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眉今天向拜爾登痛下殺手，若讓他逃走，恐怕以后再也沒有寧靜可言。霧氣卷上半空，她的人也跟著動了起來，瞬間與它處于齊平高度。

    這個氣團是蝠群的進化版本，速度奇快，無法被物理手段傷害。但蘇眉本就沒想使用物理手段。她緊盯著它，在它即將逃離現(xiàn)場時，猛然做了一個向下壓制的手勢。氣團所在區(qū)域看似毫無變化，實際已覆蓋上禁錮行動的法印，扯著它向下墜落。

    在場的人里，水平固然參差不齊，卻大多戰(zhàn)斗經(jīng)驗豐富，敢于抓取機會。氣團下墜過程中，連續(xù)受到來自多人的奧法能量沖擊，最終無法保持原形，在墜地一刻，已然變回了人類形體。

    拜爾登臉色比以往更蒼白，白的駭人，卻不見身上有什么傷口。他正要拔出佩劍，動作猛地頓住，仿佛不敢相信似的，茫然望向自己心臟部位。

    一支銀箭從他背后刺入，穿心而過，又從胸前穿了出來。如果只是普通銀器，那么還沒什么。但銀箭箭頭上，正閃爍著圣潔的白色光芒，乃是受到祝福的證明。

    銀火點燃了他的心臟，開始熊熊燃燒，待心臟燃盡，靈魂也將化歸虛無。凱保持著彎弓搭箭的姿勢，冷眼望向這只吸血鬼，臉上沒有半分表情。

    他沒有讓巫妖失望，及時逼退血翼成員，抽出弓箭，射出了這致命一擊。雖說拜爾登連續(xù)受傷，不能維持正常的防御力，算是被他撿了便宜。但他一擊得手，仍表現(xiàn)出勝過大部分同族的優(yōu)異箭術(shù)，以及縱觀全場的決斷能力。

    這也可以解釋，為何一發(fā)現(xiàn)巫妖不能施法，凱便安然自得，甚至喜歡和它開玩笑了。他確然有著出眾實力，沒必要害怕殘廢了的巫妖。

    這件事坐實了巫妖的想法，也讓它感到安心。但很快，它又重新生出酸澀感覺，覺得對方給自己來上一箭的話，它未必可以躲過。

    蘇眉靜靜看著拜爾登，沒有再動手攻擊。在她眼中，他正承受法術(shù)符號此起彼伏的洗禮。他目光接觸到她，活像要把她一起拖進地獄，并嘶聲問道：“為什么？”

    “我也不知道為什么，大概因為，你看中一個人，”蘇眉瞬間明白了他的言外之意，冷冷說，“就要把她轉(zhuǎn)化為血族，令對方?jīng)]有辦法承受吧?！?br/>
    她頓了頓，又補充一句，“尤其對方實力不弱于你，那就更要為以后考慮……”

    只有天知道，拜爾登究竟有沒有聽明白她的話。她的話并無諷刺意味，而是實話實說，若將她和海琳卓易地而處，也許她不會像海琳卓那么做，卻很有可能走到殺死拜爾登的一步，因為無論從哪一方面講，除掉拜爾登，都有很大好處。

    海琳卓的心思以不可捉摸著稱。然而，在事情的最開始，蘇眉能感覺到，她并不想殺掉這個與之共事多年的同伴。拜爾登忍不住泄密，而非利用那個機會，想辦法將她據(jù)為己有，想必對她有著真情。

    只可惜和吸血鬼講道理，不如和老鬼婆講道理。如果拜爾登容不下諾南，那么海琳卓必然也容不下他。

    她并不認為，海琳卓必須雇傭他們完成這事。若她拒絕她的要求，那她必然選擇親自出手。但海琳卓似乎有著很古怪的原則，正如她不想親手殺死克溫紗那樣，她也不愿公然與拜爾登交戰(zhàn)。

    事到如今，海琳卓的想法已經(jīng)不重要了。拜爾登被火焰點燃，倒在地上時，殘余血翼趁著旁人都在注意他，同時一飛沖天，映著皎潔月色，向四面八方分散逃亡。

    蘇眉沒有追蹤的意思，只停留在原地。她不動彈，克雷德他們自然不會多事。有一名圣殿武士在旁問道：“不必追到他們老巢去嗎？如果在接下來的戰(zhàn)斗中……”

    諾南早有準備，因而沒在戰(zhàn)斗中受傷。他對付拜爾登十分吃力，只能勉強牽制住其行動，克制那飛一般的攻擊速度，牽制之余，其實沒有余力反擊

    他臉色不比蘇眉好看，神色卻十分鎮(zhèn)定，“沒有這個必要。首領(lǐng)一死，血族便會自相殘殺。在決出下一任首領(lǐng)之前，他們不太可能參與種族外的戰(zhàn)役?！?br/>
    蘇眉看了他一眼，又望向凱。黑暗術(shù)效果過去之后，不少人點起了火把，也有若干魔法光源。光線繽紛錯雜，形成非常獨特的光照效果。凱站在光線之中，仿佛被光鍍上了一層色彩駁雜的殼，像一座無比美麗的雕塑。

    此時，圣殿武士已走上前來，著手處置拜爾登的尸體。他盯著他們的一舉一動，直至感覺到蘇眉目光投過來，才放松般地一笑，向他們走了過來，問道：“你似乎不太高興？”

