地段最適合居住活動空間最大文明程度最高因而最出名的大院里，作為省委書記，他家住的曾是一幢獨體的三層小樓，面積約四百平方米左右，并且前后都有小花園。而現(xiàn)在住的是一百九十幾平方米的商品房，也在較理想的路段，樓里住的也基本上都是省委省政府的干部。
妻子腳步輕輕地走入臥室，問他想不想吃點兒什么。
他搖搖頭表示什么都不想吃。
妻子又問他想見誰不。說如果他想見誰，她就先替他用電話和人家聯(lián)系好，免得短短的幾天節(jié)假里，人家的時間都安排得滿滿的，沒見上。
他再次搖頭。
“真的誰都不想見？”
妻子在床邊坐下了。
劉思毅放下報紙，笑了。
他說：“我最想見到的人，已經(jīng)見著了??！”
“昨天快半夜了才到家，今天上午還沒出過門，你見誰了？夢里見到的吧？”
妻子認真起來。
“我最想見到的是你。昨天一到家我見著你了。此刻，你就坐在我身旁，我還想見誰呢？誰都不想見了。我初五就得回北方去，連來帶去才六天，以后的幾天，我寧愿天天待在家里?！?br/>
他的話說得也很認真。
劉思毅的妻子是市里一所重點中學(xué)的校長。省市兩級領(lǐng)導(dǎo)們的兒女，只要不是太笨的，幾乎全是那一所中學(xué)里的學(xué)生。
劉思毅指著一份報印在頭版上的標題問：“這一篇關(guān)于你們中學(xué)的調(diào)查報告你看了嗎？”
妻子瞥了一眼，說當(dāng)然看過了，說春節(jié)前，老百姓街談巷議，指責(zé)多多。
“真有意思，宣傳部那邊，在因為沒有控制好新聞導(dǎo)向，一個勁兒地作檢討。把那么多領(lǐng)導(dǎo)干部的名字都列出來了，能不檢討嗎？聽說好幾位領(lǐng)導(dǎo)特別生氣，聯(lián)名要求把宣傳部長撤了。而宣傳部長呢，為了表示謝罪，已經(jīng)把報社的主編撤了。新上任的主編，又把那一名記者給開除了。那一名記者呢，又到法院把新上任的主編給告了。法院得到政法委書記的預(yù)先指示，不予立案。那名記者也較上勁兒了，又一紙訴狀，向檢察院把法院給告了。檢察院不知該怎么辦好，請示政法委書記，結(jié)果政法委書記也為難了。人大和政協(xié)兩方面，又有許多代表和委員聯(lián)名表態(tài)了，上書人大和政協(xié)，堅決支持那一名記者的鮮明立場。并且敦促人大和政協(xié)，春節(jié)后召開常委會，也要就此事公開表態(tài)。所以我要感謝你，我們的黨派也要感謝你。關(guān)鍵時刻，貴執(zhí)政黨總是會及時地為我們民主黨派指明怎么樣做才不至于犯錯誤，起碼會向我們指明，怎么樣做才能離錯誤遠一點兒?！?br/>
妻子說時，劉思毅聽得聚精會神。因為妻子曾是一個民主黨派的省委委員，而他是執(zhí)政黨的省委書記，故這個家庭和一般人家很不一樣。不管什么話題，談著談著就變成政治的話題了。而一變成政治的話題，是民主黨派省委委員的妻子，有心無心地，就往往會說出些令丈夫表情不太自然的話來。
兩年前，在劉思毅還是家鄉(xiāng)省份的省委書記時，就收到過不少群眾來信和人大代表政協(xié)委員們的意見書，都是針對妻子當(dāng)校長的那一所重點中學(xué)的。認為再不糾正某些不良現(xiàn)象，那一所在解放前由民主黨派人士所創(chuàng)辦的，能恪守分數(shù)面前人人平等之公平原則的重點中學(xué)，將漸漸墮落為特權(quán)子女中學(xué)、貴族子女中學(xué)。而且，也勢必由于生源的良莠不齊，學(xué)習(xí)氣氛衰敗，漸失重點中學(xué)的本色，最終變成一所盛名之下其實難副的中學(xué)……
在這個經(jīng)濟發(fā)達，就業(yè)機會相對較多，人們的生活水平包括農(nóng)村人的生活水平普遍提高明顯的省份，十幾年來一直并沒有什么特別突出的社會矛盾出現(xiàn)或潛伏。應(yīng)該說，在這一個省份當(dāng)官，無論是當(dāng)省委書記還是當(dāng)街道委員會主任或鄉(xiāng)政府的干部，那都是比較省心的。只要有一定的自律意識，不腐敗不墮落，當(dāng)一名好公仆是不太難的。
劉思毅那時就敏銳地感覺到，總有一天，妻子當(dāng)校長的那一所重點中學(xué)的一些內(nèi)幕將會部分或全部地曝光于社會。而那樣的事情一旦發(fā)生，必將成為百姓批評官員的一個重點話題。走個后門，花幾萬元錢，將自己按成績本不該進入一所重點中學(xué)讀書的子女暗中塞入了重點中學(xué)，在別的省別的省會城市，對于省市一級的領(lǐng)導(dǎo)干部，也許不算是一件什么令人憤憤不平的事。民間即使知道了，也就不過議論一陣子而已。發(fā)發(fā)牢騷，說幾句難聽的話，往往也就一忘了之不再議論了。有不少嚴重矛盾存在著的省份和省會城市里的人們，誰會抓住點兒雞毛蒜皮的現(xiàn)象對政府群起而攻之??？那也不會有多少人助長情緒地呼應(yīng)?。〉@一個省份這一個省會城市太不一樣了。沒有尖銳的矛盾存在著的地方，次要的比較起來無關(guān)宏旨的矛盾，一經(jīng)揭示，那往往也會變成為焦點問題的。而什么事一變成了焦點問題，解決起來就被動了。解決得猶猶豫豫拖泥帶水沒有力度，領(lǐng)導(dǎo)干部們的形象就會大受其損，執(zhí)政黨的威望也必將削弱。
是的，當(dāng)時劉思毅是想到了這些預(yù)見到了今天可能會出現(xiàn)的局面的。
但連他，當(dāng)時也拿不出什么好的辦法來著手解決。
怎么解決呢？
當(dāng)時那所重點中學(xué)的問題還沒發(fā)展到現(xiàn)在這么嚴重的程度，還沒被曝光，還沒被老百姓街談巷議，還沒引起司法糾紛，還沒被許多人大代表和政協(xié)委員睽睽關(guān)注??！
一位省委書記，在那么一種情況之下，忽然有一天在常委會上提出——大家來研究研究某某重點中學(xué)的問題吧……
就因為你省委書記沒往那一所中學(xué)塞過自己的兒女或親朋好友的兒女，其他常委們都涉嫌走過后門，你就要開會研究研究？
你省委書記是什么意思?。?br/>
若你省委書記自己認為不但是個問題，不但不是個小題大做的問題，而且是個嚴重的問題，那也不必開會研究了，你直話直說，想怎么解決就怎么解決吧！我們?nèi)寂e手服從得了嘛！
再者說了，你自己的夫人是那一所重點中學(xué)的校長啊！形成問題了，當(dāng)校長的就沒責(zé)任了嗎？你當(dāng)校長的人可以堅持原則嘛！作為一所歷史悠久的重點中學(xué)的校長，有使命堅持原則嘛！別人想走后門，一律不給開后門，想走后門的人，不是干瞪眼什么轍也沒有嗎？
你省委書記的夫人正是那一所重點中學(xué)的校長，你替別人走過你夫人的后門沒有？你偏說你沒有，誰信？你走你夫人的后門那是多么簡便之事，同床共枕的，幾句話不就走成了嗎？
而一個事實是，劉思毅也確實替別人們走過自己夫人的后門。在她當(dāng)校長的幾年里，他至少求她給過七八次面子。小莫的妹妹，也是在他的直接過問之下進入那一所中學(xué)的。當(dāng)然，他要的面子，都是她給了也不至于后門大開的那一種面子。無非些個原本學(xué)習(xí)成績一直很好的孩子，由于臨場發(fā)揮欠佳，或別的種種客觀原因，結(jié)果低于錄取線二分三分的情況，比如小莫的妹妹當(dāng)時就是那樣。小莫臉紅得什么似的，囁囁嚅嚅地向他開了口了，他能不幫忙嗎？當(dāng)然，即使屬于那么一種情況，若沒人將所謂的后門開道縫，也只有自認倒霉。
每一次，妻子答應(yīng)得都很爽快。
她說：“歸根結(jié)底，教育在你們貴執(zhí)政黨的領(lǐng)導(dǎo)之下，我們民主黨派也在你們的長期統(tǒng)戰(zhàn)之下?！?br/>
還說過這樣的話：“但是你要知道，我們民主黨派求我的人也不少，我可一律都拒在了后門外邊。我們也掌了點兒權(quán)，資格來之不易，所以我們懂得珍惜，絕不能讓老百姓指著我們的脊梁說，看，民主黨派也學(xué)會以權(quán)謀私了。”
