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了張元府,看著天色還早,想起這段時間來為著管教弟弟訛龐的事,已經好久沒去宮里了,興平公主那邊,若是長久不去,也不知道會如何了。
對于興平公主,她的感覺很復雜。元昊讓她作為興平公主的朋友,她盡量幫助興平消除來到異地的陌生感,讓她盡快的熟悉黨項的生活,融入黨項的生活,希望她能夠盡快地作一個真正的黨項妻子??墒牵齾s也比任何人都清楚,作為大遼皇帝的姐姐,興平公主必是負有使命而來的,一旦黨項和大遼的利益發(fā)生沖突,興平肯定是要站在大遼的一邊的。
這些日子以來的兩人相處中,她欣賞興平的才能性情,心中把她當成朋友,可是心中總是隱隱有著憂慮,黨項和大遼終有一戰(zhàn),興平,是應該把她當成朋友,還是當成敵人?她和興平之間的友情注定沒有結果,可是她卻不能逃開。
因為——興平只肯讓胭脂無阻地進入她的宮殿。
興平公主也許會在她的宮中不斷地召見各大族長的夫人,會出宮赴宴集會與其他人交往,可是能夠成為興平常來常往的人,卻只有胭脂一個。
對于這種關系,有時候她想逃開,可是莫名地卻有一種奇異的感覺,促使著她一次次又來到這座宮殿前面。
可是今天,這座宮殿籠罩著不一樣的氣氛。胭脂走進去的時候,卻見興平公主的侍女們三三兩兩的聚在門外,都是一臉的慌亂。見了胭脂到來,臉上都露出一種喜悅來。
興平的貼身侍女賢釋是素日最熟的,見了她忙迎上來道:“王妃來得正好,可勸勸公主吧!”
胭脂看她的眼眶也似紅紅的,心中疑惑道:“賢釋,公主怎么了?”
賢釋低聲道:“公主已經有一天一夜沒吃東西了,也不讓我們在旁邊侍候著,統(tǒng)統(tǒng)趕了出來。奴婢們擔心了一天一夜,只是不敢進去,王妃若能勸勸公主,請她用些膳食吧!”
胭脂疑心更起,興平公主向來都是雍容華貴,喜怒不形于色的樣子,何事讓她如何失態(tài),問道:“公主為何如此?”
賢釋眼圈又紅了一紅,微捂著嘴,輕聲道:“昨日接到上京的消息,說是齊天后——齊天后升天了!”說到最后,也不禁哽咽了。
胭脂只覺得心神巨震,饒是連她也一時有些不能相信:“齊天后死了?”立刻回過神來,心中已經明白:“是法天后殺的?”
對于興平公主來說,她的生母殺了她的養(yǎng)母,難怪她一時不能接受這種人倫慘劇,想到這里,心中也不禁黯然。
在世人眼中,由大遼公主到黨項王妃,自是天之驕女萬事順遂,可是誰又能夠知道興平公主華麗皇冠后的心碎呢。她在大遼和黨項之間,生身之國和終老之國的對決中,是一種撕裂的痛;母族和夫族中,同樣也是撕裂的痛;生母和養(yǎng)母爭權斗勢不共戴天血流成河,身為女兒,更是痛中之痛。
賢□□言又止,道:“這些事我們當奴婢的也敢知道,只是公主傷心不肯進食,還請王妃幫忙?!?br/> 胭脂想了想道:“這會兒只怕她什么也吃不下,你且拿兩袋馬奶酒給我?!毙闹杏魫灲杈茲渤钍敲獠涣说模R奶酒是酒跟馬奶的混合,好歹比青稞酒不傷人些,又能療饑。
胭脂提了兩袋馬奶酒走進宮中,時天已經近黃昏,夕陽照在空落落的宮室中,莫名有一種讓人很悲傷的感覺。
宮室里砸亂了一地的東西,胭脂小心翼翼地在一地砸壞的物件中走進去,找了好一會兒,才看到興平公主獨自坐在墻角邊,蜷著身子抱著腿,雙眼茫然地看著屋頂。
胭脂走到她的身邊,也坐下來叫了一聲:“公主——”
興平公主茫無焦點地朝她這方向轉了一下頭,卻很顯然沒有回過神來搭理她。胭脂把手中皮袋遞到她的面前,興平怔怔地接過,似乎聞到了酒香,伸手拿掉了塞子,一仰頭,一口氣喝了小半袋,這才慢慢地回過神來,朝著胭脂慘然一笑:“你來了!”
胭脂點了點頭,見興平又欲喝酒,忙阻止道:“公主,少喝點,酒能傷人!”
興平搖頭道:“不妨事,這點酒,還傷不了我?!闭f罷又喝了下去,只是這次卻是一口一口地慢慢喝。
胭脂坐在地上,靜靜地看著興平飲酒,過了好一會兒,忽然問:“齊天后是個什么樣的人呢?”
興平情緒本就不穩(wěn),再加上今日空腹了一天,忽然喝了這些酒下去,她雖然量大,卻不自覺地也已經有幾分醉意了,素日極度戒防的心忽然完全崩潰,只想在這陌生的國度里,對著全無利害相關的人,傾訴一番。
興平搖了搖手中無多的馬奶酒,忽然長嘆一聲,對著窗外初上的月光幽幽地道:“在我六歲以前,我一直都認為我是齊天后的親生女兒,我的母后高貴雍容,我的父皇英武不凡,我甚至以為宮中就只有我們一家三口,那時候的我多么天真,多么無知?。 ?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