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話間,拔祀漢、天箭、黑涯等人與拓拔野、蚩尤一一相見,極是歡喜。眾人共經(jīng)患難,這份交情更顯深厚。就連那冷傲寡言的天箭,也不禁臉露微笑,稍稍健談起來。
漫山突然響起雷鳴般的歡呼,原來陸吾傳達(dá)白帝諭旨,赦免涉嫌謀叛的眾長老罪責(zé),既往不咎;并將于此后數(shù)月之內(nèi),陸續(xù)運(yùn)來衣糧物資,派遣諸多工匠,與寒荒軍民一起重建家園,疏治大水。
拓拔野等人相視而笑,均覺心中大石安然落地,喜樂快慰。
當(dāng)夜,八族在皇人山上歡慶,酒水雖然不足,但眾人情緒高昂,盡興而散。
星辰漫天,篝火寥落,眾人都已各回山洞歇息。拓拔野將玄玉榮英送與蚩尤喂服,又助他調(diào)整真氣,修復(fù)經(jīng)脈。調(diào)息既畢,已是深夜,兩人聽著山下滔滔洪流的轟聲巨響,心潮澎湃,轉(zhuǎn)側(cè)難眠,遂又如從前在東海島上一樣,悄悄起身,一齊坐在山崖邊,仰望蒼穹,談心聊天。
兩人自離開東海,西赴大荒以來,聚少離多,各自經(jīng)歷之事也都應(yīng)接不暇,很少如此傾談,此次重逢,都覺得有一肚子的話要和對方傾述。山崖無人,惟有濤聲滾滾,兩人迎風(fēng)而談,天南地北,極是快意。
拓拔野嘆道:“咱們來大荒這些時日,當(dāng)真發(fā)生了好些事情。好在昆侖山在望,纖纖總算平安無事?!?br/>
蚩尤心下悵惘,喃喃道:“昆侖山,昆侖山!總算是離此不遠(yuǎn)了。纖纖妹子也快要見到她娘親了。嘿嘿,人們都說‘昆侖山深九萬重’,也不知今后咱們還有與她相見的機(jī)會么?”
兩人心中登起難過不舍之意。拓拔野強(qiáng)笑道:“昆侖山離東海也不過幾萬里,咱們騎著太陽烏,最多半月光景也可到了。想要見她也不是難事?!?br/>
蚩尤聽到“太陽烏”,突然一凜,脫口道:“是了,苗刀!他奶奶的紫菜魚皮,離開昆侖,我需得盡快將苗刀找回。決計不能落入句芒老妖的手中!”
拓拔野點頭道:“咱們到了昆侖,可以先打聽那搶走苗刀的怪人的下落。”想起日間陸吾所說,對那怪人俱覺凜然。
兩人猜測一通,始終想不出那怪人的身份來歷。但他既然殺了燭鼓之,多半是友非敵。
拓拔野又道:“魷魚,對那晏紫蘇,你究竟要如何處置?難道果真要帶在身旁,不離不棄么?”
蚩尤微微一愣,目中露出痛楚難決的神色,沉聲道:“那妖女對我有救命大恩。若不是她殺了白石島上的幾百個無辜百姓,我蚩尤即便是背負(fù)天下人的罵名,也要舍命相護(hù),永不離棄。但是……但是那幾百個冤魂……”胸膛起伏,濃眉豎起,驀地一掌擊在身邊巨石上,搖頭怒道:“一想到那些人慘死之狀,我便恨不能將她碎尸萬段!”
這一掌擊下,力勢萬鈞,巨石登時迸裂四射。
拓拔野沉吟道:“她對你情深意重,為了你叛族背親,今后必受水妖嫉恨追殺。如果棄之不顧,實在不通情理;但若是當(dāng)真與她相守不離,她這狠辣的性子,多半……”搖頭道:“此事委實難以決絕,魷魚,你要好好考慮才是?!?br/>
蚩尤想到白石島百姓,余怒未消,恨恨道:“罷了,我已經(jīng)考慮好了,這種蛇蝎妖女,還是敬而遠(yuǎn)之的好……”
忽聽一個女子格格笑道:“原來堂堂蜃樓城少城主竟是一個薄情寡義、反復(fù)無常的小人!”
兩人一凜,起身循聲望去,卻見晏紫蘇背負(fù)雙手,翩然而來。兩人適才聊得全神貫注,竟沒有察覺到她的腳步和呼吸。
蚩尤大怒,冷冷道:“誰說我薄情寡義、反復(fù)無常了?”
晏紫蘇笑道:“我三番數(shù)次救你性命,你卻要將我碎尸萬段,這不是薄情寡義又是什么?”