是的，以上兩種話，是妻子每次照例要說的，大有勸諫的意味。
而他也總是要反駁一句：“得了，什么事兒就是什么事兒，別借題發(fā)揮。難道我們共產(chǎn)黨掌權(quán)的資格就來得容易嗎？我們的資格是靠成千上萬的烈士的生命和鮮血換來的……”
“你也打住吧！這是在家里，不是在什么公開場合。公開場合，我這位民主黨派的省委委員也不那么說。既然是在家里，你就不能洗耳恭聽一次，不立刻進行反駁，進行批評教育嗎？”
于是他緘口不言了。
確實，在家里，情形往往反過來了，往往是一位民主黨派的省委委員經(jīng)常教育他這一位執(zhí)政黨的省委書記。
終于有一天，他勸妻子提前退休。
妻子很訝然，說：“我又不是勝任不了，我為什么要提前退休??？”
他就坦誠地說出自己的一番憂慮來。夫妻之間，自然可以說得要多坦誠有多坦誠，一點兒也不必拐彎抹角的。
最后他說：“萬一在你是校長的時候，哪天你們重點中學(xué)的后門問題被捅了出來，公開化了，鬧得滿城風(fēng)雨的，你不被動么？我不跟著陷于被動么？”
那天晚上，一向睡眠質(zhì)量很好的妻子失眠了。
退休。她聽從他的勸告，走后門開了一份高血壓的診斷，提前退休了。
又不久，她以自己已經(jīng)退休了為由，也辭去了她那一個民主黨派的省委委員的身份……
在這一個初一的上午，職務(wù)業(yè)已由本省的省委書記變成了外省的省委書記的劉思毅明白，妻子在剛才那番話中最后說的兩個感謝。雖然聽來像是玩笑話，其實是挺由衷的，是對他具有先見之明的承認。否則，她必成焦點人物無疑。當(dāng)然，也必成為老百姓指責(zé)的靶心。
那篇調(diào)查報告他看得很仔細。沒從字里行間看到妻子和自己的名字，大為慶幸。調(diào)到外省去任省委書記了，畢竟還是一位省委書記。諒任何一份國內(nèi)報紙，都不敢直接點出任何一位省委書記的名字予以造次的臧否。除非那省委書記已經(jīng)被“雙規(guī)”了。這一點，在他的眼球剛一被那篇調(diào)查報告的標題所吸引時，心中就是有數(shù)的。但間接地點出了對自己的影響也太不好呀。只要記者想要那么間接地點出，不是完全能將文字游戲玩得很漂亮嗎？……
劉思毅的兒子是學(xué)機械制造專業(yè)的。原是清華的學(xué)生，大三時便考上了法國某大學(xué)同專業(yè)的碩士研究生，一畢業(yè)就到法國讀研去了。一鼓作氣獲得了博士學(xué)位，隨之留在法國一家大公司當(dāng)上了工程師，并在法國娶妻生子，建立了家庭。兒媳婦是位法國女子，服裝設(shè)計師。親家母和劉思毅的妻子一樣，也曾是一位中學(xué)校長，現(xiàn)在也退休了。而親家公是法國那一所大學(xué)的資深教授，曾是兒子的導(dǎo)師。兒子結(jié)婚前，陪未婚妻和岳父母大人到中國來過一次。一則會會中國的親家，二則旅游觀光。那法國姑娘倒是在劉思毅家里住了幾天。但她的父母一天也沒在劉思毅家里住過，他們就近住在一家四星級賓館里，并且聲明在先，一切費用自理。連跟自己的女兒和未來的女婿，也分得一清二楚，各付各的。劉思毅的妻子對即將成為自己兒媳的那一位法國姑娘很喜歡，預(yù)先便親自為她井井有條地安排好了一個房間?？墒牵?dāng)省委書記的夫人問自己即將合法的法國兒媳對那房間滿意不滿意的時候，她通過翻譯也就是未婚夫告訴未來的中國婆婆，說她覺得那個房間很好，但是如果他們的兒子一回到中國的家里，就不允許和她住在同一個房間里睡在同一張床上了，那么對于她就是一件“讓人難以高興得起來的事”了。當(dāng)兒子翻譯完畢，劉思毅的妻子的臉不禁微微紅了一下。當(dāng)時省委書記劉思毅也在旁邊，他見妻子一時不知說什么好，就當(dāng)仁不讓地替妻子解釋，說他們作為父母和公婆，在家庭中對晚輩們的居住自由沒有任何限制；說她完全可以睡在他們兒子的房間里，他們的兒子也完全可以睡在她的房間里；說當(dāng)然啰，兩個年輕人如果更喜歡獨眠，那么也有各睡各的房間的充分自由，有備無患嘛！……他覺得他當(dāng)時的解釋不但是對妻子的一種道義聲援，也是對中國人傳統(tǒng)觀念的一種必要的與世界接軌的闡明。未來的兒媳聽罷高興了。她通過“翻譯”告訴未來的公婆，她和他們的兒子，正是因為都不喜歡獨眠了所以才決定結(jié)婚的。結(jié)果他的臉當(dāng)時也微微紅了一下。兒子翻譯了那句話后一臉既得利益者的掩飾不住的得意，而未來的法國兒媳婦則一臉的小女孩兒般的純真，童言無忌的樣子。后來的幾天里情況是這樣的：兒子陪未來的兒媳兩個房間輪番睡，卻一夜也沒分開睡過。家里的小阿姨于是挺有意見，因為她兩個房間都要輪番打掃，每天的勞動量有所增加。
那么一位金發(fā)碧眼的法國女郎出現(xiàn)在省委省政府領(lǐng)導(dǎo)們住的大院里，經(jīng)常與省委書記的兒子親親密密手牽手地在大院里散步，自然招致了極其好奇的目光。有幾天晚上，未來的兒媳還心血來潮，提出想陪著劉思毅這一位省委書記散散步。劉思毅看得出來，在她，那除了是為了增進兩代人之間的國際感情，未嘗不也是為了滿足一位法國姑娘對一位中國的省委書記的好奇心。那是沒法不同意的，甚至，連稍有猶豫的表情都是不妥的。他欣然點頭。當(dāng)未來的法國兒媳婦挽著他的手臂的身影出現(xiàn)在那大院里，另外的一些人遠遠回避，但又不從他們的視線里消失，而是駐足觀望。她會說的中國話，比他以為的要多些。
她一個單詞一個單詞地用發(fā)音可笑的中國話問他——在還有許多中國老百姓生活十分貧窮的情況下，他作為省委書記所過的高級生活和所享受的種種特權(quán)，會不會經(jīng)常使他內(nèi)心不安？
還問——法國任何一座城市，包括巴黎市市長，包括一切議員們的住房，全都像她那位是大學(xué)教授的父親一樣是用自己的錢買的，他對此有何看法？
他也一個單詞一個單詞地耐心地回答——中國官員們的工資在全世界是很低的，如果要求他們用自己的收入買房子住那是根本不可能的。因為他們的工資結(jié)構(gòu)里根本就沒將那么一筆錢算在內(nèi)，所以目前還得享受半福利式的住房待遇……
而她極具反駁意味地又問——那么中國老百姓的工資在全世界也是很低的，他們的工資結(jié)構(gòu)里也根本沒有將一筆能買得起房子的錢算在內(nèi)，為什么國家對老百姓就徹底取消了福利分房的政策呢？
他說對老百姓也不是徹底取消了。只要是一個國有單位的中國人，只要那單位的經(jīng)濟效益挺好，半福利式的分房待遇實際上還在繼續(xù)。另外，想改變住房條件的中國人，還可以向銀行貸款……
——那么你們中國共產(chǎn)黨的高官為什么不靠自己向銀行貸款買房子？……
無論她的問話還是她的表情，當(dāng)時都是那么嚴肅。
散步變得有點兒像是在接受采訪了，未來的兒媳婦變得有點兒像不斷用問題發(fā)難的刁鉆的記者了。
回到家里后，他頭腦中產(chǎn)生了一種思想，那就是——中國的高官們包括自己在內(nèi)，實際上并沒有什么理由抱怨自己們付出得太多了。與付出相比，在中國目前的國情之下，特權(quán)還是要比付出多得多。而中國的老百姓，卻實在是很厚道的老百姓。倘一個個都像自己未來的法國兒媳那么看問題，想當(dāng)一位好公仆就更加是難于上青天的事了……
而他的妻子，思想方面得到了另外一些收獲。她睡前盛贊法語的表達方式的藝術(shù)性，說難怪法語曾是歐洲的紳士語言，說你聽人家法語是怎么講的？——“難以高興得起來”！人家不說不高興，人家反著說，一反著說，多耐人尋味??！……
親家公親家母僅到家里來正式地做了一次客，兩家人共進午餐。
餐后飲茶時，白發(fā)蒼蒼的法國老教授說，他們的這一個女兒是他們最小的孩子，他們特別愛她，所以特別希望她成為妻子之后能夠特別幸福……
劉思毅的妻子就說，他們的兒子是他們唯一的兒子，他們的希望和親家公親家母的希望是一致的……
