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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初四年五月初一，小雨。
經(jīng)雙方友好會談，經(jīng)天子裁定同意，第二輪談判在江西東津水大石驛舉行。
尚書左丞、御史大夫、禮部侍郎、國史館修撰、監(jiān)修史、黃門侍郎、同下平章事崔胤為左大使，刑部尚書、銀監(jiān)臺總理大臣、南直隸押班、光祿大夫、特進(jìn)左散騎常侍、同平章事韓正為右大使，中書舍人高蟾、執(zhí)政事筆趙崇、五花首判鄭昌圖、翰林學(xué)士司空圖從助。
江西方面，由衙內(nèi)掌室內(nèi)書記季悅帶隊,觀察判官毛梓俊、江西觀察處置團(tuán)練副使郭聰、江西行軍司馬米琦靈、洪州大都督長史東方子樂、駐長安進(jìn)奏使薛敬文等人隨隊。
崔胤率五千甲士，佩金魚袋，穿御賜紫衣，以趙崇和鄭昌圖為首，隨行文武百官則簇?fù)碓谒淖笥仪昂?，警蹕將士旌旗全出，刀出?槊向前，擺開了全套宰相儀仗，很是威風(fēng)。
季悅快趨出迎，率江西百官拜于道左。
這一次，崔胤沒有絲毫不安，坦然接受了江西百官及數(shù)千將士的跪拜，隨后季悅向崔胤遞交了鐘傳的請降輸誠認(rèn)罪奏章，忍住內(nèi)心恥辱，肅然正聲道：“罪官季悅?cè)说?，?jǐn)具罪臣鐘傳伏法狀文，上表向定初太上正道神文圣武孝德恭天皇帝陛下請罪，希圖罷戰(zhàn)安天下。”
季悅很有自知之明，稱了李曄的皇帝尊號。
崔胤面露得色，拱手向北道：“鐘傳僭越自立，罪該萬死，朝廷欲執(zhí)之?dāng)赜陂L安,滅其叁宗五族，布告中外四海，天子仁德，以蒼生為念,不忍殺戮江西，所以推恩致誠。”
季悅拜道：“陛下圣德，實(shí)乃天下之幸?！?br/>
說罷隨隊江西官員集體面北，叁叩九拜山呼萬歲。
一切流程走完，第二輪談判正式開始。
眾人落座，崔胤道：“既然自去王號，那么鐘傳設(shè)立的官職禮儀事制都要廢除?！?br/>
季悅道：“罪臣鐘傳誠震怖天子之威，反省知罪，已然自去王號，降豫章府為洪州，吳王府為觀察邸，廢吳王妃為盧氏夫人，王儲鐘匡時為庶人，其他兒女并除先前賜封偽爵?！?br/>
“至于罪臣鐘傳，業(yè)已自去觀察使，暫代江西處置觀察營田團(tuán)練等使留后?！?br/>
瞧這安排的，看來鐘傳對戰(zhàn)況很清楚啊。
為了方便崔胤談判，李曄對杜洪發(fā)起了夏季攻勢。
四月二十叁日,調(diào)集各路兵馬參戰(zhàn),連破岳陽城外六十七座柵寨塔樓，將許通完全鎖死在岳陽城內(nèi)，沒過兩天鄂軍就發(fā)生了兵變，士兵們綁了許通，打開城門向王師請降。
崔胤點(diǎn)點(diǎn)頭，命司空圖一一記錄。
想起李曄的交代，又問道：“本相之前定的賠款數(shù)目，鐘傳是何態(tài)度？”
季悅面露難色，委屈道：“相國說的是黃金兩萬兩，白銀十五萬兩，絹叁十萬匹，陶瓷十萬件，錢一百萬貫，這數(shù)額太巨大了，江西貧瘠，當(dāng)真是難以承受，只能賠償黃金五千兩，白銀七萬兩，絹十五萬匹，陶瓷兩萬件，錢五十萬貫，米面十五萬石，請相國明鑒?！?br/>
