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瀾芷說完這句話之后,看見陸清時細紋清晰卻仍顯清雋的臉上閃過憤怒和狼狽,她感到相當暢快,可暢快之后又是無窮無盡的悲哀和空洞,再演變成不甘和怨憤,一寸寸重新填滿她的胸腔。
一夜之間,生活天翻地覆。
最悲哀的也莫過于你曾付諸真心與信任的伴侶,日日都在挖空心思,在你和另一個女人之間左右逢源。
陸家前頭幾個男人作風浪蕩,嫁給陸清時,她也不是沒擔心過他是不是也同自己兩個哥哥一樣,深藏著男人的劣根性,指不定哪一天就爆發(fā)出來。
和他的婚姻生活雖不是熱情永在,面對漸漸消逝的荷爾蒙,日漸膨脹的家庭瑣碎,他們也曾無計可施,但至少他待她始終如一。
在兩個吃盡婚姻苦頭的兩個嫂嫂面前,她還多次對陸清時的忠誠引以為豪。
結果歷史重演,她和他終究還是悲情落幕,慘淡收場。
季瀾芷站在病床的幾步之外,挺胸昂首,那樣沉默卻又不為所動,就像風雨中屹立不倒的標桿。
心中悔恨飽溢,陸清時忍下去后說:“有些事,我們終究需要好好談一談。”
季瀾芷:“談什么?離婚么?”
陸清時眉頭緊攏,鏗然強調:“我說過了不會離婚,之前不離,現在不離,將來也不會離?!?br/>
季瀾芷發(fā)現事情的當晚,就很平靜地問過陸清時要離婚嗎?
陸清時說不離,季瀾芷又追問一句:“真的不離嗎?”
陸清時目光看向別處說:“我不會離的,你知道離一次婚,陸家和季家要付出多大代價?!?br/>
說完轉身揚長而去,無法在這樣風口浪尖的時候面對她。
后來兩人都在通過陸清時的秘書交涉,從未再有過正面對話,陸清時表示不會留吳麗麗肚子的孩子,秘書再去跟吳麗麗溝通,無果,隨后季瀾芷才會親自出面。
季瀾芷說:“既然不談離婚,那就沒什么可談的了?!?br/>
她穿著黑色連衣傘裙,披肩卷發(fā)打理一絲不茍,樣子端莊而沒有溫情,像從歐洲中世紀油畫里走出來的貴婦,而不是會朝他嬌嗔的他的太太。
陸清時很無力地發(fā)現,季瀾芷和他之間,本來就存在的距離越拉越大,他就快看不見她,她就要變成一個他不再認識的人。
這一刻,出軌時從未想過的所有,統統都想起來了,季瀾芷的一顰一笑,床笫間的親密無間,偶爾的冷淡,常有的溫情,這一刻如潮水涌來,他拼命想抓住一絲一毫,卻又在眼睜睜看著攥在手心里的東西在流逝。
“是我對不起你?!标懬鍟r從床上撐起來,難免壓碰到傷處,有傷口崩裂,從紗布里浸出鮮紅的血。
季瀾芷都看在眼里,卻毫無觸動,看著他動作顯得笨拙,她也未伸手幫忙,只是淡淡笑了笑說:“何必說這樣的話呢?有你爸和你哥的前車之鑒,我多少有心理準備,不至于傷心過度,知道的時候就已經接受并看開?!?br/>
她說著,笑容也逐漸收緊,“這婚我不跟你離,原因有很多,但沒一個再跟你有關,不管對不對得起,事情你已經做了,就這樣吧。”她頓了下,想起什么似的,又說:“對了,你媽打了電話給我,明天雨停了再來看你?!?br/>
語罷,季瀾芷轉身離開,背影沒有一點留戀。
陸清時兩手支肘在膝蓋上,將臉埋進手里,隨后將手指插入發(fā)間,整個人頹敗又無奈。
季瀾芷來時坐的車是陸清時平日里的座駕,司機也是他常用的那個司機。
上車之后,車內氣氛沉悶,過了會兒,司機問她要聽音樂嗎?
季瀾芷嗯了一聲。
雨勢漸小,但整個城市大面積堵車,車子在雨水中艱難前行著,司機打開車載播放器,熟悉的前奏讓季瀾芷如遭重擊。
司機也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說:“最近車上天天放的都是這首歌。”
他不敢提陸清時,將聽這歌的人也從這話中省去。
季瀾芷默不作聲,關上了前后座之間的擋板,同一時刻,眼淚無聲落下來。
歌里正唱:今天起的每晚,縱有星光燦爛,可惜心灰意冷,情途更暗淡路更彎。
她靜靜坐著,沒有撕心裂肺,雨聲歌聲在耳畔,唯有不同的只是眼前多了一重水霧,什么都再看不清,兩條水線淌過臉龐,砸碎平靜,滿心絕望。
……
江偌不知道前一晚是什么時候睡著的,一睜眼已是天亮。
陸淮深什么時候上的床她也沒感覺,昨晚兩人各占一邊,相安無事睡了一晚,醒來之后也沒有因維持一個動作而感到腰酸背痛,更沒有因半夜翻身而吵醒對方。
江偌慢慢扭頭看了眼陸淮深,他正赤膊平躺著,手擱在頭頂。
離七點的鬧鐘還有十來分鐘,江偌輕手輕腳起身,回那邊房間收拾洗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