法國老教授接著中國親家母的話又說——他們也是特別愛他們未來的中國女婿的，和愛他們自己的女兒是一樣的程度。所以，為了確保一對年輕人婚后的幸福天長地久，他們對是省委書記的中國親家公有一個請求，或言是一要求，要求他當(dāng)面給予他們一個鄭重的承諾……
白發(fā)蒼蒼的法國老教授和同樣一頭白發(fā)的他的老伴兒，當(dāng)時的表情都異常鄭重，如同是在談判桌上提出最后一個條件似的。而且，仿佛這最后的一個也是最關(guān)鍵的一個條件倘不能得到承諾，那么兒女親事就拉倒吧！
自然還是兒子在充當(dāng)翻譯。
劉思毅夫婦看得出來，兒子并不清楚岳父大人所要求的承諾究竟是什么，翻譯時，目光一會兒看著岳父大人，一會兒看著岳母大人。
他們的金發(fā)碧眼的兒媳也是一臉的困惑。
劉思毅微笑著說，好啊好啊，提吧提吧，為了雙方兒女們的幸福天長地久，他們夫婦愿意作出一切鄭重的承諾……
“我們要求，您千萬不要也變成一名中國的貪官。我們作為法國的知識分子，一點兒也不因自己的女兒即將與一位中國的省委書記的兒子結(jié)婚了而沾沾自喜，感到多么榮耀。如果不是因為兩個年輕人已經(jīng)互相深深地愛上了，我們倒寧愿我們的女兒嫁給的是一個普通人家的然而可愛的中國青年。所以，我們要求您當(dāng)著我們的面，也當(dāng)著我們雙方兒女的面承諾，永不腐敗，永不因自己的腐敗行徑，而使我們一對法國父母蒙羞，而使一個受尊敬的法國家庭蒙羞，而使一段美好的跨國婚姻蒙羞……”
法國親家公一句一句地說時，法國親家母的一只手，不停地愛撫著自己女兒的金發(fā)。母女二人，還頻頻點頭。而擔(dān)任翻譯的兒子，翻譯得吞吞吐吐，面紅耳赤，那種表情就別提有多么不情愿了！每當(dāng)他猶猶豫豫地似乎不知如何翻譯才好實則不打算照直翻譯時，他未來的岳父就也愛撫一下他的頭，同時用法語說句什么意在鼓勵的話。而他的未婚妻，不但極其認真地從旁聽著他的翻譯，居然還每用法語糾正他翻譯不當(dāng)之處，以確保她父親的話比較原汁原味兒地被用漢語言表達出來……
劉思毅夫婦聽著由自己兒子親口翻譯的那些話，當(dāng)時是種什么表情可想而知。他們家里的小阿姨居然也手拿著塊抹布站在旁邊聽！
“你干你的活兒去！”
他妻子想將小阿姨支走。
法國親家公看出了中國親家母的用意，居然一把扯住了中國小阿姨，隨之說了一句法語，示意他的女兒翻譯。
于是未來的法國兒媳，一個單詞一個單詞地用中國話說：“你，別走開。我的父親，希望你，作為證人。我，和我的母親，也有，同樣的希望……”
劉思毅的妻子還能再對小阿姨說什么呢？什么話也不能再說了啊！
小阿姨則只有從旁繼續(xù)聽著劉思毅怎么承諾了。
為了鎮(zhèn)定一下情緒，劉思毅深深飲一口茶。他沒立即就咽，而是在口中含了幾秒鐘。兒子、未來的兒媳、不遠萬里來到中國的親家、自己的妻子，還有自己家里的小阿姨，那會兒全都目不轉(zhuǎn)睛地看著他。確切地說，是都在觀察他臉上的表情與剛才比較有什么變化沒有。他心里清楚，只要自己臉上有了些變化，哪怕是一點點，也都會被觀察出來的。
而他臉上一點兒變化都沒有。
心里是有的——與剛才其樂融融的共進午餐時的心情相比，他當(dāng)時的心情自然是大為不悅的。
這算什么事兒嘛！
太像面對面所進行的“三講”教育了啊！
但那也輪不到一位法國老頭兒在自己的家里對自己這一位中國的省委書記進行?。?br/>
對方是自己的親家公也不能改變教誨似的性質(zhì)??！五個在場的人中，除了小阿姨，另外四個，都是雙方面的至親者呀。有一對還是雙方面至親至愛的晚輩呀！
讓人實在難以接受的談話方式嘛！
而他臉上一點兒變化都沒有。
那是一種特殊的能力。
簡直又可以說，是一種能耐。
當(dāng)那一口溫溫的茶水通過咽喉、食管，緩緩流入胃里時，他已經(jīng)想好了一些話。還有一些話，他自信完全可以一邊說一邊在頭腦中組織起來，組織成一番思維清晰邏輯分明的答辯詞。
于是他微笑著，以一種親愛的語調(diào)說——對于法國式的幽默，他是非常欣賞的。他說美國式的幽默是大眾式的幽默，是陽春白雪式的幽默和下里巴人式的幽默的混合，像街頭舞，俗雅兩類臺面都是適合的；說英國式的幽默，是刻意體現(xiàn)紳士淑女風(fēng)趣的那一類，所以，當(dāng)他在英國考察時，聽到一位侍者彬彬有禮地稱他“尊敬的女王陛下的客人”時，盡管他并沒有榮幸地見到過任何一位王室成員，也沒有感到絲毫的驚訝；說法國式的幽默，受后現(xiàn)代主義文藝的影響，往往是“黑色”的那一類，“黑色”的幽默又往往是較深刻的幽默，需要人同時用思想而不僅僅是用幽默感來接受。他說，他正是用思想來接受親家公的法國式幽默的……
親家公認真地聽了自己的學(xué)生，也是自己未來的女婿的翻譯，頻頻點頭不止，那種對自己的親家公同時也是對一位中國的省委書記另眼相看的意思，溢于言表。
劉思毅接著說，他早已從自己兒子的口中知道，親家公親家母都是虔誠的宗教信仰者。他承認自己是一個沒有什么宗教情懷的人，但是這并不妨礙他確信所謂“上帝”是真真實實地存在著的。他說只要地球不毀滅，一萬年以后，“上帝”還是會真真實實地存在著。他說依他想來，“上帝”就是未來人，在未來里注視著當(dāng)代的人、現(xiàn)世的人，默默看著現(xiàn)世的人們怎樣行事，傾聽著現(xiàn)世的人們在說些什么。
他說：“對于我而言，‘上帝’也是兒子的兒女，兒子的兒女的兒女；同時呢，‘上帝’也是你們的女兒的兒女，女兒的兒女的兒女。他們將繼承兩個不同民族的混合血脈，代代相傳。在二三十年以后，在五六十年以后，在一百年二百年以后，在無限的未來之中，注視著我和您這樣兩位職業(yè)不同的父親。如果您能承認他們也是我們的‘上帝’，那么我們就有了共同的信仰。而我，對繼承著我們共同血脈的‘上帝’，是非常敬畏的。別說承諾什么了，即使發(fā)誓，那都是愿意的……”
白發(fā)蒼蒼的法國親家公打斷了他的話，制止他繼續(xù)說下去。
法國老教授不僅對他另眼相看，用中國話形容，還刮目相看起來了。
法國老頭子被感動得淚眼汪汪。
他說不必再說了，什么都不必再說了！
接著他起身走到劉思毅身邊，待劉思毅也站起來后，情不自禁地與之擁抱。
他用一只白里透紅的大手輕輕拍著劉思毅的后背，大聲說：“你使我所信仰的上帝具體了，你更新了我的宗教觀，我感謝你。”
于是親家母也和劉思毅擁抱。
于是按資排輩輪到了未來的兒媳和他擁抱。她和她的法國媽媽也同樣感動得熱淚盈眶。
她和他擁抱時情不自禁地說：“親愛的父親，我愛你?！?br/>
接下來是兩個家庭的成員六個人交叉擁抱，因為該統(tǒng)一思想的長輩統(tǒng)一了思想，該得到承諾的晚輩獲得了比預(yù)期更加莊嚴的承諾，皆大歡喜，皆大感動。
只有那小阿姨有點兒看不大明白眼前的情形了，看得眼睛一眨一眨的……
送走了親家公親家母，兒子不速而至，在劉思毅書房里，搭搭訕訕地滿口盡說些表示欽敬的話語。那一種另眼相看那一種刮目相看的意思，也是溢于言表的。
而省委書記則諄諄教導(dǎo)他的兒子：“你，以后給我多讀點兒書！”
劉思毅這一位省委書記，很聽不慣他的某些同僚的話。他認為他們，普遍地就事兒說事兒還行，上傳下達還行。身為官員，說些官話通常基本上還行。雖然歪嘴和尚講錯經(jīng)的時候也不少，但大多數(shù)而論，那還是能把官話說得很像官話的。
但依他想來，時代在變，其變之速那么的快，一位官員要想與時俱進，善于將官話說得不像官話，那也是挺重要的一條。
他曾企圖將這一條也作為一條衡量麾下干部之能力的標準。
卻幾經(jīng)猶豫，始終未敢。
怕別人給自己扣上一頂“旁門左道”的帽子。
他想，自己若真那么要求了，若真有人給自己那么扣帽子了，自己是不大吃得消的。
