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紫蘇道:“九冥尸蠱開甕后七日內(nèi),必須寄居人體為生,否則必自動(dòng)干枯而死?;钊艘擦T,尸體也罷,總之必是人體,方能作為盛放它的容器。一旦脫離人體,不消片刻,亦要干枯而死。但是它若是進(jìn)入人體,便會(huì)在人體的血液中衍生大量的幼蟲。幼蟲自我分裂繁殖,瞬息之間便可以化身千萬,遍布全身?!?br/>
蚩尤心下大凜,這才明白為什么她說要將段聿鎧周身血液盡數(shù)換過,才能救他性命。
晏紫蘇道:“九冥尸蠱最為可怕之處,在于它可以控制人的神識(shí),使活人變?yōu)樾惺呷?,死人變?yōu)檠Ы┦?,乖乖地任由放蠱者擺布。一旦旁人被這些尸蠱寄體所傷,九冥尸蠱就會(huì)從傷者的血液侵入,瞬息間讓他變成下一個(gè)尸蠱寄體。比瘟疫還要可怕百倍呢?!?br/>
蚩尤大怒,猛地一掌拍下,地裂土迸,恨恨道:“都是你們這些人,終日想盡了方法害人,才有如此陰毒兇霸的怪物。”
晏紫蘇蹙眉欲嗔,轉(zhuǎn)而嫣然一笑,嘆息道:“你用刀殺人,別人用蠱蟲殺人,其間又有什么分別?”
蚩尤一愣,一時(shí)啞然。忽聽段聿鎧發(fā)出一聲痛楚的呻吟,蚩尤大喜,轉(zhuǎn)頭叫道:“段叔叔!”
段聿鎧大震,驀地抬起頭來,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顫聲道:“你……你是蚩尤!”蚩尤一把將他抱住,眼淚奪眶而出,哈哈大笑,哽咽著大聲道:“不錯(cuò)!我是蚩尤!”
段聿鎧大喜,張大了嘴,熱淚滾滾,想要大笑,卻猛地一陣咳嗽,笑不出聲來,激動(dòng)之下,只是喃喃地反復(fù)說道:“你沒死!你沒死!”
蚩尤擦去眼淚,笑道:“我和拓拔找了你們四年,始終音訊全無,還道你們?nèi)妓懒四亍?br/>
段聿鎧愕然道:“四年?”滿頭霧水,迷惑不解。蚩尤恍然不覺,心中亂跳,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嘎然道:“段叔叔,我……我爹還活著嗎?”
段聿鎧面色大變,突然想起一事,失聲大叫道:“糟了!喬城主還在那妖魔的手中!咱們得立刻去救他!”
蚩尤大驚,心中仿佛陡然被人揪緊,顫聲道:“什么妖魔?我爹現(xiàn)在哪里?”段聿鎧呼吸急促,臉色突然雪白,嘎聲道:“通天河,鬼山腳下……快……快去救他……”一口氣沒喘上來,登時(shí)重又暈厥。
蚩尤大駭,連聲呼叫,綿綿不絕地為他輸送真氣。
晏紫蘇握住他的手,柔聲道:“你別緊張,他只是身體虛弱,暈過去了?!泵技馕Ⅴ?,沉吟道:“通天河……是了!這條河上游源自天山,流經(jīng)壽麻國(guó),應(yīng)當(dāng)便是通天河!”
蚩尤怔怔地望著她,面色紅白交替,大汗淋漓,猛地跳了起來,大叫道:“通天河!我要去救我爹!我要去救我爹!”團(tuán)團(tuán)亂轉(zhuǎn),突然扛起段聿鎧,狂奔而出。
晏紫蘇頓足叫道:“呆子!鬼山在這通天河的上游,你跑反啦!你這般失魂落魄的,又怎能救出你爹?”
