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輪紅日,千縷霞光,鍍照著萬里荒寒冰雪。
轟聲爆響,密山坍塌近半,那道洪流滾滾沖天怒舞,遙遙望去,如巨鯨噴水,玉柱擎天。
地動峰搖,千山崩雪,萬壑冰河碎裂噴舞。一時之間,密山方圓數(shù)百里內(nèi)盡是漫漫雪霧、滾滾波濤。
那冰甲角魔龍在半空嘶聲咆哮,翻騰甩舞,驀地當(dāng)頭撞在一座高山的側(cè)崖。獨角白光怒爆,轟然巨響,峭陡的崖面應(yīng)聲龜裂,瞬間崩爆為累累塊石,拋飛滾落。妖龍怒吼肆虐,轉(zhuǎn)眼間便擊倒了數(shù)座山峰。
拓拔野凝神忍痛,在漫天縱橫的冰石之間穿掠閃避,停駐在一處冰崖的凸出巨石上,調(diào)息愈傷。
姑射仙子白衣鼓舞,在萬千冰晶玉屑中御風(fēng)飛掠,映襯著霞光雪色,飄飄若仙,轉(zhuǎn)瞬間便到了他身旁,妙目凝視,低聲道:“公子,你沒事罷?”
見她目光中滿是關(guān)切的神色,拓拔野精神大振,那點疼痛登時感覺不到了,笑道:“那老妖行將朽木,手腳酸軟,能奈我何?”但想到蚩尤被這老妖所殺,心中悲怒又起,歡喜之意轉(zhuǎn)瞬蕩然全無。
忽聽空中驚雷暴響,震耳欲聾。兩人抬頭望去,只見翻天印在風(fēng)中嗚嗚旋轉(zhuǎn),絢光飛舞,將四周亂石粉碎如齏粉飛揚。
西海老祖哈哈大笑道:“拓拔小子,你倒和那蚩尤小子一樣的嘴硬,老夫這就送你去鬼界和他團聚!”在高空中盤膝而坐,身下氣旋飛舞,如團墊一般將他凌空托住。雙手捏訣,口唇翕動,周身光芒閃耀,奪魂眼沖起幽藍電光,筆直地照射在翻天印上。
寒荒梼杌、血蝙蝠、金角銅兕、神羅鳥、寒荒蜘蛛、雪角暴牛六大兇獸與那冰甲角魔龍組成北斗七星陣,圍繞著西海老祖,遙遙飛轉(zhuǎn)。七道絢光從七大妖獸體內(nèi)靈珠射出,在翻天印底部映射出北斗圖案。
拓拔野悲怒已極,哈哈笑道:“臭老鬼吃了大蒜么?好大的口氣。拓拔爺爺將你打出五界之外,讓你連老鬼也作不得!”斷劍長吟,便欲踏風(fēng)沖去。
姑射仙子將他輕輕拉住,蹙眉道:“公子且慢。這人念力好生厲害,又有七只靈獸相助,我們誰也敵他不住?!?br/>
拓拔野心里何嘗不知?只是想到蚩尤,悲憤郁怒,恨不能生啖老妖之肉,一時沖動難抑。
當(dāng)是時,武羅仙子與姬遠玄也御風(fēng)而來,凌空凝身,與拓拔野二人并立戒備。姬遠玄面色蒼白,顯是受傷不輕,神色卻依舊從容鎮(zhèn)定,殊無害怕之意,低聲道:“拓拔兄弟,蚩尤兄弟天生木靈,非同常人,決計不會這般輕易出事,必是這老妖的詐唬詭計。”
拓拔野心緒凌亂,腦海中浮光掠影,不住地閃過蚩尤的臉龐身影,又是悲傷又是憤怒,熱淚險些奪眶而出,勉力笑道:“姬兄說的是!”但心中忐忑難過,卻是絲毫未減。
姑射仙子輕輕握住他的手掌,一股清涼真氣如冷泉漱石,直貫全身。
拓拔野躁亂之心登時平靜,一陣平和安寧,耳旁聽見姑射仙子淡淡地說道:“花開花落,有生有死,再也尋常不過。倘若你的朋友已死,你又有什么可擔(dān)憂的?倘若他沒有死,你又有什么可難過的?”