身為官員，說出話來不像官話，那還怎么能把話說好？尤其是，那還怎么能讓老百姓聽自己的話呢？——他心里清清楚楚，這一種想法，才是中國大多數(shù)官員的想法，起碼是他們潛意識里的想法，和他自己的想法太不對路了。所以，他也只有用自己那一套想法來要求他自己而已，也不敢完全照著自己的想法來說話，不即不離地，偶爾以自己的個人風(fēng)格說幾次說幾句罷了。
親家公親家母白天做客的那一天晚上，連妻子也對他表示起欽敬來。
她說：“哎呀你呀，那么會說話，貴黨要是不讓你當(dāng)省委書記，真是白瞎了你了?！?br/>
他卻嚴肅地批評道：“你這不是幽默，是貧嘴。”
妻子卻說：“怎么，在家里跟你貧貧嘴都不行?。俊?br/>
而他更加嚴肅地告誡——在家里也別貴黨長貴黨短的，省委書記的妻子，這么說慣了，萬一在某些會議場合，一順嘴也說出口了，那是多不好的影響！別忘了你自身還是一位民主黨派的省委委員。較幽默地表達正確的思想和很貧嘴地隨便就說不正確的話，效果是不同的。他指出妻子的話，就是一句特別典型的、以貧嘴的方式說出的不正確的話；說我黨七千五百萬黨員，精英薈萃，人才濟濟，多我少我，那就好比齊天大圣身上多一根毫毛少一根毫毛……
妻子本是說的一句玩笑話，不成想他認真起來了，諄諄教誨起來了，搞得她心里邊好生不痛快，連續(xù)幾天沒理他。他呢，還不明白她是怎么了，以為是更年期現(xiàn)象。直至她后來一想，他的告誡那也不能說是完全多余的，氣消了，找個機會向他解釋了，他才恍然大悟。
劉思毅去往北方赴任之前，有天晚上以自言自語似的口吻對妻子說：“看來，我們得搬家了?！?br/>
妻子當(dāng)時正躺在床上。她血壓高，常頭暈。不知她聽到了，還是沒聽到，沒反應(yīng)。
劉思毅剛沖完澡，穿著睡衣坐在沙發(fā)上看什么。他抬頭望著妻子又說：“我在看的是要求調(diào)換住房的報告，小莫替我起草的。我改了幾個字，明天就讓他交到辦公廳去。你呢，要有思想準備。辦公廳通知你去選房，你得及時配合一下。這件事我就不參與意見了，你全權(quán)做主就是了。但是，也千萬別太挑剔了，不能讓辦公廳的同志感到為難。”
妻子還是沒吱聲。
劉思毅就手拿一頁紙離開沙發(fā)，坐到床邊去了。
他迂回兜轉(zhuǎn)地又說：“我對小莫真是特別滿意。你看，他寫的就像我自己親筆寫的一樣。當(dāng)秘書的，能將領(lǐng)導(dǎo)的意思以領(lǐng)導(dǎo)本人的語言風(fēng)格表達出來，不是一般的水平?！?br/>
妻子這才睜開眼睛問：“什么搬家不搬家的啊？我剛才都要睡著了，迷迷糊糊的沒聽明白?！?br/>
于是劉思毅又言歸正傳，他說自己就要到北方省份去赴任了，那么，就不該在本省還繼續(xù)享受省級領(lǐng)導(dǎo)的住房待遇了。而本省的省委書記即將正式任命了。馬上再為接任者預(yù)備一套符合標準的住房，對辦公廳的同志們是有困難的。唯一順理成章的解決方式，那就是自己主動要求騰出現(xiàn)在住的這一幢獨體小樓，搬到別處去住。正好省委新蓋的一幢機關(guān)干部宿舍樓里，還有幾套沒分。辦公廳通知后，她可以前去任意選一套……
妻子聽著聽著，坐了起來。她本以為，丈夫會在本省連任省委書記的，不料卻被調(diào)往北方的一個省份了，她心里頗覺失意。替自己，也替丈夫。丈夫是一位外省的省委書記或是一位本省的省委書記，這一點對于一位妻子來說，在這一個院子里的感覺是不一樣的。甚至可以說，將是很不一樣的。她還不知怎么才能調(diào)適好新的角色、新的感覺呢。她從沒有過這一種心理準備?，F(xiàn)在，丈夫竟然自己“要求”搬出這一處她早已住習(xí)慣了的全市最好的居住之地，她太想不通了。
她冷冷地問：“說完了？”
劉思毅點點頭，將手中那一頁紙遞給她。
“我不看。那有什么好看的？我問你，順的什么理？成的什么章？你調(diào)到外省去，不還是當(dāng)?shù)囊晃皇∥瘯泦?？既然如此，不還是應(yīng)該繼續(xù)享受同級高干的待遇嗎？有人認為你應(yīng)該搬出這個大院嗎？我想不會的吧？那么你為什么自己提出要求呢？我——不、理、解。沒法理解。替我想過嗎？以后別人會怎么看我——她丈夫犯錯誤了？戴過任職？如果不是，為什么住房待遇降低了好幾級？你說的那一幢樓，不是為正副廳長們蓋的么？讓我怎么對人解釋？你教教我，怎么對人解釋？”
妻子忽然又躺下了，并且一翻身，背對著他了。
劉思毅也一下子失去了耐心。
他有點兒惱火地反問：“對哪些人解釋？為什么要進行解釋？又有什么必要進行解釋？一位領(lǐng)導(dǎo)，因為工作需要調(diào)往別的崗位去了，接替他的職務(wù)的領(lǐng)導(dǎo)即將上任了，理應(yīng)享受那一級別的住房待遇，而對機關(guān)服務(wù)部門的同志來說，馬上兌現(xiàn)那一待遇成為困難。當(dāng)然，人家可以等。等上一年，等上兩年，那對人家也沒什么?？晌覟槭裁淳筒荒懿蛔屓思业?？我劉思毅憑什么？我的工作崗位不久后已經(jīng)在別的省了。只要你愿意和我一起去北方定居，我們在那里的住房待遇，也同樣會很高的??！我也勸過你嘛，可你不愿意??！既然如此，那還有什么正當(dāng)?shù)睦碛上肜^續(xù)賴在這個院子里住而不自覺自動地搬走？你倒教教我，我又該怎么對人解釋？”
妻子猛地朝他翻過了身。
她瞪著他，以受到嚴重侮辱了似的口吻說：“劉思毅，你把話說清楚，事情怎么就成了我想繼續(xù)賴在這個院子里住了？”
劉思毅自知用詞不當(dāng)，后悔莫及。但說出的話，潑出的水，收都收不回來了。他的惱火就不禁又增加了幾分，干脆教訓(xùn)起來了。
他也用冷冷的語調(diào)說：“我走后，你自己一個人住在這幢樓里，只有一個小阿姨陪你，白天晚上孤孤單單空空落落的，你反而真就會特別習(xí)慣嗎？你們民主黨派，給我們執(zhí)政黨提意見時，總是振振有詞，一套一套的。怎么事情一旦自己也面對了，哪怕是小事一樁，就急赤白臉地想不開了呢？如果我沒記錯，就在去年的省政協(xié)會上，就有你們民主黨派的委員，對我們執(zhí)政黨的干部，尤其高干的住院問題提出過建議。我劉思毅想按那種建議以身作則一下，就這么一點兒愿望怎么就這么難以得到你的理解呢？”
妻子忽地坐了起來。
她瞪著劉思毅，劉思毅也瞪著她。
夫妻二人互瞪了幾秒鐘，妻子卻根本沒開口，緩緩地又躺下了，隨即還閉上了眼睛。
劉思毅緩和了語氣說：“你還有什么想不通的，你只管說出來，別悶在心里。悶在心里，對身體不好。說出來吧說出來吧，我洗耳恭聽?！?br/>
“我頭暈，想睡了?！?br/>
妻子閉著眼睛就說了這么一句話。一說完就將唯一亮著的一盞床頭燈關(guān)了。
劉思毅在黑暗中離開了他們的臥室。
那天晚上他是在另一個房間睡的。
心情郁悶不快，躺下了也翻來覆去地睡不著，起身打了一次越洋電話，向兒子傾訴了一番胸中煩惱，獲得了兒子的理解和支持，這才較為釋然，重新躺下……
不久妻子收到了從法國寄來的一封信。
那是一封對劉思毅表示“聲援”的信。兒媳、親家公、親家母，也都在信上署了名。他們還一起代表另外兩個不容忽視的人也署上了名，便是劉思毅夫妻的一對雙胞胎孫子，還不到一歲的兩個孫子的名字。對于劉思毅，那“聲援”的陣容實在是太強大了。
妻子嘆道：“劉思毅，你們共產(chǎn)黨搞統(tǒng)戰(zhàn)的能力真了不起啊，我服了。”
劉思毅自鳴得意地說：“那是，統(tǒng)戰(zhàn)工作是我們中國共產(chǎn)黨人的三大法寶之一嘛?！?br/>
又不久，省委辦公廳通知她去選房，她的態(tài)度已然轉(zhuǎn)變，很樂意地去了。
現(xiàn)在，她對面積縮小了一半多的這一個新家，也已漸漸習(xí)慣了，并且，暗自承認丈夫的考慮是很有道理的——一個人居住的空間其實不宜太大，太大了人心的空間反而會變小的。因為人心之對于家，所需要的是舒適而已，不是浪費給別人們看的面積。人難以在太大的居住空間里體會到溫馨，除非后代繞膝——這是她在新的家里獲得的新感受。而直接受益的自然是小阿姨，她每天僅用以前的三分之一的時間，就足可將四室二廳處處擦拭得一塵不染了。她有了較充分的空閑時間，因而心情愉快了，與女主人的關(guān)系也極其親密極其和諧了……
