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葉無華紛紛落，唯有寒菊開滿山。
深秋總是不免給人一種凋零、頹敗之感，尤其是這個秋天，發(fā)生了這么多事情。
太子妃的舒姨娘游園落水身亡，太子身邊的侍膳黃鸝重傷不治身亡，這些看起來不起眼的小事，卻成為了泠煙心中的記掛。
如果她沒有同黃鸝說那一番話，是否就不會導(dǎo)致這樣的結(jié)果。如果知道她會因此而失去生命，泠煙會不會收手。
她心里頭清楚，這一切都是自己的算計。林側(cè)妃故意調(diào)走祁紅、倚綠，郊外突然出現(xiàn)的刺客，這些巧合絕非是無緣無故出現(xiàn)的，唯一有可能的，便是人為。
線索查來查去只到舒素書身上就斷了，林側(cè)妃在這件事情上更是只冒了一點頭償。
泠煙曾經(jīng)想過安穩(wěn)的度過此生，可是她們卻一再觸及她的底線，甚至妄圖傷害對屢次對她施以援手的長孫蕪襄。就這樣被人踩落凡塵之中，直到籍籍無名死在太子府后院，這絕對不是她甘愿的事情，所以她反擊了。
時不時在黃鸝面前展露悲痛，是算計故意說出那番話，是謀劃
她知道，黃鸝背后必然有人相助，憑著她的一腔愛意，肯定也容不下那些妄圖“行刺”齊元恒的人。一旦人有了弱點，那么就不再無堅不摧。
在這件事情上，泠煙什么都沒有做，唯獨只是利用人心，對付人心罷了。她看了看自己的雙手，即便沒有親自動手，可這雙手都已經(jīng)沾染滿鮮血，再也不如當初那般白凈無暇。
“泠煙姑娘，該吃藥了。”
門簾被揭開，進來的是祁紅。
自從那日齊元恒訓(xùn)斥了兩人一番之后，她們倒是再也不敢做出怠慢她的舉動了，只不過這是心服還是口服，就要看往后的表現(xiàn)了。
“好?！?br/>
泠煙接過藥，不像旁人一樣小口小口的喝，而是一飲而盡。既然都是苦楚，那不如早早過了，好迎來來日光明。
“黃鸝，下葬了么？”
抿了抿嘴，泠煙心情顯然不是太好。
“太子爺已經(jīng)吩咐了下去，葬禮比慣例多加了三成。黃鸝在泉下知道太子爺?shù)倪@么心，想來也能安息了。”
祁紅知道泠煙心情不大好，大著膽子勸慰了幾句。
“回頭將太子妃賞賜的玉華頭面隨黃鸝的棺槨下葬?！?br/>
“那可是御賜之物！”
祁紅吃了一驚，險些將手里的碗打碎了。在泠煙寒冷的眼神示意之下，她才反應(yīng)過來自己的身份。
“太子爺一向稱贊你們忠勇，我相信你們是不會讓我失望的?！?br/>
祁紅隱隱感到背后發(fā)寒，看來泠煙絕不像府中嚼舌根的那些人所說，不過是憑借好運才坐上這位置。相反，她有著不簡單的本領(lǐng)。單憑這份氣勢，就算是府中受寵的林側(cè)妃也沒有，唯有太子妃李淑媛方能和她抗衡一二。
“你下去吧。”
直到看到祁紅點頭之后，泠煙才擺了擺手，示意她下去，想要一個人靜一靜。
黃鸝的事情雖然已經(jīng)過去了，但是卻始終是她心中的一個結(jié)。不過過去的無法挽回，她所能做的就是硬下心腸，好好的活下去，為黃鸝復(fù)仇，為自己保命。
林容蘭如今寵愛尚濃，李淑媛雖然屢屢示好，但是背后卻暗藏著算計。祁紅、倚綠雖然暫時歸順了她，可是還未曾確定他們的忠心，對他們的信任也不能完全交付。
在這充滿算計的后宅之中，如果一不小心踏錯一步，就可能落入萬劫不復(fù)之地。就算齊元恒有心想要保護自己，可這后院里，他總會還是會有手伸不到的地方，一旦到了那時候，自己就真的完了。更何況，現(xiàn)在他的那一點情分還是不完整的呢？
永遠別把全心的信任交給某一個人，這是她清醒到現(xiàn)在得到最多的教訓(xùn)。
簾子被撩開，一陣微風(fēng)拂過，吹在泠煙的臉上，倒吹散了她幾分愁苦。
“身子可好些了？”
“多謝爺關(guān)心，泠煙已經(jīng)好多了?！?br/>
見著齊元恒踏進屋子，泠煙下意識就要起身行禮，只不過還沒站起來就被齊元恒按回了床上。
“你身子既然還沒恢復(fù)就不必這么多禮數(shù)?！?br/>
“多謝爺?！?br/>
泠煙也不矯情，頷了頷首之后就坐了回去。
齊元恒一時沒有張口，兩人之間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寂靜。泠煙看到了齊元恒緊皺的眉頭，心下也猜到他必然是有話想要和自己說。
