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豁著一道縫無人覺察，愣是叫德陽殿的燭火被風(fēng)吹滅了好幾盞。
　　劉志不要人伺候在跟前。
　　到了時辰，忙完繁雜瑣事的尹泉進(jìn)來送進(jìn)補的藥湯，驚詫發(fā)現(xiàn)殿內(nèi)又暗又冷，他立刻變了臉色，一面放了湯藥去關(guān)窗，一面斥人來重掌燭火。
　　劉志似乎是在這時候，被尹泉的言語所提點，方才后知后覺感覺到了冷。
　　燭火亮了，炭盆換過了。
　　德陽殿慢慢又變得明亮和溫暖起來。
　　宮人們?yōu)樽约旱氖毝械交炭植话?，驚懼跪滿御前，伏身在地向天子請罪。
　　“下去?！?br/>　　天子的語氣里透著深深的疲累。
　　宮人低著頭，不敢作聲，再三叩謝了圣恩，斂著聲響退出去了。
　　尹泉看著天子目無神采地在御案上翻了翻，最后撿了一份上疏展開在面前，伸手取過朱筆來。
　　……可是，天子的手分明還在冷得發(fā)抖。
　　尹泉實在覺得心酸：“陛下？”
　　天子已無心理政，可他還在努力強迫自己握牢手中的筆，強迫自己定神去看朝臣們所言何事。
　　劉志皺了皺眉頭：“何事？”
　　尹泉小心翼翼觀察著他的神色，欲言又止。
　　心，靜不下來，完全靜不下來——為什么滿腦子都是他？朝臣進(jìn)言是何事，閱過三遍亦不知悉！為什么心思全在他的身上！為什么為什么為什么！
　　劉志氣惱欲狂，憤怒擲下朱筆，拂手將案上之物盡數(shù)推到地上。
　　尹泉大駭，連忙屏息跪下，俯首貼地。
　　一陣疾風(fēng)驟雨之后，再沒有了聲音。
　　年長的內(nèi)侍偷偷抬眼，只見天子支手捂住額頭，神色痛苦而疲憊。
　　過了許久，天子沉聲在說：“必定是老天派他來的，教朕不能如愿做一個好皇帝?！?br/>　　尹泉遲疑抬眼，復(fù)俯首叩拜，輕聲肯定道：“陛下是好皇帝?！?br/>　　劉志瞧著跪拜在地的老內(nèi)侍，眼眶驟然一熱，自嘲地彎了彎嘴角，搖頭說：“朕是什么樣的人，朕自己心里有數(shù)?！?br/>　　尹泉猶豫了再三，終是忍不住將之前說過的話再重提一遍：“陛下既然十分喜歡渭陽侯，何不將他接進(jìn)宮來？帝王的恩寵，天下沒有人能拒絕?！?br/>　　劉志的目光顫了顫，臉色漸漸白了，許久，他低頭喃喃：“你不知道朕有多喜歡他，朕生平……從未像喜歡他一樣喜歡過任何人?！?br/>　　“如此，能將渭陽侯長留身畔，不是很好嗎？”
　　“朕，不敢?！?br/>　　劉志貴為天下君王，大權(quán)在握，這權(quán)力之大，使他沒有得不到的東西、要不到的人，可偏偏是小小一個少年，他說他不敢去得到。
　　尹泉大受震撼，以為自己聽錯。
　　“起先時，朕以為，朕只是喜歡他的樣貌……”不待尹泉從震撼中回過神來，劉志起身站起，慢慢走下御座，“他長得極為好看不是嗎？從小就是出眾的美人，長大了更是眼角眉梢?guī)е煌臍忭?，他明明那么單弱瘦小，又比尋常的少年更顯陰柔，但眉宇間卻自有一股清凜的英氣，顯出骨子里的堅毅和剛強，他真是天地造化里美得最恰到好處的一類人。朕常常在想，鄧猛已經(jīng)是難得的大美人，可她的這個幼弟，竟比她還要絕色，有時鄧猛和他站在一起，姿色都落了下乘……愛美之心人皆有之，朕一直以為，朕只是喜歡他漂亮的模樣?！?br/>　　德陽殿空空落落，連燭臺的火光亦顯得清冷了。
　　“可是漸漸地，朕發(fā)現(xiàn)，朕不僅是喜歡那張臉。再絕世的美貌，也會隨著人的衰老而消失，世上沒有什么東西是能與天地的亙古相抗衡的，朕做了多年的皇帝，在高位上悟見了這個道理，明白在心以后，依舊還是會貪戀世間美麗的容顏，但早已不囿于此。鄧彌他……他除了那張臉，身上還有更讓朕喜歡的東西，但朕說不清那是什么，他……他干凈簡單，不慕虛華，他有少年人的急躁跳脫，卻也時常顯露出君子的氣度，他是很想做一個成熟穩(wěn)重之人的，可是年紀(jì)擺在那里，他對這個世間還感到無比新鮮，不知不覺就會讓稚氣的一面跑出來……他雖年少，卻極有擔(dān)當(dāng)，對親友乃至天下百姓都懷有一顆赤子之心，單看他敬重昆陽君、愛寵?quán)嚳?，還有屢次三番來為鄧猛求情便也知道了，他好與人為善，有圣人遺風(fēng)……他這個人身上，有太多吸引朕的地方，所以朕才會越來越喜歡他，喜歡得久了、深了，就入心了，只愿他喜不愿他悲?！?br/>　　站在偌大的德陽殿里，劉志覺得自己很孤獨，因為，他深知他永遠(yuǎn)得不到想要的那個人：“你說朕可以將他留在身邊？朕不是沒有想過，可是他也像朕在意他一樣在意朕嗎？朕從未覺得他也喜歡朕，他對朕，是敬畏，他永遠(yuǎn)都記得朕是皇帝。帝王的恩寵，的確是沒有人能夠拒絕，朕想要的，不可以強取嗎？自然是可以的，但焉知這樣做的后果是不是讓他變得離朕更遠(yuǎn)？朕若將他禁于后宮，要他與自己的親姐姐分寵，以他氣節(jié)，難保他不會選擇一死?！?br/>　　尹泉聽得驚心，他不信會只有這樣一種決絕的結(jié)果，忙言道：“古來語‘精誠所至金石為開’，假以時日，怎知渭陽侯會不懂陛下真情？既已知之，定當(dāng)與陛下共白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