在這一個初一上午，劉思毅夫妻二人接聽的第一個電話是女兒打來的。
當(dāng)時妻子還在說著關(guān)于學(xué)校的事。
“這件事被中央電視臺《新聞?wù){(diào)查》節(jié)目組的人知道了，結(jié)果呢，春節(jié)前他們與中國教育電視臺的幾名記者一道來了。不知誰的嘴那么快，告訴他們我是前任校長，預(yù)先連電話也沒打，有天就忽忽啦啦地找到家里來了。他們抱歉地說往家里打了幾次電話沒人接，實在是有些冒昧，但還是希望我能接受他們的采訪。我想，他們之所以對我那么感興趣，大約不僅僅因為我是前任校長。我對他們挺客氣的。我又沒貪污沒受賄，心里沒鬼，犯不著得罪他們嘛。但我內(nèi)心也不歡迎他們的采訪呀。我是那種不甘寂寞的人么？我才不愿成為新聞人物呢。所以我彬彬有禮地告訴他們，我正要到醫(yī)院去看病，說著就往家門外走。于是呢，他們就想在電梯里進行采訪。電梯里那么小的地方，開不了機呀，又想在馬路邊上進行采訪。幸好那會兒我攔住了一輛出租車，他們的企圖落空了。但是聽說他們還是采訪了不少人，有些是所謂的知情人。他們前腳離開，省里市里就派人后腳緊跟著，到中央電視臺交涉去了。站在省里市里的立場想想，無論如何也不能讓他們播出來啊！……”
她那一種超然度外的表情和口吻，仿佛是在講一件與自己八竿子也打不著的事，當(dāng)成一杯新聞早茶講著似的。
她又說：“我還是得感謝你。要不是你勸我早退了兩年，現(xiàn)在即使我自己根本不愿意成為新聞人物，恐怕那也由不得我自己了?！?br/>
劉思毅說：“唉，我調(diào)走之前，下決心把學(xué)校的事及早解決就好了。那今天的領(lǐng)導(dǎo)們，也就不至于面臨被動了?！?br/>
他的話，說得不無自責(zé)的意味。
妻子卻說：“你怎么什么責(zé)任都往自己身上攬呢？你現(xiàn)在都是另一個省的省委書記了，跟你有什么關(guān)系?。繓|北的老大難問題多著呢，你還是操心你那個省的事吧。我多告訴你點兒情況，只不過是為了讓你心里有個數(shù)，免得過幾天見了人，說了什么讓別人覺得尷尬的話?！?br/>
劉思毅就又強調(diào)道：“只在家里住幾天，誰也不見?！?br/>
他的話音剛落，臥室里的電話響了。
夫妻二人同時扭頭望向電話，接著你看我，我看你。
妻子說：“這臥室里的電話，除了你，除了兒子和女兒，再就沒人知道?！?br/>
小阿姨回老家探家去了，她只得自己猶猶豫豫地拿起了電話。剛聽一句，扭頭告訴丈夫：“是女兒打來的?！?br/>
她按了一個鍵，劉思毅便也能聽到女兒的聲音了。
他往床頭一靠，雙手疊放被上，心情特別放松地聽著女兒和妻子的對話。
女兒的語調(diào)聽來還算高興，說初二她要回來陪陪爸媽。
妻子說：“那我可事先聲明，我懶得下廚房。家里什么都有，你們父女倆商量著在家里做，要不出去吃?！?br/>
女兒那邊卻將話題一轉(zhuǎn)，大聲說：“媽你這位校長怎么當(dāng)?shù)陌。亢枚硕艘凰倌曛袑W(xué)，悠久的聲譽全讓你們給糟蹋了！……”
妻子厲聲打斷道：“你說些什么呢？怎么跟你媽說話呢？沒大沒?。〉谝?，我兩年前就退了；第二，不過就是招了些家庭有干部背景的學(xué)生，這也差不多是普遍現(xiàn)象，值得你也沒大沒小地跟著小題大做嗎？我可告訴你，這件事不許你多嘴多舌地對別人發(fā)表看法。你要是不聽我的，你可就是推波助瀾！……”
不料女兒那邊以更強勢的語調(diào)說：“媽你是沒看報吧？你看看今天的《大都市報》，那可是一份在全國都很有影響的報啊！大年初一的，那報上又將你們學(xué)校曝光了一次！有匿名人士，揭發(fā)了你們學(xué)校某些領(lǐng)導(dǎo)的貪污受賄行為！指名道姓點出你們學(xué)校一名副校長，幾年來受賄至少在百萬以上！……”
“那不可能！根本不可能！現(xiàn)在的幾名副校長，都是我當(dāng)校長時提拔的！……”
“媽你別嘴硬，到時候公檢法一介入，一切自然水落石出。人家報社不掌握一定的情況，敢登那樣的文章么？再說，你提拔的又怎么樣？我爸爸還提拔了一個他特別信任的人做宣傳部長了呢！結(jié)果如何？他剛調(diào)走沒幾天，他提拔的人不是就被‘雙規(guī)’了么？不是就已經(jīng)供認了受賄幾十萬么？……”
“住口！不許你借題發(fā)揮攻擊你父親！”
“我只不過就事論事，怎么是攻擊我父親呢？算了算了，我不說了，我得出門了……啊媽，再聽我說最后一句，你聽了千萬別生氣——報上也點了你的名了，指責(zé)你起碼是用人不當(dāng)。我也相信，你最多是用人不當(dāng)?shù)膯栴}……”
“等等！……”
但是女兒那邊已經(jīng)將電話掛斷了。
妻子手拿聽筒，仿佛被點了穴，一動不動地呆愣住了。
劉思毅已經(jīng)下了床，已經(jīng)在吸著煙了。妻子和女兒在通話時，他穿著軟底拖鞋，一邊大口大口吸煙，一邊不停地在她身后踱著。見她完全僵住了，他就走到她跟前，默默地從她手中拿去了話筒，輕輕一放。
女兒所言那位被“雙規(guī)”了的宣傳部長，確乎是劉思毅一手栽培接了他當(dāng)年的班。而且，還是他所賞識的宣傳干部。昨天下午在北方開常委會之前，他所接到的電話乃是這個南方家鄉(xiāng)省份的省紀委書記親自打給他的，盡管是通告性質(zhì)的，卻依然帶有匯報專案的意味。其實他昨天下午談笑風(fēng)生之時，內(nèi)心里是很因那一件事添堵的。而在家中睡了一覺，卻幾乎徹底忘了。經(jīng)女兒一提，復(fù)又煩惱。但是，見妻子大為激動，只得將那煩惱嚴嚴實實地封藏于胸，盡量不使臉上流露出一絲一毫。
“不可能！根本不可能！根本不可能……”
妻子怔怔地望著他自言自語。
他見她臉色刷白，勉強一笑，安慰道：“對于傳媒，你何必太認真呢？……”
他的話還沒說完，妻子卻突然一轉(zhuǎn)身撲向床頭柜那兒，將一沓報攤開在床上，急急地亂翻起來。
他說：“別翻了，其中沒有《大都市報》。有也是以前的，不可能是今天的嘛！”
他又勉強笑了笑。
而妻子偏偏那會兒抬起頭來又看他。
“你笑什么？你倒是有什么可笑的?。俊?br/>
妻子生氣了，臉色由白變紅了。
“我……你……你怎么沖我來了啊！……”
劉思毅也有點兒生氣了。事實上，女兒轉(zhuǎn)告的消息給他帶來的煩惱一點兒也不小于妻子。甚至，比妻子的煩惱還大。雖然，他已經(jīng)不是這個家鄉(xiāng)省份的省委書記了，但是和這個家鄉(xiāng)省份有關(guān)的事情，仍會像以前一樣牽動他的神經(jīng)，使他沒法將自己當(dāng)成一個局外人。
“煙灰！煙灰掉地毯上了！……”
妻子的樣子似乎要向他證明，她所感受到的煩惱那是空前的。
劉思毅將手中的煙按滅在煙灰缸里。他走到床前，將一床報整整齊齊地歸在了一起，接著，將妻子按坐在沙發(fā)上。
“淑敏同志，你不要太激動。你血壓高，這么激動對你的心臟是不利的！……”
他只有繼續(xù)勸解。
“跟我有什么關(guān)系？就算真的有人貪污了，受賄了，那又跟我有什么關(guān)系？！……”
妻子仿佛受到了天大的委屈，流淚了。
“郝淑敏同志，你還流起眼淚來了，你至于嗎？你自己認為沒有什么關(guān)系，而別人指責(zé)你用人不當(dāng)……”
“提拔誰當(dāng)副校長，我一個人也說了不算！還要經(jīng)過組織部門的考察呢！最后得由他們拍板，憑什么拿我一個人當(dāng)替罪羊？！……”
“郝淑敏同志！……”
劉思毅的語調(diào)一下子提高了。他的話還沒說完就被妻子打斷，這使他又有點兒惱火起來了。在夫妻之間，當(dāng)他說“淑敏同志”時，表明他已心有不滿。而當(dāng)他說“郝淑敏同志”時，那就是非常不滿了。
妻子的話戛然而止。
在應(yīng)該重視他的情緒的時候，她總是很重視的。