不到半炷香時間，齊元恒總歸還是開了口。
“泠煙，你可曾怨我？”
在泠煙面前，他很少用“本太子”這個稱呼，反倒更多的是平易近人的我。這樣的信任與榮寵，是連李淑媛和林容蘭都未曾擁有。
泠煙愣了一下，直視著齊元恒，看著他清澈的雙眸之中不僅倒映著自己的影子，還有那糾結(jié)、悔恨與后怕。
如果說一開始是因為想要借助他的勢力，所以才決定成為他的謀士，那么后來呢？捫心自問，難道自己心中沒有分毫是因為他對自己的好而感動，從而漸生情意么？
齊元恒的意思泠煙也清楚的明白，如果不是因為他，就不會讓自己一次又一次的陷入險境之中。
悔么，怨么？
“如果泠煙說后悔了，太子爺可會放了我？”
泠煙坦然說出這句話，讓人分不清究竟是真心還是假意。
同時，齊元恒的心中也陷入了深思。如果真的放手，他是否愿意，這么久以來的花費的心思，妄動的情意是否真的能夠釋懷，將之抹除，再也不要想起。就當當初雪夜的相救只是南柯一夢……
“我愿意！泠煙，我知道我的喜歡于你而言，是一種羈絆。后院之中，朝堂之內(nèi)，危險重重。如果離開了我，你可以去過平平淡淡的生活。晨鐘暮鼓，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過那簡單答而又幸福的生活，再也不用日夜提心吊膽?！?br/>
“你知道么，那天你為蕪襄擋刀的時候，我的心中真的很怕。怕若是來不及救下你，你會和母妃一樣，永遠離開我?！?br/>
齊元恒是當朝太子爺，從小錦衣玉食，榮華富貴，誰又曾關(guān)心過他榮寵背后受的委屈呵危險呢？
泠煙明顯也是愣了一下，沒有想到齊元恒竟然在她面前展露出真性情。一直以來，他都是理智的，溫文爾雅，無所不能的，即便是面臨再大的困難，也不曾見他退縮。像今日這樣的痛苦猶豫，泠煙還是第一次見到。
這是不是意味著……
齊元恒已經(jīng)對她動了感情。
泠煙伸出雙臂，輕輕的環(huán)抱著齊元恒，將自己的腦袋輕輕的靠上他堅強的臂膀。這樣的溫暖，曾經(jīng)是她多次想要汲取卻又不得不自我克制的情意。
“泠煙無懼無怕，不怨不悔。爺竟然知道前途危險，那么泠煙又怎么能夠半途逃脫呢？爺?shù)倪^去，泠煙來不及參與，但爺?shù)奈磥恚鰺熛Ｍ軌蚺惆?。泠煙知道爺這些年過得很辛苦，能夠得到爺信任的人更是少之又少。泠煙既然得到了，那就斷然沒有辜負的道理。賢王也好，二皇子也罷，泠煙有爺在身邊，什么都不怕?！?br/>
淚水緩緩落下，浸濕了齊元恒的衣裳，也浸透了泠煙的心。
“如果沒有爺，泠煙早就凍死在太子府的門前了。自從清醒以來，泠煙就不在記得過往種種，不知家在哪里，不知家人在何方。如今剩下的，就只有爺了……”
“泠煙，從今往后，我就是你的家人。只要你不負我，我定一世不負你?！?br/>
一世不負，這對于平常人家來說都不是輕易能夠做到的事情，如今卻從齊元恒的口中說了出來，如何能讓泠煙不感動。沒有許以正妻之位，卻給了她更加重的承諾。
齊元恒，泠煙真的能夠擔(dān)得起你這份情意么……
“好了，這么大的人還哭鼻子，豈不是讓人笑話?！?br/>
齊元恒感受到了背后的濕意，沒有著人替他換衣服，而是先擰了帕子為泠煙擦臉。
“爺又笑話泠煙了，泠煙要罰你?！?br/>
泠煙含了一抹笑意，臉也微微紅了起來。這樣靜謐美好的時光，雖然他們之間并不少，但是總覺得缺了些什么。更何況，在她受傷之后，養(yǎng)病的日子更是居多。
“罰我什么？”
“罰爺一輩子給泠煙擦臉?！?br/>
“好?！?br/>
門外的倚綠聽到了屋內(nèi)的動靜，乖覺的將門掩好，退了出去。
只要爺和姑娘能夠好好的，他們這些做下人的才能夠更有盼頭。只有寵愛才是能夠保住一世的，否則，即便是空有名頭，也不過只是守活寡罷了。
齊元恒和泠煙說了話之后，就離開了院子，走之前還特意囑咐祁紅倚綠兩人要好好照顧泠煙。
泠煙獨自躺在床上，卸下了方才的面具。她對齊元恒的情，并非是沒有，但還不足以全身心投入。半真半假之間，才是最為動人的情。
黃鸝的仇還沒有報，她絕不能讓林容蘭就這樣逍遙下去。
這是她欠她們的……
還有為長孫蕪襄擋去的那一刀，她也一定要討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