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一片狼藉的營地早已被換崗的士卒收拾好,用打好的清水洗了把臉,燕北便打算送魏攸、甄堯回城里,順便去州府官署請求與劉虞會面。
不過劉虞沒給他這個機會。剛走出轅門,燕北一行便被太尉公府的佐吏攔住,與他一道入城。
燕北本想趁著送甄堯的機會能去甄宅與甄姜見上一面,奈何劉虞相邀,只好告訴甄堯,他晚些時候去府上拜訪。在入城之后,他們便分開了。
燕北的心里有些詫異,他找劉虞不奇怪,但劉虞找他就有些不正常了。
幽州牧,漢室宗親,三公太尉……這么一個男人,就算是宅心仁厚接納了他的歸附,可想來也是不至于對這個叛軍頭目有多青睞吧?
而且劉虞召他去的不是州府官署,而是太尉府邸,劉虞的家。
燕北立在掛著太尉府匾牌的宅院門口,歪頭看向帶他到這里來的佐吏,問道:“這就是劉公的家?”
士人,這個賜予在燕北過往的很長一段時間里意味著擁有一切。
士人有書讀,有學(xué)問,有品德;有土地,有耕牛,有財富;有名望,有權(quán)力,有能力……以上的一切,在過往很長的一段時間里,燕北都沒有。
在得到肯定回答之后,燕北抱著懷疑隨同佐吏走進這個叫做‘漢太尉府’的小院子。
二進的院子,一進有正對著的四間偏房,大概是廚房和奴仆居住的屋子,東北角有雞黍、西北角有花圃,一個夠養(yǎng)三匹馬的廄……對了,還有一棵大桑樹,樹下放著一張石案。
案上擺滿了鋪開的書簡,正曬著太陽。
這可是太尉府啊,好歹有那么幾間屋子用掛地圖之類的軍機要物吧?演武場呢?成群結(jié)隊的甲士呢?整個一座太尉府,還沒燕北在襄平的縣尉官署大。
這座府邸摧毀了燕北對達(dá)官貴人必有財富的所有想象。
“劉公,燕將軍到了?!?br/> 現(xiàn)在這個時候,誰都不知道該如何稱呼燕北。雖然他已歸附朝廷屬幽州治下,但劉虞尚未確定給他的官職,所以只能照著百姓習(xí)慣的稱呼,將他稱作燕將軍。
畢竟在幽州全境,如今敢直呼燕北名字的楞頭少之又少……誰知道這個叛賊頭目是個什么脾性,惹他不快抽刀殺人怎么辦?
步入廳中,燕北算是明白了,這么一座太尉府,里里外外就和什么豪奢沾不上邊。廳中亦無裝飾之物,無非是東西各置一張案幾,劉虞坐在東面,燕北卻不敢入西而坐,只得站在正中,對劉虞拱手道:“屬下燕北,見過劉公。”
劉虞披洗到有些變色的玄色大氅,伏案執(zhí)筆不知批閱著什么,頭也不抬地說道:“來了啊,先坐吧,等老夫片刻?!?br/> 燕北看了西面擺好的案幾,心說老子坐個屁?。?br/> 面東為尊,面西為卑。劉虞作為主人可以自謙坐在卑位,燕北卻不能一屁股坐在西面。
劉虞垂首寫了片刻,察覺到燕北還在堂中站著,抬起頭皺眉道:“怎么還站著,等老夫為你端湯?”
“長者在座,不敢面東。”
燕北低頭拱手,心里卻暗自發(fā)苦……幽州的黔首們只怕都被騙了,這劉伯安公看起來不像是容易說話的人啊。
“聽來,你是有些學(xué)識的,還知道講究尊卑?!眲⒂輿]有再理睬他,不過抬頭片刻便再度低頭,只是看也不看燕北說道:“過去坐吧,案上有些東西需要你看?!?br/> 這下輪到燕北頭腦發(fā)昏了,有東西要他看?劉虞身邊那么多能人志士,有什么能用到他的?
當(dāng)下跪坐于案前,這才拉開上面一堆竹簡中的一個,便看到上面是他的戶籍案牘,不過是他參與黃巾之亂前在遼東的那一份奴籍。匆匆掃了兩眼,燕北再度拉開一卷,是他兄長的,再取過一個,是燕東的。
再拉開,燕北的臉色有些不太好看……是他在涿郡范陽的戶籍。
這些戶籍里連他有多少田、幾頭耕牛、幾個佃戶都寫的清清楚楚。在翻下去,有一卷寫滿了對他身份的猜測,中間消失的那段時間是中平元年,正是黃巾之亂。
再后來,這里面許多事都寫的清清楚楚,還有在冀州時他的作為,也基本上把他做過的事情八cd記在上面。不過也有些東西并不貼切,比方說他在冀州胡亂殺人,或是搶奪民財之類的……燕北直到看見這些東西臉上的神色才緩和過來。
這里頭有真有假,各卷字跡也不盡相同,說明這是許多人對他的猜測。
只要是猜測,便可以否認(rèn),便不是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