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爾虞我嫁 第四十一章 消解芥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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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時候盛睡鶴正在習(xí)字,聞言停筆看他,說道:“阿喜,你若始終只懂得打打殺殺,岸上或者是不適合你的?!?br/>  
  他神情中間不見多少責(zé)備,語氣甚至是很溫和的,但公孫喜卻是面色劇變,立刻單膝跪地,低頭請罪:“屬下逾越了!請首領(lǐng)責(zé)罰!”
  
  “自從當(dāng)年稱雄七海的定海王為周大將軍掃蕩以來,海上盜匪雖然不曾滅絕,卻沒了統(tǒng)一的規(guī)矩,像公孫氏,像之前的韓氏、潘氏,都是各自為政?!笔⑺Q沒有叫起,甚至沒有看他,只轉(zhuǎn)回面前沒寫完的字帖,一面繼續(xù)落墨,一面淡淡的說著,“所以當(dāng)彼此奉行的規(guī)矩起了沖突后,誰的刀劍更利,誰就是對的?!?br/>  
  “這就是匪。”
  
  “大義、名分、對錯……都不重要,他們只認(rèn)利益!”
  
  “拿咱們都很熟悉的公孫氏來說,你以為他們從公孫老海主起,就謀劃著想上岸,是因為良心發(fā)現(xiàn),認(rèn)為他們以及他們的祖上作孽太過,所以才想著金盆洗手?”
  
  “不過是因為他們眼光比較長遠(yuǎn),看到朝廷氣數(shù)未盡,皆因當(dāng)今天子懈怠政事導(dǎo)致宗室、外戚爭權(quán),又無皇嗣,致使宮闈內(nèi)外人心惶惶,上位者們關(guān)注自身好處之余,無暇理會海匪這樣的癬疥之疾,才使得他們逍遙自在這些年!”
  
  “而天子十七踐祚,今年已是宣景三十二年?!?br/>  
  “縱然宮中尚未傳出天子御體欠安的消息,皇儲這個問題卻已到了無法再拖的地步!”
  
  “如今朝中爭斗最激烈的兩派,高密王與外戚孟氏,無論是誰勝出,必將一家獨大!”
  
  “從這樣的朝爭里勝出的人,豈是等閑?之前忙于勾心斗角也還罷了,一旦騰出手后,又怎么會注意不到北疆的茹茹、南方的海匪?”
  
  “茹茹游牧為生,草原茫茫,殲滅他們或許非朝夕之功;南方這些海匪,說是嘯聚島上,逍遙自在,直如世外小國。然而玳瑁島已然是難得的良地,島上有山有水,還有天然良港,饒是如此,依舊需要依賴岸上采買,方可保眾匪衣食無憂!”
  
  “且不說朝廷水師還沒到不堪一擊的地步,只要派過來剿匪的人不是那么蠢,一紙文書下去,看住了各個港口的海船,嚴(yán)查其中日常所需之物,斷絕諸島供給;再將匪首懸賞重金;宣布罪行較輕者可用罪重者之首級換取從輕發(fā)落、優(yōu)待家人,眾匪內(nèi)亂之期,指日可待!”
  
  “縱然還有小撮盜匪不思悔改,依賴海島產(chǎn)出負(fù)隅頑抗,然而海島彈丸之地,能養(yǎng)幾人?”
  
  “屆時只怕稍大的商船都打不了主意,頂多勒索些出海捕魚的小漁船罷了!”
  
  “公孫氏之所以想上岸,正是因為他們提前看到了這樣的未來,希望逃出生天!”
  
  “你我自幼在玳瑁島長大,雖然都不甘與盜匪同流合污,然而耳濡目染,少不得沾上不少匪徒的習(xí)性?!笔⑺Q寫完了字,將鎏金玳瑁筆擱到水晶筆山上,從旁邊盛著清水的銀盆里浣手,“但如今既然到了岸上,換了清白身份,定意要走堂堂皇皇的正道,這想法做法,也該改過來了!”
  
  “否則當(dāng)初在玳瑁島的時候,那些或因為膽怯或因為良心,不愿意入伙的人都死了?!?br/>  
  “你以為如今反過來,在岸上行海上的那套,也沒有問題么?”
  
  “若是如此,公孫氏之流,還下海做海匪做什么?!”
  
  “直接在海上大殺四方豈不威風(fēng)?”
  
  將花梨木架子上搭著的雪白錦帕拉下來擦干手,盛睡鶴終于轉(zhuǎn)頭望向地上的公孫喜——這時候公孫喜整個人都快趴地上去了,汗流浹背道:“屬下知錯!”
  
  “起來吧!”盛睡鶴這才冷哼一聲,“盛蘭辭不是蠢人,他當(dāng)初跟我商議,讓我假借他外室子的名義進(jìn)入盛家,圖的就是給他那乖囡囡預(yù)備個后手,免得他們夫婦去后,女兒無依無靠受了欺負(fù)!縱然如今他又將有親生骨肉,哪怕是個男嗣,年紀(jì)擱那,離能做姐妹的靠山早了去了!”
  