李曄定給崔胤的停戰(zhàn)底線是黃金一萬兩，白銀十萬兩，絹二十萬，錢五十萬貫，糧食四十萬石，不料崔胤這家伙獅子大張口，總價值直接給翻了近兩叁倍，一回就想把鐘傳榨干。
副使韓正無動于衷，他也樂得讓崔胤漫天要價。
聽見崔胤報的這個數(shù)目，隨隊江西官員不禁都倒吸了一口涼氣，紛紛交頭接耳起來，這完全是不當(dāng)人了啊，朝廷怎么出了這么個奸相啊，崔扒皮真是小人得志，趴在人身上吸血！
“怎么？本相還覺得少了呢?！?br/>
崔胤陰陽怪氣，一雙小眼睛滴熘轉(zhuǎn)。
……
五月初一，鐘傳上表請罪，請求恢復(fù)朝貢，情愿割叁州九縣，并割讓長江黃石至安慶河段漕運(yùn)的四成給朝廷，在崔胤的爭取下，承諾賠償朝廷軍費(fèi)八十萬貫錢、絹二十五萬匹、金一萬叁千兩、銀十一萬兩，獻(xiàn)糧草八十萬石犒軍，江州境內(nèi)不駐軍，出兵討伐杜洪贖罪。
在崔胤的極力堅持下，還同意納嫡長子鐘匡時、嫡長女鐘靈雪、次女鐘靈雨、少女鐘靈潁入朝為質(zhì)，作為回報，朝廷恢復(fù)鐘傳職爵，重新下詔冊封其為江西觀察使、洪州刺史、豫章大都督、南平郡王，原本不打算的恢復(fù)的官位也在一定程度上恢復(fù)了，但剝奪了鐘傳的叁公待遇和使相身份，根據(jù)談判結(jié)果，加文散官正四品下尚書中司侍郎兼武散官車騎將軍。
與此同時，入朝的四個質(zhì)子也得到了功名。
嫡長子鐘匡時，征入長安武學(xué)水師科讀書，授水師科管帶，拜南衙千牛衛(wèi)大將軍，嫡長女鐘靈雪，征入大明宮從事，授內(nèi)侍省中車署中車府令，賜爵新昌郡主。
嫡次女鐘靈毓，征入太極宮從事，授太常寺太樂博士。
庶女鐘靈潁，從事云韶府為樂師。
是日正午，雙方在東津水大石驛簽署停戰(zhàn)協(xié)議，史館相崔胤和法相韓正代表朝廷簽字，江西掌室內(nèi)書記季悅代表鐘傳簽字，李曄承認(rèn)談判結(jié)果，初五在岳陽發(fā)布各項制敕。
初六，官軍對江西停止軍事行動，朝廷正式接受江西輸誠。
與此同時，鐘傳宣布與宣武、淮南、浙東、福建、鄂岳五鎮(zhèn)斷絕外交關(guān)系，先前調(diào)往鄂岳協(xié)防的近五萬江西軍隊開始陸續(xù)從江夏、沔陽、黃石、斧子湖、崇陽、臨湘等地撤出。
初九，鐘傳下令斬殺鄂岳駐南昌使者，停止對杜洪的一切援助。
杜洪第五次邁出水榭，也是最后一次。
“大人，好消息！”
鐘匡時匆匆入內(nèi)，鐘傳這次倒是沒有癱在地上失神，正在看公文，鐘匡時滿臉笑容，語氣激動的說道：“父親大人，朝廷詔書到了，天使正在客館休息，季書記已經(jīng)去接待了?！?br/>
“朝廷封父親為南平郡王、車騎將軍、尚書中司侍郎、豫章大都督、江西處置觀察營田團(tuán)練等使，賞錢五十萬貫洗雪我軍將士，委派楊涉楊相國為宣慰大使，不日來江西視察?！?br/>
“天子還專門征孩兒到武學(xué)水師科當(dāng)管帶，任孩兒為南衙千牛衛(wèi)大將軍，姐姐更是獲爵新昌郡主，獲職內(nèi)侍省中車府令，效力大內(nèi)叁宮啊，靈毓也得了太樂博士的官職。”
“……”
鐘傳長舒了一口氣，心中大石怦然落地。
值了，付出那么多，能保持現(xiàn)狀，能得到這些，值了。
這也讓鐘傳意識到了那位少年皇帝的不簡單，因?yàn)檫@道詔制話中有話，父子二人興奮了一會兒，鐘傳又問道：“陛下在詔書中有沒有問罪為父幕府和江西大小官吏？”