    蘇眉說：“沒這回事，我只是在想，如果他沒將秘密泄露出去，那么克溫紗就會得手了吧？所有的事情都會不一樣，我也可能根本不是年輕健康鬼婆的對手……老實說，看到他有這樣的下場，我有點不是滋味?！?br/>
    克雷德無聲看了看她，依然什么都沒說。不過他的表情告訴她，他也有相同想法。

    精靈神情溫和，注視她的時候，如同長輩打量晚輩。盡管他年紀比她大不少，仍令她感覺怪怪的。她正要發(fā)問，便聽他說：“這一切都是他自己的選擇。若他安心待在老巢中，別帶著血翼突襲這里，那無論是你，還是海琳卓女士，想必都不會找他的麻煩?！?br/>
    巫妖冷冷說：“吸血鬼的報復(fù)心太強了，想讓他們沉住氣，將眼光放的長遠點，可比什么都難。更何況，萬一那菜鳥掌控了泰林那，他報復(fù)的難度其實比現(xiàn)在還高?！?br/>
    諾南好歹也是成名法師，義軍首領(lǐng)，在所有方面都很優(yōu)秀，卻變成了巫妖嘴里的菜鳥。蘇眉正感到無奈，又聽凱說：“我很懷疑，究竟有沒有人類能容忍與吸血鬼永遠合作下去?？藴丶喤c拜爾登結(jié)成聯(lián)盟，是因為她本身就是怪物。但人類……”

    他聳了聳肩，“當(dāng)然，我又不了解人類?！?br/>
    海琳卓倒也真放心，就把諾南的安危交給了蘇眉，自始而終不曾出現(xiàn)。以她那神出鬼沒的德性，即便在戰(zhàn)斗末尾忽然現(xiàn)身，給拜爾登背后來上一刀，蘇眉也不會奇怪。

    拜爾登突襲情敵，反而葬送了自己的生命，乃是一件不大不小的插曲，無力決定泰林那局勢走向。在他身亡后不久，反抗軍便推進至樹霧海，將這片神秘之地圍了起來。

    蘇眉站在高地之上，默默看著這片樹木組成的海洋。這里曾經(jīng)是泰林那最為美麗的林地，其中居住不少人類之外的種族，如今卻完全變了個樣子。

    它被濃郁濕潤的霧氣籠罩著，霧氣顏色也深淺不一，有時像普通白霧，有時卻帶有濃濁的黃綠色，中人欲嘔。通常來說，若霧中帶有顏色，就表示它具有毒性，抑或較為強烈的腐蝕性。但就算遇上白色霧氣，也不應(yīng)該掉以輕心。

    克溫紗經(jīng)營樹霧海，苦心程度猶如巫妖經(jīng)營法塔，而且有過之而無不及。巫妖飄在空中，很想諷刺幾句，卻沒能找到合適的辭藻。這里乃是許多怪物夢寐以求的堡壘。如果它有機會搬進這里，想必是不會拒絕的。

    海琳卓說到做到，說好不直接參與作戰(zhàn)，就絕對不直接參與。她露了一面，帶來許諾的報酬，并將老鬼婆的弱點告知蘇眉，然后又消失了。不過，部分陰影利爪成員出于道義，抑或?qū)释恋臒釔?，想要出一份力，也均得到了她的允許。他們戰(zhàn)斗力比普通士兵更強，對環(huán)境的適應(yīng)能力更好，想必可以發(fā)揮很大作用。

    蘇眉曾與他們的領(lǐng)導(dǎo)者見過一面，見對方很有誠意，也就不再提防。諾南正站在她身邊，同樣通過法術(shù)的幫助，瞭望著茫茫樹海。

    她本人對他沒有什么成見，只因凱向來很關(guān)照他，所以多了幾分好感。他瞭望一陣，忽然說道：“我?guī)滋烨安攀盏角閳蟆２怀鏊?，樹霧海中怪物失去了食物來源，已經(jīng)紛紛離開那里，擄掠附近的城鎮(zhèn)與村莊。不少平民向后方逃亡，正是你們看到的逃亡者來源?！?br/>
    蘇眉心想果然如此，同時問道：“克溫紗居然沒做出任何行動？”

    諾南微微一笑，“她能做出什么行動？她搶奪海琳卓的身體，讓養(yǎng)女都背棄了她?，F(xiàn)在還站在她那邊的勢力，只怕大多都由怪物組成。她又不能以一己之力，供養(yǎng)數(shù)以千計的怪物，自然放任自流，讓它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了?！?br/>
    巫妖冷酷地說：“而且她肯定知道，你會在某個時間自動送上門。她最后的希望就是你。如果她成功了，也許還能多活幾十年幾百年，那么又何必心急呢?！?br/>
    老實說，巫妖也算給她面子了。即便海琳卓推測蘇眉有古神遺骸，秘密有泄露風(fēng)險，它仍然很小心地選擇措詞，沒在公開場合大喊她有神眼。它這么說，除了讓諾南滿頭霧水之外，并沒透露任何信息。

    蘇眉不去理它，問道：“其實我一直有個想法，我們?yōu)槭裁床痪瓦@么等在外面，等她壽命終結(jié)，或者率先沉不住氣，從樹霧海中走出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