“你呀！你怎么聽風(fēng)就是雨呢？不就是女兒幾句話么？我們不是還沒親眼看到那一份報上究竟是怎么寫的么？你的心理承受力什么時候變得如此脆弱了？我看你連那些演藝界的人士都不如！你看他們，有幾個人的名字不是整天被傳媒炒來炒去的？他們不是該唱還得唱，該跳還得跳，該演還得演嗎？……”
他的話又一次被打斷了。不過不是被妻子打斷的，是被走廊里的另一部電話的鈴聲打斷的。
他向妻子擺了擺下巴，意思是要妻子去接。
但妻子將頭扭向了一邊。
他只有自己去接。才走到臥室門口，站住了，又不打算接了。他不愿讓別人知道他已經(jīng)回到家里了。
他轉(zhuǎn)過身，再次望著妻子，而妻子仍將頭扭向一邊不看他。
走廊里的電話響了幾聲不響了。
他暗舒一口氣，剛從臥室門口退開，他的手機又響了。手機在大衣兜里，大衣掛在走廊里的衣架上，手機的響聲正是從那兒傳來的。做家鄉(xiāng)省份的省委書記時，他是沒有手機的，也沒用手機和什么人通過話。手機之對于他，完全是多余之物。調(diào)往北方之前，為了隨時和妻子通話方便，才買了一部手機。功能最少價格最便宜的那一種。除了和妻子通話用，也常和兒子女兒用手機通通話。除了妻子、兒子、女兒，再就只有小莫知道他的手機號碼。
他以為是遠在法國的兒子使他的手機響了，幾步跨出臥室，急急忙忙地走到衣架那兒從大衣兜里掏出手機！對方卻不是兒子，而是小莫。
小莫先給他拜年。
接著解釋，他家的電話沒人接，所以才撥他的手機。
不待他說什么，小莫隨即便問他知道不知道靖安中學(xué)的事。
他猶豫了一下，回答說聽“郝校長”講過了一點兒。對包括小莫在內(nèi)的一切外人，他早已習(xí)慣了稱妻子為“郝校長”。盡管她已退休，他卻仍改不過嘴來。因為還一直沒想出另一種更適合于她，而自己說著也順口的說法。
小莫那端的話吞吞吐吐的，說想讓他妹妹轉(zhuǎn)到別的中學(xué)去，說要是妹妹繼續(xù)留在靖安中學(xué)，怕給淑敏同志尤其怕給他帶來不良的影響……
他反問：“你妹妹不是已經(jīng)高二了么？”
小莫說：“是的?！?br/>
又問：“那不是明年就該考大學(xué)了么？”
小莫還說：“是的。”
“要是轉(zhuǎn)學(xué)，學(xué)習(xí)環(huán)境一變，不是很可能影響了她的高考成績么？”
“這……顧不上替她考慮那么多了……”
“我可是曾經(jīng)聽你阿姨說過，你妹妹的學(xué)習(xí)和其他方面的表現(xiàn)那還是不錯的……”
“還行。從初中到高中，始終是三好生……”
“小莫，你聽我說，你妹妹的情況，與別的那些走后門入校的學(xué)生，還是有很大區(qū)別的……哎你哭什么呀？……”
劉思毅將聲音壓低，通過廚房走到陽臺上去了。并且每過一道門，關(guān)上一道門，連關(guān)兩道門，將自己關(guān)在陽臺上了。
小莫之所以哭了，一是由于“你阿姨”三個字，二是由于不安。
“小莫，你老老實實地回答我——當(dāng)年為了你妹妹入學(xué)那件事，你背著我向郝校長……塞過錢沒有？……”
他意識到自己對秘書未免太感情化了，于是“淑敏同志”又是“郝校長”了。聲音很小很小，語氣卻很嚴厲很嚴厲。小莫在那頭一哭，哭得他心里也有幾分不安了。但是從自己口中問出那樣的話，他覺得對自己的妻子是極大的侮辱，自己也感到很羞恥。而那樣的話，又是他非問個清清楚楚不可的話。
小莫發(fā)誓般說，絕對沒有。他怎么會做那樣的事呢？他如果那么做，不是明擺著要挨淑敏同志的訓(xùn)嗎？本省民主黨派中，又什么時候出過受賄的人?。啃∧f當(dāng)年為了表示一點兒感謝的心意，只送給過淑敏同志一盆花。而且也不是什么稀有的名花，是一盆一百幾十元的蝴蝶蘭而已，還是讓省委辦公廳的同志給他們家送去的……
劉思毅說：“啊，啊，那盆花我當(dāng)年見過，也知道是你送的，在客廳里擺了半個多月……”
“可是……”
小莫又支吾起來。
劉思毅也就立刻又敏感了。
“可是什么？說！快說！”
“可是，具體辦那件事的是聶副校長，我為了也對他表示表示感謝，請他和我另外幾個朋友吃了一頓飯……”
劉思毅的神經(jīng)頓時又放松了。不論誰請誰吃頓飯，不過就是吃頓飯。再怎么講，吃頓飯還是吃頓飯，性質(zhì)不在腐敗之列。
“可是……可是飯后我悄悄塞給了聶副校長五千元錢，錢裝在信封里……”
“什么信封？！”
“……”
“說呀！”
“就是咱們省委機關(guān)一般用的辦公信封……”
“他知道信封里是錢嗎？”
“知道。那他能不知道嗎？再說我也悄悄告訴他了。我以為……”
“你多此一舉！你豈有此理！我明明已經(jīng)替你跟郝校長談妥了，她明明已經(jīng)答應(yīng)了，你為什么還要那么做？我們是那種嘴上隨隨便便地答應(yīng)別人什么事而過后根本不認真去辦的人嗎？何況你是我的秘書！何況郝校長對你也很好，你居然還請客，你居然還向別人塞錢！你究竟是在干什么嘛你！……”
劉思毅氣得直在陽臺上轉(zhuǎn)圈子。
“您先別生氣，先聽我解釋……”
小莫的聲音頓時發(fā)顫了。
“你還解釋什么你！”
劉思毅啪地合上了手機。
校長明明已經(jīng)答應(yīng)了的事；校長還是省委書記的妻子；托這種非比尋常關(guān)系的人還是省委書記的秘書；所托之事，又只不過是成全一個僅差兩分沒考入重點中學(xué)而又想入重點中學(xué)的孩子的愿望罷了……這……這一名具體負責(zé)辦理的副校長，也敢收下省委書記的秘書五千元錢么？身為省委書記的劉思毅又生氣又困惑。因生氣而更加困惑，因困惑不解而更加生氣。他知道現(xiàn)如今的社會已變成了一個關(guān)系學(xué)大行其道的社會。但省委書記的面子還不夠大的么？正校長的關(guān)系還不夠硬的嗎？省委書記的秘書的錢都敢照收的話，那么對什么人還能不伸手要錢呢？不錯，是他的秘書小莫主動給人家錢的，但那也可以不要的嘛！不就是五千元錢嗎？怎么就那么見錢眼開呢？他不僅對小莫的做法想不明白，對那位姓聶的副校長的頭腦里是怎么想的也難以分析了。
家居十三層樓。憑高遠望，所見低處的房頂、樓頂，各式各樣，錯落有致。近二十年間，這一座南方省城從前的舊貌，已然所剩無幾了。只有二三條老街道，還用心良苦地盡量保持著些歷史性的滄桑之感。雖然是在冬季，街道兩旁的樹木、樓群與樓群之間的草地，仍呈現(xiàn)著賞心悅目的綠色。而左面的一座花園里，姹紫嫣紅地開著種種南方的花。一簇簇一叢叢紅臘梅和白臘梅，綻放得那個熱鬧?；ㄇ皹鋫?cè)，亭中廊下，三三兩兩的人們在拍照留影。人們衣著的色彩也都是那么的鮮亮，想必多是年輕人，而且多是姑娘們。大年初一按捺不住節(jié)日里的喜悅心情，相邀了到公園里來享受上午明媚的陽光，從從容容地快快樂樂地揮霍春節(jié)長假第一天的珍貴時間。是的，對于劉思毅而言，從初一到初五，每一天都是珍貴的。因為初六他就得回到他所不習(xí)慣的北方去。而初七上午，他必須坐在省委書記的辦公室里。必須嗎？是的，必須。在中國，沒有誰對省委書記實行考勤，必須純粹是他自己對自己的要求。有許多會等待著他來主持召開，有許多文件等待著他來批示，有許多問題等待著他來決定如何解決，有許多事等待他來拍板怎么去做。權(quán)力基本上是這樣一種東西——人擁有它的同時它也黏住了人。它的黏性極強，好比一件鮮艷的衣服，樣式是永遠時尚質(zhì)料是永遠高級的那一種，但是里子刷上了膠，誰一旦穿上，它就牢牢地黏在誰的皮膚上了。結(jié)果有時候根本分不清楚，究竟是衣服提升了人的精氣神，抑或只是人使衣服體現(xiàn)出了一種價值。而穿多久，是由契約決定著的。在契約還沒到期之前，擅自脫下它來是要付出代價的。并且沒有別人的幫助，自己那是根本脫不下它來的。而即使在別人的幫助之下提前脫下它了，也還是要付出代價的。通常那代價是首先自己承認自己是無能之輩，接著被別人視為失敗者。所以大多數(shù)擁有權(quán)力之人，又寧肯連睡覺時都不得不穿著那一件權(quán)力之服，想著與權(quán)力有關(guān)的種種責(zé)任難以成眠……