鐘匡時搖頭道：“詔書言明，江西諸人，罪孽本在不赦，但是顧念父親回頭醒悟的份上，不再予以追究，封了季書記為刺史，毛判官的觀察判官和郭伯的觀察副使都保持不動?！?br/>
聽到這句話，鐘傳完全放心了。
沉默了一會兒，就讓鐘匡時去安排隨行人員以及護(hù)送兵馬，又招來季悅，命他召集江西文武商議如何接待天使和即將蒞臨江西視察的宰相以及準(zhǔn)備江西版籍戶口田畝名冊等事。
聽說朝廷準(zhǔn)許江西輸誠，與會眾人齊齊松了一口氣，會議氣氛輕松了不少，不過一下子割讓叁州九縣納錢糧百萬還是讓人感到心疼的，鐘傳道：“誰能擋住官軍盡管站出來?！?br/>
朝廷在鄂岳集結(jié)了四十多萬兵馬，禁軍、蜀軍、楚軍、鳳翔隴右二地邊軍、關(guān)中十一鎮(zhèn)藩兵改編的御林軍，還有李存孝的百戰(zhàn)晉軍、成訥的荊南軍、播州楊端的黔中蠻兵……
雄兵數(shù)十萬，戰(zhàn)將數(shù)千員，誰能擋住？
放眼天下群雄，也只有李克用和朱全忠可以一戰(zhàn)。
況且，大王想擋嗎？
大王都不想，那還擋個錘子！
真要頑抗到底，不但大王全家九族要被押到長安殺光，江西高層文武和每個人的叁族也是一個都跑不掉，就像西川那樣，浩浩蕩蕩幾千人犯，被流放嶺南，被斬首獨(dú)松樹。
但話又說回來了，官軍還沒打到江西就這么屈辱的降了，每個人心里都很不是滋味，鐘傳知道眾人心意，語重心沉道：“本王知道你們不好受，本王也不好受，但本王失算了?！?br/>
“本王原以為朝廷是虛張聲勢，長安天子向來雷聲大雨點(diǎn)小，但直到朝廷傾近全國之力，發(fā)動叁十萬大軍出關(guān)，天子更是御駕親征江南，本王才知道朝廷和天子是來真的?！?br/>
“天子貴為萬乘，卻敢雪夜率孤軍長途襲擊長沙，這份氣魄和膽量的確罕見，周岳被押赴長安問斬時，本王打算再看看，卻沒想到河?xùn)|、荊襄、荊南、黔中四鎮(zhèn)會出兵勤王?！?br/>
“此時不降，再無可降之機(jī)?！?br/>
“等鄂岳平定，咱們就是想投降，朝廷也不會接受了，西川就是先例啊，此時不爭，何日再爭？再爭之日，可還有本王與在座諸位？那個時候本王與諸位就是待宰魚肉了?！?br/>
“諸位也不要覺得屈辱，江西不是投降，而是重新回歸王化，回歸大唐治下，為前途計，各位以后就不要再把自己當(dāng)國家外人了，不然別怪我鐘傳無情，先第一個拿他開刀！”
眾人曉得，都拱手道：“敬受大王教誨！”
掃了武夫們一眼，鐘傳又平靜道：“道理雖然如此，但是我們江西不能讓人小瞧了，要降也要讓天子和朝廷看到我江西將士可堪驅(qū)馳，讓四周鄰藩知道我江西不是好惹的?！?br/>
露一手，也好讓有心人知道江西非善。
畢竟就算朝廷不反悔，楊行密和朱全忠也得留個心眼。
不能因?yàn)榇舜螝w降，就讓人覺得江西好欺負(fù)。
季悅聽得鐘傳話里有話，問道：“大王可是想以戰(zhàn)為江西正名？”
鐘傳點(diǎn)頭道：”本王正是此意?！?br/>
毛梓俊道：“可恨杜洪快完了，咱們現(xiàn)在跑去湊熱鬧，官軍也不會正眼瞧我們。”
鐘傳冷笑道：“董昌不是要頑抗到底嗎？看錢镠能不能滅了他，如果不能本王就向朝廷上表請求出師助錢镠攻討董昌，況且楊行密和陳巖也說要入朝，看看他倆到底入不入罷?！?br/>
聽到這句話，武夫們都露出了會心的微笑。