蚩尤哼了一聲,正待說話,晏紫蘇又搶道:“你當(dāng)日明明已發(fā)誓,今生今世對我永不離棄,現(xiàn)在又反悔動搖,這不是反復(fù)無常又是什么?”蚩尤素重信諾,被她這般搶白詰問,一時無話應(yīng)對,滿臉通紅。
晏紫蘇笑道:“沒話說了罷?”見蚩尤憤然不答,她的臉上倏地閃過一絲凄惘哀傷的神色,慘然笑道:“既然你是這等薄情寡義、反復(fù)無常的小人,我又何苦死乞白咧地纏著你?”
蚩尤一震,冷冷道:“你說什么?”
晏紫蘇眼圈微微一紅,笑道:“在那白石島上,你不是說從今往后與我恩斷情絕么?只要你為我做成一件事,你我之間便算是兩不相欠,再無瓜葛了?!鞭D(zhuǎn)頭瞟了拓拔野一眼,笑道:“而你的這位好兄弟,也不必?fù)?dān)心我這妖女會連累你啦?!?br/>
拓拔野微笑不語,暗覺尷尬。
蚩尤聽她言下之意,竟是決定與己分離,心中忽然大痛,呼吸不暢,仰頭哈哈大笑道:“妙極妙極!你要我做什么事,且說來聽聽。”
晏紫蘇面色蒼白,微笑道:“我要你幫我取得本真丹。燭真神必定會參加半個月后昆侖山的蟠桃會,只要你能從他那兒取得本真丹,讓我還復(fù)人身,我便永不再糾纏你了?!?br/>
蚩尤嘿然道:“好,我答應(yīng)你!當(dāng)日你為了救我,舍棄了本真丹,今日要我還你本真丹,再也公道不過。”
晏紫蘇笑道:“那就多謝你啦!不過我可先說明了,在沒有得到本真丹之前,我依然會如影隨形,纏著你不放。”眼波一轉(zhuǎn),嫣然道:“倘若你這一輩子都取不得本真丹,那就別怪我陰魂不散啦。”
蚩尤心中一跳,冷笑道:“你放心,不會太久的?!?br/>
晏紫蘇臉頰暈紅,妙目凝視著蚩尤,突然瀅光泫然,強(qiáng)忍住即將流下的眼淚,轉(zhuǎn)身急走。
自在妖龍體內(nèi)與蚩尤重逢以來,蚩尤對她始終冷漠厭惡,令她傷心已極。在這皇人山上,見蚩尤與拓拔野、纖纖等人說笑,殊不理睬自己,心中更加悲苦悔痛。原想今夜找他好好傾談,甚至準(zhǔn)備放下尊嚴(yán),軟語哀求,答應(yīng)他從此再不濫殺無辜。豈料竟聽見蚩尤拍碎巨石,聲稱恨不能將她碎尸萬段,從此敬而遠(yuǎn)之,心中凄苦悲痛無以形容。
當(dāng)下反語試探,想要讓蚩尤觸動悔悟,豈料他竟似求之不得,一時間萬念俱灰,恨不得就此死了。
拓拔野瞧在眼中,心中不由起了憐憫之意。這兩人明明彼此牽腸掛肚,卻偏偏一個憤激逞強(qiáng),一個傷心失望,越說越不對路,勢成騎虎。想要為之圓場,但又覺得這妖女若當(dāng)真與蚩尤從此恩斷情絕,又未嘗不是好事,終于屢次欲言又止,嘆了口氣,道:“晏姑娘請留步。拓拔有些疑問,懇請晏姑娘賜教?!?br/>
晏紫蘇淡淡道:“是問姑射仙子之事么?”
拓拔野道:“正是?!?br/>
晏紫蘇嘆了口氣道:“罷了,反正我叛族投敵,早已是水族上下的眼中釘、肉中刺,也不在乎多這一條泄密通敵的罪狀啦?!蔽⑽⒁恍Φ溃骸爸皇俏艺f了出來,拓拔太子可別怪罪我。”
拓拔野早已猜到她與姑射仙子之事必有關(guān)聯(lián),當(dāng)下微笑道:“晏姑娘坦誠相告,拓拔感激不盡,豈敢怪罪?”
晏紫蘇轉(zhuǎn)頭四顧,傳音道:“燭真神要幫助句芒登上青帝之位,你們都已經(jīng)知道了罷?”見二人點頭,又道:“既然雷神已經(jīng)被扳倒,接著要對付的自然便是姑射仙子啦。句芒知道燭鼓之對姑射仙子垂涎素久,因此便定了一石二鳥之計,做個順?biāo)饲??!?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