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開門,屋子里很冷清。
原本一直就是這個樣子,但如今,只覺得這屋子、這院落、這偌大的渭陽侯府,都冷清得令人孤單和害怕。
鄧彌一整天下來都沒有吃過東西,因為擔(dān)心她的身體會垮,竇景寧送她到寢居后,自己去了后廚。
屋內(nèi)爐火的灰燼是冷的。
屏風(fēng)上搭著一件銀灰色的披風(fēng)。
鄧彌愣愣站著,望著那件披風(fēng)發(fā)了很久的呆,她慢慢走過去,從屏風(fēng)上取下那件披風(fēng),眼眶一下就紅了,她將臉埋在披風(fēng)里,細(xì)聲地抽泣,耳邊重復(fù)回響起的,是鄧康說過的那句
“我還是跟你最親”。
我要怎么救你啊,子英……
“我該怎么做……阿娘……兄長……”
身邊人被死亡帶走,從一個個鮮活的生命變成棺木中不動不笑不會呼吸的冰冷軀殼,這樣的痛苦,她不想再承受了。
楊洋曾經(jīng)告訴她,人生在世,唯一能做的,就是盡力而為。
——盡力而為嗎?
一定還有未盡之力。
“我能做什么……我還能再做什么……”
忽然之間,她想到了。
……或許,這是僅剩的一條路。
鄧彌從地上爬起,跌跌撞撞沖出屋子,她在門口撞翻了竇景寧端來的湯。
竇景寧驚愕盯著神色惶急的她:“阿彌?”
“我要救他!就算豁出我自己這條命,我也要救他!”
鄧彌咬牙捏緊拳頭,用力推開了竇景寧。
……
德陽殿上的燭火暗了幾盞,劉志揉揉眼睛,擱下了手中的朱筆。
劉志抬目,望著御案前跪著的瘦弱人影:“朕沒有聽清,你將方才的話,再說一遍。”
鄧彌心意堅決,俯身再拜:“用我的命,抵鄧康的命?!?br/> 劉志沉默了好一會兒。
尹泉站在旁側(cè),已將黯淡的燭火撤換了,他轉(zhuǎn)頭看向孤瘦的渭陽侯,眼中不禁浮現(xiàn)起憐意。
劉志目光沉下:“沘陽侯對你來說,竟有如此重要?”
“他是我兄長在這世上唯一的血脈,是我鄧家的長子嫡孫,他不能死。”
“你就可以死嗎?”
“我……”鄧彌垂下臉,低聲囁嚅,“我所珍愛的人,一個接一個離開我,這樣的痛苦,我不愿再承受……何況在我看來,子英活著,也的確比我活著,更有意義?!?br/> 劉志擱在膝頭的手悄悄收緊又松開。
劉志突然很羨慕鄧康,因為鄧彌愿意用自己的命去換他活。
當(dāng)一個人愿意為另一個人舍棄性命的時候,這足以證明對方在那個人的心里非常重要。
劉志默了默,他有些心不在焉地伸手卷起了御案上批閱到一半的奏請,面上卻是波瀾不驚,他淡淡地說道:“事情也許還有轉(zhuǎn)機(jī),你先回去罷?!?br/> 鄧彌不由得哀絕:“還能有轉(zhuǎn)機(jī)嗎?如果有,我何用跪在這里求陛下?陛下,我只有子英一個……”
“朕說過了,你先回去!”
鄧彌搖頭,倔強(qiáng)跪著不動。
劉志看看她,欲言又止,終究還是緩和下了語調(diào),再次勸解道:“命懸一線,也尚有一線生機(jī),明日未時再審,未時拿不到證據(jù),你到那時來求死也不遲?!?br/> 又轉(zhuǎn)頭令尹泉:“送渭陽侯出去?!?br/> 尹泉敬諾,恭從勸了鄧彌離開,并將她送出了德陽殿。
再折返時,劉志問:“廷尉府是怎么說的?”
尹泉不禁搖頭哀嘆,如實通稟:“都是窮苦人,也不是非要跟官府、跟權(quán)貴作對,實在是都可憐那一家子老弱婦孺,因此都不愿意出面作證?!?br/> 劉志思忖了片刻,爾后道:“朕想見一見那個徐王氏。”
“仆去傳她入宮?!?br/> “不必驚動他人,”劉志制止,“你點(diǎn)三兩人侍衛(wèi),與朕出宮一趟即可?!?br/> 尹泉驚異:“陛下是要親自去探訪徐王氏?”
劉志頷首:“快去準(zhǔn)備罷?!?br/> 夜幕降下后,一架簡素的玄色馬車駛出了南宮。
窮人家連夜里點(diǎn)燈都嫌費(fèi)油。
徐王氏哄了孩子睡下,迎著豆大的微光縫補(bǔ)好了衣裳,正要吹燈安歇,忽聽門上響起兩聲輕輕的叩門。
徐王氏站了起來,小心詢問道:“誰?”
門外人并不答,再是輕輕敲了兩下門。
徐王氏猶豫著放下縫好的衣裳,走去打開門。
門外站著四個人,有兩個站得稍遠(yuǎn),另兩個,一個身姿佝僂是帶帽的老者,一個是渾身裹在暗色斗篷下的高個子。
徐王氏把住門,警惕地問:“你們是什么人?”
戴帽的老者目光轉(zhuǎn)向穿斗篷的人,聲音放得不高不低,他不疾不徐道:“徐王氏,這是陛下?!?br/> 徐王氏不敢相信地睜大了眼:“陛……下?!”
徐王氏渾渾噩噩,恭請門外的人入屋,她感到很窘迫,因為屋子狹小,也沒有錢買炭火,即使到了屋子里,也是冷得像冰窖。
劉志尚未坐下,徐王氏已顫顫兢兢跪拜行了大禮。
劉志環(huán)顧著破陋的屋子,眉頭微微蹙起:“一家子老小,就住在這樣的地方?”
徐王氏低著頭答:“是?!?br/> 劉志冷哼:“家里的男人稍稍有些志氣,也不該讓妻兒老娘縮在這般逼仄的地方,過這么苦的日子?!?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