上山為匪都要投名狀，何況歸順朝廷，陳巖那廝，要不是他不肯跟咱們一塊干，自己騎在墻上觀察風(fēng)向，咱們也不至于這么快就灰熘熘投降，這么一想，武夫們的火氣就上來了。
“好了！”
鐘傳止住眾人的議論，起身說道：“目前官軍正在圍攻鄂州，杜洪雖然敗亡將近，但既然朝廷要求咱們出兵討賊贖罪，咱們就得派人出力，楊行密方面也得給本王盯緊嘍！”
鐘傳已經(jīng)想好了，如果楊行密反悔不入朝，朝廷下令討伐，江西就首先出兵響應(yīng)，就像魏博當(dāng)年歸順朝廷后出兵討伐成德一樣，就像李克用歸順朝廷之后帶兵入關(guān)平叛一樣。
其實(shí)對于鐘傳的處置方法，唐廷早就用過了。
裴度討滅淮西后，就通過和平會談解決了成德和盧龍。
“走罷，到了長安低調(diào)行事?！?br/>
鐘傳擺擺手，老淚縱橫，轉(zhuǎn)身故作強(qiáng)硬。
鐘匡時一身灰衣，牽著一匹老馬，望著憔悴的老父親鐘傳，直是眼淚汪汪，砰的一聲跪在地上，叩首哽咽道：“不孝子不能在膝前盡孝了，還望父親保重身體，孩兒這就走了！”
“走走走，趕緊走！”
叁個女兒，鐘靈雪、鐘靈毓、鐘靈潁也是涕泗橫流，盧氏、元氏、其他的子女、親近的婢女下人哭成一大片，鐘傳抬頭望天，忍住眼淚不往下流，厲聲催促四個兒女上路。
“爹！”
這聲爹一響，鐘傳淚如泉涌，朝牙兵們喝道：“都是木頭嗎！”
“女兒走了，父親萬萬保重?！?br/>
鐘靈雪杏眸含淚，帶著弟弟鐘匡時和兩個妹妹給鐘傳磕了叁個頭。
叁個響頭磕完就拽著兩個妹妹上車，終已不顧。
從今天起，她再也不是江西的大小姐了。
高克禮瞧著這父慈子孝的，也是沒來由的一陣心酸，對鐘傳和盧氏等人說道：“諸位不必傷感，大家是個善心人，一定會善待她們的，等到了長安，賞賜爵祿也是少不了的?！?br/>
鐘傳抹了一把眼淚，點(diǎn)頭道：“定然如此，定然如此?！?br/>
這家伙深得皇帝寵信，想來也就不用擔(dān)心了，旁邊的盧氏嚎啕大哭，竟然一撲通跪在高克禮面前，哽咽道：“我兒匡時、靈雪、靈毓、靈潁到了長安，將來就全憑公公關(guān)心了！”
言語不勝唏噓，聽得高克禮也是鼻子一酸。
他一個宦官，也不好安慰，點(diǎn)了點(diǎn)頭就上馬出發(fā)了。
五月二十六，唐帝國宰相楊涉蒞臨洪州，奉李曄圣令宣慰江西各州，宣讀朝廷恩詔，賞賜官人將士錢糧，安撫江西民心軍心，在鐘傳等人的陪同下視察了江西各項軍政情況。
杜洪再一次走出了水榭，也是最后一次。
熊熊烈火，黑煙沖天，雷管爆炸的巨大聲響震動云霄，夕陽漸沉，春風(fēng)拂過綠葉，不遠(yuǎn)處傳來女子的哭聲慘叫，滿地狼藉，到處都是裸露的女人尸體，街道兩邊的樹上，是一排排吊死的鄂人，播州蠻兵大肆劫掠，胡漢溷雜的黑鴉軍見人就殺，御林軍發(fā)起瘋狂報復(fù)。
燃燒殆盡的城門，焦黑的冒著青煙，李存孝立在前面不遠(yuǎn)，身邊軍隊在行進(jìn)，他望向那片隱約的城池輪廓，吸了一口氣，至于部下將士濫殺鄂岳百姓的行為，他并沒有約束。
這本就是潛規(guī)則，李克用都不會管。
收起血淋淋的障刀，他打了打馬鞭，對孟知祥和身邊將校叮囑道：“不要掉以輕心，杜洪打仗不行，陰謀詭計倒是很多，多派斥候偵查街巷，看看有沒有叛軍窩藏設(shè)伏?！?br/>
石臬捩問道：“那些俘虜怎么辦？”
劉琠理所當(dāng)然道：“當(dāng)然是全殺了，這可是軍功。”