蚩尤霍然驚醒,深吸了幾口氣,神色逐漸平定。當(dāng)下聽從晏紫蘇所言,以“凝冰訣”將段聿鎧冰封,減緩他體內(nèi)九冥尸蠱幼蟲生長(zhǎng)的速度,又將他藏入乾坤袋中。而后與晏紫蘇一齊躍上太陽烏,騎鳥盤旋,沿著滾滾喧囂的通天河,朝東北急速飛去。
皓皓明月,冷照大河。
通天河澎湃曲折,波光瀲滟,所經(jīng)之地?cái)鄶嗬m(xù)續(xù)都是綠洲。大河兩側(cè),碧樹如帶,綠草似錦,再往兩翼延伸,便是萬里荒漠。
大漠沙如雪,在月色中泛著寂寞的銀光亮澤。起伏連綿的漫漫沙丘,在夜色中靜靜地蹲伏,象凝固的海,冰封的云。
一陣森冷狂風(fēng)吹過,沙浪推移,跌宕起伏。白沙紛揚(yáng),迷蒙地卷過湛藍(lán)的夜空,仿佛四月楊花,臘月飛雪。
兩人無心觀賞大漠夜景,驅(qū)鳥疾飛。蚩尤躁亂的心情已經(jīng)逐漸平靜下來,但是萬千疑問卻洶洶涌過心海。為什么父親與段狂人竟會(huì)從東海來到西荒大漠?這四年何以音訊全無?那施放九冥尸蠱,將段聿鎧變作窮奇的“妖魔”究竟是誰?他到底意欲何為呢?
心潮洶涌,驚濤駭浪,隱隱之中,感到一種強(qiáng)烈的莫名不安。他素來天不怕地不怕,但這一次,卻感覺到一種森寒的懼意,透心徹骨,竟比四年前與拓拔野等人一齊趕回蜃樓城時(shí)的憂懼還要強(qiáng)烈。
晏紫蘇緊緊的握著他的大手,從那潮濕的掌心,仿佛感覺到了他心中的擔(dān)憂與恐懼,大覺凜然。
她與蚩尤相識(shí)迄今,一同經(jīng)歷不少艱難險(xiǎn)阻,從未見過他有如今夜這般驚懼失控。想來掛念父親生死,難免不能超然局外。心中一動(dòng),不知蚩尤的父親長(zhǎng)得什么模樣?是不是也象他這般英武桀驁?想到即將見到他的父親,心情也莫名變得緊張起來。
胡思亂想間,又自忖道:“九冥尸蠱極是難養(yǎng),更難施放,一不小心便要反噬自身。此人不知是誰?竟能豢養(yǎng)這么多的九冥尸蠱?!彼久汲烈鳎闹斜閿?shù)大荒蠱毒高手,始終猜不出這身居西荒鬼山的神秘人物。
約莫過了兩個(gè)時(shí)辰,遠(yuǎn)遠(yuǎn)地看見一片奇崛山脈,橫斷東西。山勢(shì)峭絕高陡,鬼斧神工。尖崖突兀,怪石嶙峋,冰雪其覆,銀光泠泠。山下蔥榮,林海茫茫,通天河從兩座險(xiǎn)峰之間穿過,映得兩岸崖壁水光閃閃。
晏紫蘇低聲道:“這里便是鬼山了?!?br/>
蚩尤凜然凝神,忽然聽見從那山下林海傳來淡淡的樂聲。他原對(duì)音律樂器素不在行,更無興趣,但與拓拔野相處已久,耳濡目染,略知一二。聆聽片刻,大約分辨出那樂聲乃是骨笛與陶塤。
骨笛聲高越凌厲,隱隱帶著陰寒詭異之氣,合著那悲愴蒼涼的陶塤,在這蒼茫的月色下聽來,更覺凄迷奇詭。
晏紫蘇蹙眉道:“這骨笛的聲音好生古怪,象是用來驅(qū)使蠱蟲的神器。”心中微起寒意。驅(qū)蠱通常不必仰仗其他神器,但既用神器,必是極為兇險(xiǎn)可怕的蠱毒,又或是極為兇險(xiǎn)可怕的蠱陣。
兩人驅(qū)鳥低飛,沿著通天河岸急速?zèng)_掠,追循骨笛、陶塤而去。
樂聲越來越近,那詭異陰邪的節(jié)奏令兩人的心跳不自禁地加快。隱隱地,聽見陣陣暗啞的嘆息聲,森冷妖異,仿佛有誰在耳畔吹氣低鳴。晏紫蘇心生寒意,緊緊地抓住蚩尤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