  “說句不好聽的話,天有不測風(fēng)云,人有旦夕禍福。盛蘭辭夫婦雖然身體都不錯,究竟是四十上下的人了,萬一看不到這個小兒子長成,現(xiàn)在就把我打發(fā)走,難道讓他們那雙嬌兒嬌女相依為命嗎?”
  
  “他們能放心?”
  
  “何況我來盛家,雖然是我跟盛蘭辭私下商議好了才去大哥面前過明路,但玳瑁島的洗白也全擔(dān)在我肩上——玳瑁島近年對盛家恭恭敬敬,無非就是上岸的路子要經(jīng)過盛家!”
  
  “倘若盛家因為馮夫人再次有孕就對我起了歹心,斷了玳瑁島前途,你看看我那大哥還會不會這樣溫馴和善!”
  
  “盛家就算不怕玳瑁島,然而我如今的名分也不過是外室所出的庶子,在有嫡子的情況下是分不到大頭家產(chǎn)的——我當(dāng)初答應(yīng)來盛家,主要是圖盛蘭辭的士林積累,而不是盛家的家產(chǎn),玳瑁島劫掠四方那許多年,公孫氏攢下來的家底豈是小數(shù)目?”
  
  “縱然我不是公孫氏血脈,然而將來招安之后,公孫氏為了自己境況好過,少不得也要拿出來給我鋪路,以求水漲船高!”
  
  “盛蘭辭就算不希望親生骨肉的東西被我分薄了,頂多私下找我商議,絕不會為了這點東西,直接跟玳瑁島翻臉——公孫氏四代為匪,可不是那么好剿滅的!”
  
  “哪怕為了他一雙兒女不至于日后遭了報復(fù),他也不敢冒這個險!”
  
  “退一萬步來說,這盛家當(dāng)真容咱們不下,難為你我抽身離開很難?
  
  他嗤笑,“再難難得過當(dāng)年從韓潘的伏擊里帶傷遁走?”
  
  公孫喜聽到這里,小心翼翼道:“首領(lǐng)的器量,屬下豈是不知?屬下倒不擔(dān)心盛蘭辭會為家產(chǎn)與您翻臉,怕就怕他有了親生骨肉之后,原本說好的士林積累也不給您了?。 ?br/>  
  “這是不可能的!”盛睡鶴搖頭道,“這孩子跟我差了多少歲?說句不好聽的話,我這年紀(jì)做他爹都足夠了!盛蘭辭致仕已經(jīng)二十來年,即使他手腕了得,至今維持著當(dāng)年在翰林院時的人脈,但有道是人走茶涼,多年下來,必然也有所淡漠了?!?br/>  
  “這些情分現(xiàn)在不給我用,熬到馮夫人如今懷的這孩子落地,還不知道是男是女,就算是男兒,長到能用上的時候,那些人情還剩多少也未可知!”
  
  “與其這樣白白耗費,還不如現(xiàn)在給我用了,將來由我還在這孩子身上!”
  
  他總結(jié)道,“所以盛蘭辭夫婦要么私下跟我商量,按照約定支持我出仕,但讓我承諾以后不分任何家產(chǎn);要么就索性大方到底,當(dāng)真把我當(dāng)成盛蘭辭的血脈看,照著庶子的份例分東西。總之他們是絕對不會因此與我結(jié)仇的!”
  
  實際上盛蘭辭夫婦比他想的還要大方——次日流水席到了晚上,幫忙招呼了一整天客人的盛睡鶴回到瀉珠軒,沐浴更衣出來,就見細(xì)泉親自候在外面,笑說:“老爺夫人有事兒跟大公子商量,還請大公子移步乘春臺!”
  
  因為是七天七夜流水席,晚上也照常開宴的。
  
  只不過晚上來吃酒的多半不是什么重要人物,不必主家費心,喊倆管事招呼著也就是了。
  
  這會盛睡鶴答應(yīng)下來,去內(nèi)室換了身衣袍,同細(xì)泉往乘春臺走時,兀自聽到前堂傳來陣陣管弦聲,以及猜拳勸酒的嘈雜。
  
  細(xì)泉悄看盛睡鶴神情,見他鎮(zhèn)定自若,顯然半點沒受到這熱鬧的刺激,對于此刻去見盛蘭辭夫婦,也沒有任何的忐忑——她心里暗暗有點贊賞:“這大公子雖然不是咱們夫人親生的,這份氣度當(dāng)真不差!上上下下全知道,因為夫人多年無子,老爺才把他接了回來。如今夫人有喜,府里又這樣大肆慶賀,這眼節(jié)骨上老爺夫人召見大公子,連我這個服侍了夫人多年的心腹都有些鄭重,這大公子卻仍舊從容不迫,到底是解元,就是不同尋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