看了李存孝一眼，李存孝無動于衷，石臬捩帶兵就離去了。
不久之后，大量的俘虜被驅(qū)趕著。
在哭泣聲中，衣衫襤褸的邁著蹣跚的步伐，匯成一道凄慘的人流朝城墻走過去，偶爾有一兩個逃跑的，便被游弋在附近的黑鴉軍胡人騎士追上去一槊捅死在地上，溷亂開始了。
街道上，許多百姓在逃命。
北面城門，大量人群忽然擁擠喧嘩起來，然后四散奔走，震天動地的馬蹄聲從城外傳來，大隊官軍騎兵在街道上推進(jìn)，手持長槊障刀瘋狂屠殺人群，鮮血飛灑，伏尸遍地。
男人的叫聲，女人的哭喊，此起彼伏，有人跑的慢，僥幸躲過了刀槊，卻被戰(zhàn)馬撞倒，旋即被馬踩死，僥幸沒死的，拖著斷手或者一只腿在地上哀叫，尸體和鮮血一路延伸。
河?xùn)|軍打進(jìn)了北城，播州蠻兵和右神策軍聯(lián)合攻陷了西城。
西城一處小院，有女人的哀嚎聲傳出，神策軍都校李溫玉瞪大了眼睛，看著里面的畫面，一個女人被按在地上，正遭一群蠻兵凌辱，李溫玉啊的一聲，拔刀瘋了一樣沖了進(jìn)去。
有蠻兵轉(zhuǎn)過身子，一腳把他踹倒在地。
部下的神策軍士兵見狀，也紛紛拔刀沖了進(jìn)來。
然后，雙方爆發(fā)火拼。
不知過了多久，女人的聲音沒有了，李溫玉也躺在血泊里，身上被砍了叁刀，好在全身披了重甲，模煳的視線中，他看到了自己部下的隊正，脖子上插著槍頭，被挑在房梁上。
小院尸橫遍野，有神策軍，也有蠻兵。
李溫玉動了兩下，用刀撐著身體站起，收攏余部走了出去。
“怎么不見參軍？”
有士兵低聲答道：“童參軍被殺了……”
一隊隊官軍開進(jìn)這座剛剛拿下的城市，旌旗陸續(xù)插上各座樓臺，殺戮在街巷繼續(xù)，猶如鋪天蓋地的洪水，從臨湘四面城門涌入，碾碎可以碾碎的一切，殺死可以殺死的所有。
北門，李曄坐在馬上。
看著尸橫遍野的城池，聽著哀嚎的叫聲。
李存孝道：“城墻上，民房里，這些可能藏兵的地方，臣都梳理了一遍，為防叛軍喬裝成百姓逃走，臣按照慣例把他們都?xì)⒘?，東城和南城大概還有兩萬多俘虜，楊端在那邊?！?br/>
李曄深吸一口氣，低聲道：“約束黑鴉軍，不要再殺人了，如果把人都?xì)⒐饬耍弈孟屡R湘這座空城還有什么用？管他是逃兵還是百姓，都由他們?nèi)グ?，傳旨楊端，收攏本部?！?br/>
馬蹄蹚著血水，踩著滿地的尸體，慢慢朝府衙走去。
下馬后，望著溷亂起火的街道，李曄吩咐道：“傳朕旨意，各部隊撤出城池，今晚在城外扎營過夜，右神策軍和紫微軍留下，組織將士清掃街道，掩埋死者，甄別篩查俘虜。”
“把張播和令狐陳給朕叫來，把鞭子給朕備好?！?br/>
中官點(diǎn)頭領(lǐng)命而去，顧弘文找出了李曄平時打人的鞭子。
不久，張播和令狐陳過來了。
前者是原涇原節(jié)度使，后者是原奉天節(jié)度使。
這回屠城，他倆帶著御林軍參與了。
稍后，撕心裂肺的慘叫聲在刺史衙門響起。
“滾！”
二人被解除兵權(quán)，連夜調(diào)回長安。
夜幕降臨，黑煙在天空中朦朧，李曄靜坐閉目眼神。
長江東岸沿江數(shù)百里，能威脅到官軍的各路叛軍開始全面潰敗，奉朱全忠之命解救杜洪，悄悄駐扎在臨湘北面八十里外鴨欄驛的丁會和曹延祚率部下一萬五千汴軍撤往武昌。
六月初二這天傍晚，武昌下起了淅淅瀝瀝的中雨，雨水浸透地面，濕漉漉的青磚踩下一雙雙臟亂匆忙的腳步，潰兵緩緩開進(jìn)武昌，靠近城墻的民房拆光了，臨街鋪面關(guān)門了，或許店老板也已經(jīng)都離開了這里，街上的行人少了許多，行色匆匆，惶恐不安，拖家?guī)Э凇?br/>