劉思毅憑高而望，對公園里那些矮小了許多的人影充滿羨慕。他當(dāng)然不情愿大年初一的就卷入煩惱，但是靖安中學(xué)的丑聞分明地已使他無法漠不關(guān)心了。必須有人來妥善處理好這一件事。必須。絕不能任由事態(tài)繼續(xù)發(fā)展。否則這一個省這一座省會城市的不少高層領(lǐng)導(dǎo)人物都將臉上無光，也許還會使自己這一位業(yè)已調(diào)走的省委書記一向的廉名大受其損……
想到這里，他頭腦中產(chǎn)生了一個不得已的念頭，打算初二主動會晤一下這個家鄉(xiāng)省份省市兩級的干部……
剛要離開陽臺，手機又響了。
還是小莫。
他將已經(jīng)推開了的陽臺門又關(guān)上了。
“劉書記，盡管您不想聽我說什么了，但我還是要進行解釋。作為人，我們是平等的。當(dāng)您對我產(chǎn)生了誤會時，我有權(quán)替自己進行解釋。我寧肯不再當(dāng)您的秘書了，也絕不放棄我替自己進行解釋的正當(dāng)權(quán)利……”
小莫的話聽來理直氣壯的。
劉思毅強壓下心頭惱火，忍氣道：“什么再當(dāng)不再當(dāng)?shù)?？你想哪兒去了？好，給你兩分鐘，我站在陽臺上避開著郝校長和你說話呢，時間長了她可是要起疑心的……”
“我那么做在您這一位省委書記想來是多此一舉豈有此理的，但在我這一方面，那么做又是一種必須的姿態(tài)……”
小莫為了不失時機地解釋，話說得特別快，像中學(xué)生背課文似的。顯然，在他合上手機后的幾分鐘里，小莫對自己的話該怎么說已經(jīng)做了充分的準備。
劉思毅卻不由得又打斷了小莫的話，語氣冷冷地問：“為什么是一種必須的姿態(tài)？”
他因自己的頭腦之中剛剛想到過諸多“必須”，再聽小莫口中也說出“必須”二字來，于是對“必須”二字變得甚為敏感。
“當(dāng)然是一種必須的姿態(tài)！我那么做是順應(yīng)社會風(fēng)氣，是順應(yīng)人情世理?！硎颈硎尽?，這就是現(xiàn)在的社會風(fēng)氣，就是現(xiàn)在的人情世理，是人人都應(yīng)該起碼懂得的！我讓人給您省委書記家里送一盆花去，這就是我這個秘書，對您這位省委書記的表示。如果我不那么做，您和淑敏同志心里將會對我怎么想？你們會不會這么認為——小莫也太不懂事了，怎么幫了他的忙，他連點兒表示都沒有呢？無論對您，還是對淑敏同志，僅僅當(dāng)面說幾句謝謝的話，那能算表示夠了嗎？但我也不可以僅僅請人家聶校長吃一頓飯吧？畢竟，具體的入學(xué)手續(xù)，那還是得由人家聶校長來辦理的。人家聶校長不是省委書記，所以也就不是一盆花一頓飯真能使人家高興的！我不再補點兒實惠的人情，人家聶校長心里又會怎么想？人家是不是會這么認為——你莫鳴以為你是誰?。慨?dāng)省委書記的秘書有什么了不起？就有資格蔑視人情蔑視世理了？徹底地蔑視人情世理那你就干脆別在人世間活著算了嘛！如果人家只不過在心里這么想想，并不在背后議論還則罷了，如果人家還背后議論呢？那會是一種什么樣的影響？別人家的孩子差幾分就入不了靖安中學(xué)，那得交幾萬元才能如愿以償；而省委書記的秘書的妹妹，卻一分錢也沒交就順順利利地達到了目的！這不也等于直接地在議論我莫鳴倚仗您省委書記的特權(quán)么？不也等于間接地在議論您省委書記，稍帶著也議論了淑敏同志嗎？所以當(dāng)年我想，不能讓那一種議論產(chǎn)生啊！我不能站在社會風(fēng)氣的對立面啊！我作為省委書記的秘書，不能被看成一個不懂人情世理的人?。∥业米杂X自愿地表示我也是一個很懂得人情世理的人??！所以我當(dāng)年就按照我的想法去做了。請人家吃飯了，給人家塞錢了。才五千元，那只能說是一種象征性的表示??！我以為我做那么一種姿態(tài)，他未見得就會真的收下。可沒想到他倒不嫌少，一聲不吭伸手接了。他真的收下了，我也一點兒沒后悔。反正我作為省委書記的秘書，該做到的人情世理都做到了，不欠誰的了。您是省委書記，您可以不理人情世理那一套，您甚至可以像一個不食人間煙火的人似的，根本不順應(yīng)什么社會風(fēng)氣！但我只不過是您的秘書，我沒資格像您那么超然于社會之外。下了班，離開省委機關(guān)大樓，我不過是一名普通公民，得和別人一樣乖乖地生活在社會風(fēng)氣之中！我怎么能想到，聶校長他后來將我當(dāng)成了一個例子，暗示那些為了孩子求到他頭上的人——省委書記的秘書還懂得點兒人情世理呢，還懂得點兒潛規(guī)則呢，更別說你們了！我又怎么能想到，五年后的今天，一份外省市的報把我也點了，還指責(zé)我?guī)Я艘粋€很壞的頭……”
“是《大都市報》嗎？”
“對，就是那一份報。”
“怎么寫的？”
“……”
“說呀！”
“一名前任省委領(lǐng)導(dǎo)的秘書，也加入了‘后門入學(xué)’這一種不公平的升學(xué)競爭的隊列。而且，也干起了大行其賄的勾當(dāng)。您認為我那也算是行賄嗎？”
“這我說不太清，沒法給你下一個正確的結(jié)論。小莫，小莫，莫鳴同志啊，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劉書記，對不起了，都是我不好……”
“算了，事已至此，你再怎么后悔也沒用了……哎，你妹妹知道這些事嗎？”
“學(xué)校里開了鍋似的，社會上議論紛紛的，她能不知道嗎？剛才還哭了一鼻子呢。一個高二女孩子，沒經(jīng)歷過什么壓力……”
“勸勸你妹妹。告訴她，就說我和淑敏同志說的，她的事另當(dāng)別論。一個方方面面都挺好的孩子，可別因為壓力太大，造成什么悲劇性的結(jié)果……”
“那，我的事也另當(dāng)別論了？您原諒我了？”
“你的事以后再說，現(xiàn)在說的是你妹妹！小莫，我可提醒你，如果你妹妹再出了什么事，那你就真的別再當(dāng)我秘書了！那你還能繼續(xù)當(dāng)我的秘書嗎？……”
“明白，明白……”
“哎，小莫，你呀，你呀……不說了！你給我好好反省反省吧你！……”
第二次合上手機后，劉思毅不但更加煩惱，而且頭腦里有點兒亂了——必須、社會風(fēng)氣、人情世理，還有什么食人間煙火不食人間煙火的……這些詞句像一條條肉蟲，在他頭腦里鉆來鉆去的。聽了小莫那一大番遠遠超過兩分鐘的解釋，他覺得小莫那么做的道理，顯然也是自成邏輯的。而且，目的似乎還那么良好，動機似乎還那么本分，方式方法似乎還那么周全。但是……但是太荒唐了！……
在劉思毅用手機和小莫通話時，他聽到他家的門鈴響了幾聲，聽到了妻子的腳步聲，聽到了開門聲……
“呀，是你??！你怎么……快請進，快請進……”
他聽到了妻子言不由衷的話。
“我……我想我應(yīng)該來給你們拜拜年……盡管，我可能是一個不太受歡迎的人……”
聽到了某女人陌生而又有那么點兒熟悉的聲音。
“大年初一的，說的什么啊！……思毅……他還沒回來呢，那么你也只能給我一個人拜年了！我也給……給你拜年……”
“是嗎？看電梯的小姑娘告訴我，劉書記已經(jīng)回來了……”
“那她可是認錯人了！別站在門口了呀，進屋，進屋……”
聽到妻子在說謊，他已經(jīng)從陽臺邁到廚房里的一只腳不由得縮回去了。他明白，自己是不可以出現(xiàn)在那個來到家里的女人面前了。那么，自己只能繼續(xù)留在陽臺上。一個是省委書記的男人，在自己的家里，在大年初一的上午，卻不得不躲在陽臺上！這成何體統(tǒng)？他不僅煩惱，而且感到有點兒光火了……
而且穿的還是件睡衣！
而且還赤著雙腳，穿的是拖鞋！
這所幸是在南方，若是在北方，還不凍得渾身哆嗦嗎？
身陷進退兩難之境，卻連支煙都沒得吸！
正光火著，妻子來到陽臺上了。
妻子悄悄告訴他，來的是周興文的妻子。就是那位他曾十分賞識，一手提拔為省委宣傳部長，而現(xiàn)在被“雙規(guī)”了的男人的妻子。