拓拔野微微一震,心道:“不錯。倘若魷魚當(dāng)真遇難,我傷心又有何用?倘若尚在人世,我擔(dān)心又豈非多余?眼下最為緊要的,就是齊心協(xié)力將這老妖打敗!”當(dāng)下凝神聚氣,不再多想。
煉神鼎在四人頭頂急速飛旋,黃光籠罩,如蠶繭般緊緊繞織。四人真氣鼓舞交纏,與青銅鼎渾然一體,不斷地發(fā)出鏗然清鳴。
西海老祖大喝一聲,七只兇獸昂首狂吼,八道絢光如七星耀月,璀璨奪目。翻天印被那八道光芒纏繞卷舞,轟然翻轉(zhuǎn),朝著拓拔野四人閃電般撞來!
石印彩光飛旋,如漩渦絞扭,將萬千冰石卷溺其中,瞬間便形成光芒絢麗的龍卷風(fēng),發(fā)出驚神泣鬼的狂嘯,浩蕩攻至。
拓拔野四人齊聲叱呵,煉神鼎陡然變大,黃光螺旋怒放,發(fā)出風(fēng)雷霹靂的激響。這四人俱是當(dāng)今大荒頂尖高手,念力真氣疊加一處,再經(jīng)由這神鼎激發(fā),登時爆放出驚天動地的力量。
“轟!”
巨響聲中,絢光爆鼓,那冰雪旋舞的龍卷風(fēng)應(yīng)聲崩炸開來,巨石沖天亂飛。
煉神鼎嗡然長吟,陡然朝下方急速墜落。拓拔野四人只覺眼前一黑,周身如被萬鈞山岳怒撞傾軋,骨骼如碎,氣血欲爆,仰天噴出一股鮮血,朝著四方搖曳跌落。剎那之間,四人心中均閃過一個念頭:這翻天印好生厲害!
西海老祖大笑道:“星移斗轉(zhuǎn),天下無敵!你們這幾個丫頭小子,竟想與老夫爭鋒!”聲音浩蕩,千山震響,得意已極。
他以九百九十九名純陰童女的真元,修煉成第九重冥天大法,真元遠超姑射仙子等人。再與七只寒荒兇獸的靈珠響應(yīng)相激,御使翻天神印,力量之強,可謂通天徹地。以姑射仙子、拓拔野等四人合力,竟也不能抵受一擊!
西海老祖志得意滿,哈哈狂笑道:“可惜可惜,兩個標志的美人兒,就要變成肉泥?!眾Z魂眼藍光怒舞,御使翻天印,朝著拓拔野等人再度呼嘯沖撞而去。
四人在風(fēng)中跌宕飄搖如葦桿,周身如被冰封,絲毫動彈不得,一旦被擊中則必死無疑。
眼見那五彩巨石旋轉(zhuǎn)沖來,拓拔野心中微起恐懼之意,霍然忖想:“難道我竟要死在此地么?”轉(zhuǎn)頭朝姑射仙子望去,正好撞見她的目光,清澈澄明。
拓拔野微微一笑,暗想:“人生短暫,仿佛剎那芳華。能與仙女姐姐共登仙界,也不枉此生了。”心下陡然大松,再無半點憂懼。
當(dāng)下低喝一聲,奮力沖開小半經(jīng)脈,在半空轉(zhuǎn)側(cè)踏步,擋在姑射仙子身前,真氣鼓舞,心道:“縱使我不能擋住翻天印,也不能讓這神印打傷了仙女姐姐分毫?!?br/>
姑射仙子微微一怔,既而嫣然一笑,眼波如春江冰融,滿是淡淡的溫柔之意。
忽聽冰甲角魔龍悲聲狂吼,沖天飛起,從那北斗七星陣奮力甩脫而出,長身急劇絞扭,痛苦已極。
它既沖脫,纏繞著翻天印的八道絢光登時迸斷了一道。翻天印旋轉(zhuǎn)下沖之勢極為狂猛,突遭變故,立即失去平衡,左側(cè)一沉,從眾人上方?jīng)_過,呼呼亂轉(zhuǎn)著疾撞在一座高峰險崖上。
轟隆爆響,那高峰登時炸裂飛射,化為漫天石雨。
幾在同時,另外六只兇獸驚吼悲鳴,靈珠彩光應(yīng)聲崩散。那翻天印神力極強,惟有西海老祖聯(lián)合七大兇獸,施放“星移斗轉(zhuǎn)”方能掌控,此時妖龍驀然撤出,陣形登時失衡,六大兇獸抵受不住翻天印下墜搖擺之勢,自然踉蹌潰退。
西海老祖驚怒交集,雙手掌心黑光電舞,將翻天印硬生生拉住,口中呼喝,令眾妖獸立時回歸陣位。
卻見那妖龍絞扭咆哮,發(fā)瘋似的擺舞曲彈,突然發(fā)出震天狂吼,獨角光芒閃耀,不但不復(fù)歸原位,巨尾反倒閃電似的朝著西海老祖橫掃而去!