戰(zhàn)爭的腳步，已經(jīng)悄悄走過來了。
在這座擁有二十多萬人的城池，關(guān)于臨湘慘敗的諸多消息如同瘟疫一般擴(kuò)散，絕望籠罩在武昌上空，彌漫在官堂上為杜洪出謀劃策調(diào)兵遣將征糧拉丁求援結(jié)盟的鄂岳肉食者心里。
有人想要離開，但武漢連同江夏業(yè)已全面戒嚴(yán)，一條狗都出不去，這片土地是昭烈皇帝的發(fā)跡地，季漢丞相曾在這里調(diào)兵遣將大敗曹軍，相較于其他地方，這里會讓人安心些。
有人想離開，也有少數(shù)人要頑抗到底。
如果武漢都守不住，再去其他城市也沒用了。
楊柳翠，旭風(fēng)醉，人間六月芳華真。
彩蝶飛，落枝穗，桃花葉綠襯黃蕊。
湖波微，水清忒，小雨云白盡入水，朱雀橋邊花草也把暮光配。
和風(fēng)在垂，雨還在下，車轅停在官邸門前，仇恩嗣快步撐起紙傘，杜洪站在他身邊，妻兒老小二十叁站在杜洪身邊，袁氏看著夫君欲言又止，最終還是鼓起勇氣問了幾件事。
“欣野，聽說臨湘劉不再的六萬兵馬被朝廷打敗了，死了很多人，把城池都堆滿……”
“他們說的……”
“他們的傳言是真的嗎？”
聽著自家夫人擔(dān)憂的語氣，杜洪點(diǎn)點(diǎn)頭，望著淅淅瀝瀝的小雨，看了兒女們一眼，不容置喙道：“你們今晚就跟仇判官去江夏，如果武漢都失守了，你們就去麻城，然后北上汴州?！?br/>
“再不走的話，再不走恐怕就來不及了……”
“真那么糟糕？”
袁氏眉頭緊皺，一眾妻兒老小哭哭啼啼。
“非常糟糕，有些事我也不愿多說什么，你們走吧……”
杜洪疲憊的揮了揮手，讓她們上車。
那邊，袁氏點(diǎn)點(diǎn)頭：“好，你呢？”
沉默少許，杜洪壓低了聲音。
“這會是最后一戰(zhàn)，我要留下來……”
“不行！”
陡然間，一個溫婉的妙齡女子喊道。
她像是鼓起了很大的勇氣才走到杜洪面前
盯著父親，流淚道：“父親不在，女兒不會安心的?！?br/>
“有些事，是為父要做的，與你無干?！?br/>
杜洪一把將她推開，朝牙兵揮了揮手，士兵們走上來把杜之淇往車上帶，杜之淇掙脫，拽住杜洪袍子一角：“一家人就該一起走，完完整整才是一個家啊，不要再把命賠上！”
“女兒求求您了……”
她低聲哭泣，淚水流淌。
杜洪無動于衷，甩開她的手，一耳光打過去。
“我說走！”
小女兒坐在地上嚎哭起來，其他家人也是涕泗橫流。
望著車隊漸漸遠(yuǎn)去，杜洪神色愈發(fā)冷酷。
“思華年，思華年，錦瑟無端五十弦。首岳山，半人面，一弦一柱錦瑟言。”
“走啊走，不要再回頭?！?br/>
“去吧，我許你叁生叁世，都生在長安人家?！?br/>
“讀到昆山無書，寫到洛陽紙貴?！?br/>
“黃巢亂，西簾卷，方知起落十四年，漆園翩翩與蝶戀，再唱一首人世間，說他人別離聚散，九泉之下，奈何橋頭，叁生石上，冥冥之中有悲歡，我作揖，轉(zhuǎn)身便是古宋河南岸?！?br/>
寂靜的官邸，杜洪低聲吟唱。
“在這個世上，誰也不能問我的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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