劉思毅怎么也沒想到，大年初一上午來到家里的不速之客，竟會是那一個女人。她曾是省歌舞團的編舞。省歌舞團取消以后，無舞可編，就當(dāng)起作家來了。而且近年已經(jīng)出版了十幾本書，也算是很高產(chǎn)的作家了。自然地，劉思毅在這個省的省委大樓的辦公室里，曾經(jīng)一本不少地有過她的書，整整齊齊地排列在書架上。每一本書的扉頁上，照例由她親筆寫著“尊敬的劉思毅書記指正”。劉思毅對她也是很熟悉的。她留給他的始終是挺好的印象。即使現(xiàn)在她的丈夫被“雙規(guī)”了，她留給他的印象也還是沒有一下子就全變了。但那女人說話的聲音，卻幾乎變得使劉思毅根本聽不出來了。在劉思毅赴任的前幾天，宣傳部長夫婦還到劉思毅家里來過，并且又帶來了一本她新出的書。劉思毅清楚，她的創(chuàng)作能力再怎么旺盛，那也是不太可能一年之內(nèi)連出兩本書的。他聽說有幾名寫手在暗中替她寫，甚至替她起一些足以吸引眼球的書名。他還聽說，那一本本書得以在全國的某些大出版社順利出版，也是由于有經(jīng)濟方面的贊助。這些情況不僅他有所耳聞，連“淑敏同志”也是知道二三的。記得那一天“淑敏同志”還問：“你說話的聲音怎么這么好聽啊？唱歌也一定很好聽吧？”而那女人笑笑，謙虛地回答：“好聽什么呀，不過就是嗓門亮點兒唄?！彼f那是職業(yè)的原因——以前教舞蹈不但練瘦了自己的體形，還使自己的聲音亮了。整天在排演廳里大聲喊一、二、踢腿、旋轉(zhuǎn)什么什么的，聲音自然就亮了?！翱船F(xiàn)在，一告別排演廳，整天坐在電腦桌前打字，發(fā)胖了?！蹦且惶炷桥孙@得神采飛揚，一副對生活滿意之極的樣子。怎么會不滿意呢？出書每年給她帶來頗為可觀的稿費，而且在四十幾歲理所當(dāng)然地成了省作家協(xié)會的理事，據(jù)說還有希望被選為省作家協(xié)會的副主席。而她的丈夫，也將在省委班子的下一屆調(diào)整中由宣傳部長而省委副書記。這幾乎是板上釘釘?shù)氖?。劉思毅知道，他們夫妻也心中有?shù)。
他們走后，“淑敏同志”指著桌上那一本墨香依存的厚厚的書問劉思毅：“你怎么看？”
劉思毅明知妻子的問話是什么意思，卻佯裝糊涂，反問：“什么我怎么看？”
妻子就干脆來個直抒己見：“我看你有必要提醒提醒他們，長此以往，議論多了，恐怕對他們不太好，恐怕對你也不太好。畢竟興文是你一手提拔的人?！?br/>
劉思毅沉吟了一下，心不在焉地說：“沒那么嚴重吧？”
妻子剛要張口再說什么，劉思毅搶先又補充了幾句：“周興文當(dāng)宣傳部長，那不是我一手提拔的事，是黨的組織部門經(jīng)過嚴格的考察以后才決定的。如果別人認為他是我提拔的，我也沒什么辦法，總不能一一去解釋，更犯不著鄭重其事地在哪次會上進行解釋。但你和別人不同，你是我妻子。所以無論在家里還是在外邊，你都不可以那么認為那么說。如果連你都那么認為那么說，明明一件不符合事實的事，不是反而更像是事實了么？而組織部門的同志，又會如何去想呢？”
“淑敏同志”呆呆地瞪了他片刻，賭氣往起一站，離開了客廳。
作為省委書記劉思毅的夫人，“淑敏同志”并非像別人以為的那么理所當(dāng)然地感覺良好。恰恰相反，很多時候她的感覺很不好。她看出丈夫依然像當(dāng)省委副書記時一樣如履薄冰，一心想灑脫起來又唯恐工作作風(fēng)太個性化了，一點兒也沒有“多年的媳婦熬成婆”的舒暢自如。這就很是影響她“淑敏同志”本人的感覺，時時處處言行謹束，自我幽禁。不再像以前那么隨便地到自己的朋友家里去看望朋友們了，也不能再像以前那么隨便地邀請朋友們到自己家里來了。總之她似乎一下子失去了她的全部朋友?；蛘叻催^來說，那些朋友們似乎一下子全都不再認為她們是朋友了。朋友們主動往家里打電話的時候是越來越少了。偶爾有誰打到家里一次電話，彼此還沒說上幾句，就似乎都覺得無話可說了。而她最怕有誰在電話里向她訴說自己遇到了什么什么怎樣怎樣的困難之事。對方一那么說，她就只有默默地聽著不言語了?；蛘?，勸慰幾句“想開點兒”之類的話。她心里十分清楚，朋友們的困難之事，只消她的是省委書記的丈夫讓秘書小莫給有關(guān)方面打一個電話，那些糾纏對方的事便會迎刃而解，對方的煩惱也就會云消霧散。她更加清楚，對方在向她傾訴了以后，所要聽到的根本不是“想開點兒”之類毫無實際意義的話，而是“別煩，著急會上火的，我讓思毅關(guān)心一下你的事”，或起碼應(yīng)該是這樣一句留有希望的話：“讓我跟思毅說說看。”是的，以上兩種話，自從丈夫由省委副書記而省委書記之后，她是根本不敢對她的朋友們說了。所以情況常常是這樣，當(dāng)她說完了“想開點兒”之類的話以后，通話也就該結(jié)束了。有的朋友還會在結(jié)束前說一句：“對不起，打擾了?！蹦遣畈欢嘁簿鸵馕吨且环N變相的聲明——以后再不會給你打電話了。這真的使“淑敏同志”感覺很不好，甚至每每陷于郁悶，每每懷念丈夫不是省委書記而是省委副書記的日子。那時，丈夫反而比現(xiàn)在還活得灑脫點兒，她自己也不像現(xiàn)在這么言行謹束。她天生就不是一個言行謹束的女人，而是一個心直口快助人為樂的女人，所以她的朋友特別多。大學(xué)同學(xué)、高中同學(xué)、教育界的同仁、同院或同一條街上住過的少女時期的女伴，包括省委省政府以及市委市政府各級官員的不同年齡的妻子們，等等。而是省委副書記時的劉思毅，也曾同樣被人認為是一個熱心腸的人。無論他自己的一些故交還是“淑敏同志”的一些朋友，只要有事求到他頭上了，只要能替別人解決那些煩惱之事并不違反什么政策和原則，他一般都會答應(yīng)人家的請求的。而一旦答應(yīng)了，又總是會當(dāng)成一件事辦。有時那些事超出了他的職權(quán)范圍，他還會舍出面子替別人去求別的領(lǐng)導(dǎo)。倘對方表示為難，意欲推諉，他甚至常常會說：“別來這套，我清楚那不是一件逼你犯錯誤的事。給我個面子，給別人個驚喜。”省委副書記的面子，那當(dāng)然也是別人絕不會小覷的一種面子。當(dāng)年，夫妻二人真是做了不少令別人心懷感激銘記不忘的熱心之事。有一次“淑敏同志”問劉思毅：“你能幫人在霞光路口那兒開一個報刊亭嗎？”劉思毅愣了愣，反問：“什么人？”他想她的朋友中，怎么也不至于還有不開報刊亭就過不下日子去的人??！“淑敏同志”便實話實說，告訴他一個什么什么樣的老頭，通過怎么怎么一種七拐八繞的關(guān)系如何如何求到了她，要給自己高考落榜的孫女謀那么一條自食其力的出路。劉思毅說城市里人家的女孩兒，年紀小小的，考一次落榜了不應(yīng)該灰心嘛，可以再考一次兩次啊，開報刊亭非是長久之事呀。“淑敏同志”說那女孩天生不太聰明，只怕再考多少次也是考不上的。說而且呢，那女孩兒父親去世了，母親改嫁了，不愿再撫養(yǎng)她了。她跟爺爺奶奶生活在一起，相依為命的。奶奶沒工作，爺爺是早已退休的工人，就是僥幸考上了一所什么末流的大學(xué)，也還是個上不起呀。劉思毅聽了，二話不說，當(dāng)即就給他認識的一位市交通局的副局長打電話，可對方回答他，霞光路的前后路口，是根本不允許開報刊亭的，開了會嚴重影響交通。他居然不信，以為人家敷衍他，第二天抽空兒親自到霞光路去看，結(jié)果證明人家交通局的副局長說的是實際情況。他們不肯罷休，過了幾天，又專門抽出一個上午，帶上小莫，也帶上“淑敏同志”，讓司機開著車在全市兜來兜去的，最終還硬是讓他尋找到了一處可以開報刊亭的地方，雖然不在鬧市街口，但地點也確實較為理想。不久，讓小莫代替那老頭從交通局到工商局，往返幾遭，終于將一份執(zhí)照給辦下來了。是的，以前的“淑敏同志”作為一位省委副書記的夫人，尤其自己還是一位省重點中學(xué)的校長的時候，感覺確乎比現(xiàn)在好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