奇變陡生,眾人又驚又喜,心亦猛地吊了上來,頗為詫異,不知那妖龍何以突然反噬?
西海老祖懼然變色,大喝一聲,奪魂眼藍光綻放,閃電似的射向妖龍巨尾。他念力真氣都縈系于翻天印上,一時之間竟不能全數(shù)撤出,力圖以魔眼妖力稍稍阻擋妖龍,再全力格擋。
妖龍怪吼,獨角銀光霹靂飛舞,將那奪魂眼藍光擊得粉碎,巨尾停也不停,狂飆怒掃。
西海老祖一時狼狽無措,眼中兇光怒放,大吼聲中,掌心黑光突然消失,被迫放棄翻天印。白光眩目,從兩掌中轟然迸爆,化為一丈八尺長的斬妖刀,卷舞起洶涌氣芒,呼嘯著斬向妖龍巨尾。
“轟??!”光芒爆射,氣浪四涌。拓拔野等人被那沖擊波所撞,身不由己朝后震飛。
半空中絢光繚亂,鮮血噴舞。西海老祖斬妖刀切入妖龍冰甲之中,卡在脊骨關(guān)節(jié),進退不得。冰甲角魔龍的硬甲堅硬逾鋼,以老祖之力,穿甲之后余勢業(yè)已衰弱,終不能斷骨而出。
妖龍悲吼,以雷霆之勢擰身甩頭,獨角銀光瞬間綻爆,朝著西海老祖當(dāng)胸沖去。
西海老祖氣芒光刀被緊緊卡住,真氣抽脫不得,驚怒欲狂,念力如沸,奪魂眼中閃起幽藍眩光,急念法訣。
空中嗡然咒鳴,四周萬千巨石冰壘忽然集聚絞扭,在半空組成一條巨大的石龍,飛揚騰舞,閃電似的橫亙于西海老祖與冰甲角魔龍之間,接連怒撞在冰龍獨角上。與此同時,六只兇獸如夢初醒,狂吼著朝著冰龍四面沖來。
又是一陣驚天震響,那巨大的石龍驀地碎裂為萬千細石,灰蒙蒙紛揚灑舞。妖龍悲鳴聲中,獨角余勢未消,依舊重撞在西海老祖胸口。
那老妖發(fā)出一聲狂怒的痛吼,周身扭曲,白光爆射。在半空中頓了一頓,倏地高高飛起,鮮血從口中沖天激射,手中那道白芒閃耀的斬妖刀亦驀然煙消云散,無影無形。
被六只妖獸合力猛攻,妖龍亦發(fā)出凄冽的慘嚎,冰甲迸裂,鮮血噴涌,悲吼聲中巨尾縱橫電掃,將六只兇獸打得痛吼潰退。
妖龍身若折斷,嘶聲哀嚎,朝下愴然摔落。轟然巨響,撞在斷崖上,登時將那山崖打得坍塌迸碎。妖龍癱軟無力,沿著山崖朝下翻騰滾落。
六只妖獸驚吼聲中,急速飛掠,將直線隕落的西海老祖堪堪接住,穿過漫漫石雨,朝著鐘山逃之夭夭。
從妖龍突然發(fā)難,到西海老祖、七獸兩敗俱傷,不過是瞬間之事。眾人眼花繚亂之間,局勢便已迥然兩異。拓拔野心中驚喜難言,恍然若夢,與姬遠玄對望一眼,忍不住一齊哈哈長笑,快慰已極。
“轟啷啷!”
當(dāng)是時,山壑谷底突然傳來驚天動地的震響,地動山搖,無數(shù)的巨石斷木炸射飛舞,煙塵滾滾騰空。
滔滔氣浪狂飆似的沖天而起,將拓拔野等人往上空高高拋去。被那海嘯似的巨力托撞,四人真氣激竄,冰封的經(jīng)脈登時解開。
拓拔野凌風(fēng)踏步,高空下望,透過漫天翻騰的塵土,只見翻天印飛旋亂撞,無數(shù)道巨大的裂縫在壑谷中急速蔓延,所到之處,高山險崖轟然崩塌,巨石飛舞,水流沖天噴涌。
原來這天崩地裂的浩瀚巨變,竟是由那失控的翻天印沖撞大地引起。放眼望去,滾滾煙塵遮天蔽日,萬里大地猶如海浪般飄搖震蕩,四處山崩地裂,地河噴飛,蔚為壯觀。
眾人無不動容,心道:“翻天印之力竟至于此斯!”
姬遠玄嘆道:“我們竭盡全力,終究不能挽回大劫。寒荒八族又要吃盡苦頭了?!北娙诵南瞒鋈?。
被翻天印沖撞,寒荒大地滿目蒼夷,縱能封住密山海流,也堵不住這千瘡百孔的地河裂口。何況翻天印深嵌地底,合眾人之力亦難以將它拔出,又能拿什么來封堵密山大水呢?
武羅仙子道:“那老妖受了重傷,走不久遠,必是藏入鐘山修養(yǎng)去了。眼下正是擒拿他的絕好時機?!?br/>
眾人精神大振,拓拔野喜道:“不錯,只要能抓住那老妖和楚寧、女丑,問出翻天印的封印訣,集合眾人之力,或許可以將這局勢重新控制住。”
當(dāng)下姬遠玄默念法訣,將煉神鼎從山壑中收回。眾人各自解印靈禽神鳥,騎乘其上,便欲追去。忽聽千山萬壑滾滾轟響中,傳出冰甲角魔龍的悲聲狂吼,一道巨大狹長的白光銀影從那塵煙云海中沖破而出。
妖龍在半空中曲轉(zhuǎn)成巨大的弓形,突然朝著艷紅的朝陽發(fā)出凄惻的悲號,“嘭嘭”連聲,周身冰甲驀地裂開無數(shù)的小洞,許多小人歡呼著從小洞中爬了出來。
姬遠玄奇道:“寄居人!”眾人正詫異,又聽“砰”的一聲輕響,妖龍兩眼之間的軟肉炸飛開來,一道青光蓬然怒舞,血花激射。
妖龍慘嚎聲中,再也抵受不住,從半空頹然摔落。兩個人影從妖龍兩眼間的破洞高高躍出,在斷崖上站定。
霞光照射在他們身上,歷歷清楚。左首少年魁偉傲岸,臉上刀疤斜長,狂野剽悍;右首紫衣女子嫵媚俏麗,明艷動人。正是蚩尤與晏紫蘇。
拓拔野陡然一震,心中驚訝狂喜,直欲炸裂開來。大笑道:“好魷魚!你果然沒死!”從雪羽鶴上沖天躍起,御風(fēng)掠去。激動難抑,淚水終于奪眶而出。
原來當(dāng)日西海老祖令百里春秋等人,駕御冰甲角魔龍前往西海,并非緝拿蚩尤與晏紫蘇,卻是為了里應(yīng)外合,解開并御使翻天印。
當(dāng)西海老祖在密山上逐步解封翻天印時,密山所鎮(zhèn)住的西海通道內(nèi)的堅冰亦逐漸解凍,距離密山越遠處的海冰,解凍得越為徹底。
而冰甲角魔龍乃是寒荒妖獸中至為兇厲者,冰甲銳利,可以穿透極為堅硬之物。由這妖龍自西海尋到通往密山的秘密海道后,順著渦流沖入海道,以冰甲穿透尚未化解的冰層,東西夾擊,可以事半功倍,促使海道加速融化。
當(dāng)妖龍突破到密山山腹時,老祖便可以利用七大兇獸的靈珠神力,施展“星移斗轉(zhuǎn)”,以最小之功解開翻天印,打通西海通道,并將翻天印納為己用。
同時,這妖龍從密山頂上沖天飛出,引發(fā)浩浩水災(zāi),又契合冰龍教的預(yù)言,足可蠱惑人心,恫嚇寒荒八族隨著冰龍教反叛金族。
這計劃原本頗為縝密完美,無甚紕漏??上闳f算,偏偏算不到冰龍竟會在西海上遭遇蚩尤與晏紫蘇。倘若單單遭遇這兩人便也罷了,偏偏又遭遇了萬千寄居人。
昨日在那妖龍體內(nèi),海夢割切龍珠,圍魏救趙,使得蚩尤二人得以逃脫。待到西海二真追來時,她又立時拋開龍珠逃之夭夭。二真所擔(dān)心的不過是龍珠,既已得回,自然也不窮追。
當(dāng)時妖龍業(yè)已進入海道旋渦,百里春秋等人無暇追拿蚩尤,旋即以春秋鏡作用于龍珠,駕御妖龍一路沖破堅冰,朝密山而去。
蚩尤與晏紫蘇被海流沖卷入妖龍胃中的神針石柱中。神針貫穿入妖龍脊柱,當(dāng)妖龍進入海道渦流時,天旋地轉(zhuǎn),兩人順著神針石柱滾落到妖龍脊柱之內(nèi)。
蚩尤沿著脊柱奔行,回到妖龍肝臟處,想要救出海夢,恰好聽見百里春秋三人話語,零星拼湊,得其大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