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貓撲中文)賀峰走進“食來運轉”廚房的時候,發(fā)現(xiàn)比起一個工作室這里更像一個真正讓人享受做飯的夢工廠:白墻,青紗落地窗,后面是一整面的美食書,室內飄著咖啡和茶混合的異香。雅思正穿著打著綁帶的亞麻衫端著一杯咖啡倚在料理臺上和一個一手捧清茶一手翻古籍的廚師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窗外一樹一樹的凌霄花枝椏上的花朵層疊著橙紅或者艷紅,燃燃綻放?;ò隉o風自落,有一朵恰恰好卡在窗紗上,雅思便踮起腳尖摘下來,輕輕放在手心,笑著問:“我們可以不可以像做紫藤餅一樣開發(fā)凌霄花餅呢?”
看著她言笑晏晏的樣子,賀峰臉上不自覺就漾起了微笑,和Terrence不歡而散的郁郁似乎都被吹散。就像他對白筱柔說的,獨身這么多年,除了雅思從來沒有人讓他產生過就是她了,我可以、愿意、必須和她過一輩子的想法。雖然他自己都有些忐忑,如果沒有權勢地位身份等等光環(huán),年過六旬的自己還是不是一個有魅力的男人。這是這些疑問卻不能阻止心底與日俱增的、讓生命更進一步的渴望。她讓他內心平靜,而內心平靜,據(jù)心理專家說,才是人類生存的終極目標。你真幸運啊,居然能找到這么美的一粒靈魂,她居然還愿意和你應和、陪伴,懂得。賀峰不誤欣慰地走上前拿起那朵凌霄插到雅思頭上。
“郎道不如花窈窕。①”
“Martin!”雅思早知道他今天會來,只是沒想到會來得這么早。酸楚了一夜的心霎時被澆上了一層蜜。
“瞧你那沒出息的樣!”雅思暗自啐了自己一口,卻控制不知自己動作輕快地從冰箱里取出一盤冰飲放在賀峰面前。
“這是?……”賀峰好奇地問。
“糖酪澆櫻桃。剛和師傅商量推出的新品。靈感是從《齊民要術》和話本《昆侖奴》里來的,把冰鎮(zhèn)過的櫻桃剖開、去核,承在盤碗中,澆上同樣冰鎮(zhèn)的乳酪、蔗漿,盛在玻璃碗里,用小勺子舀食。喂喂,有沒在聽???”雅思不滿地用勺子敲了敲對著手機不知道看什么的賀峰。
“我這不是上網查一查究竟是怎么回事以免接不上你的話嘛?!辟R峰無辜地滑動著手屏,“《齊民要術》?《昆侖奴》?怎么最近忽然文正儒雅了?”
“一個連谷崎潤一郎都不知道的人哪里好意思談什么文正儒雅?”雅思提起這事就雙頰飛虹,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那你現(xiàn)在是知道了?”賀峰“不懷好意”地問。
“呸!”雅思一只手拿寬袖子遮住了臉,“個兒郎目灼灼似賊?、凇?br/>
賀峰伏案大笑。
“吃東西還堵不住你的嘴嗎?”
“按照話本不是應該你一勺一勺地舀來喂我嗎?③”賀峰晃了晃手機。
雅思臉愈發(fā)紅,卻又眼波一橫,嘟囔著,“反正你是吃準了我拿你沒辦法。”
賀峰只是笑:“可見你看得還是不到家?!对娊洝防镎f”子兮子兮,如此良人何?沒有法子,只好拿他做老公?!?br/>
午后陽光灑在他的臉上,笑也變得像虛幻的燦燦光影。打量這個在記憶里從來沒有變化過的心上人,他半生在金錢世界里游走,做生意做到化境,用挫敗和恥辱教育兒子,深諳妥協(xié)藝術,是總讓人感覺深藏不露的男人。此時,卻完全以一個小孩子的姿勢,伸直脖子,半張著嘴,執(zhí)著而天真地等著她喂一勺奶酪櫻桃。
雅思心中一疼,我相信,有無數(shù)次,我也曾昏過去,但是我緊咬著牙,看著你安然無恙站在我面前,我就能忍受一切:恐懼,擔憂,無助,還有對未來的敬畏。閉閉眼,低聲道:“只怕做了老公也拿你沒有法子?!?br/>
拿了小勺舉到他嘴邊。
賀峰一邊閉著眼品味,一邊含糊地道:“看來我真要增加自己信息量了,否則連老婆情話都接不上,還有什么趣味可言?”
“賀峰也這么新潮嗎?”
“怎么賀峰就不可以用手機上網嗎?我的心態(tài)和身體狀況是一致的,都在40歲?!?br/>
“你嘛,平時看確實這樣,今天看至少有50歲?!毖潘及櫚櫭?,“那天是不是被我說中了?”
“我是不是教育很失???連你都知道Terrence一直致力于怎么讓宋世萬下不來臺。”
“能治天下的人通常都不能治左右,厲害如沈柏棠不也有一個沈之橙煩心嗎?”雅思聳肩,“世家子弟的人生本來就很難展開,一般人成名成家無非是養(yǎng)家糊口,能滿足底層需需要已屬慶幸,拼命搏殺,再成功了就是勵志大劇。而他們一方面錢財名氣美女一切都輕輕松松自動跑到眼前,生理需要、安全需要唾手可得;一方面要想獲贊還得超越父輩,否則大家口中夸你,心里也要腹誹不過借了會投胎的東風。歸屬和愛需要、自尊需要和自我實現(xiàn)需要取得著實太難。你該慶幸Terrence至少還在有為實現(xiàn)高層需要努力的念頭,盡管他做的實在不怎么樣?!?br/>
“Terrence若是聽你這么說一定非常傷心。這真的好像一個怪圈,他賞識的人都不怎么賞識他。你大姐是,你也是!”
“Terrence還招攬過大姐?”
“高長勝重用的他怎么忍得住不挖角?”賀峰嘆了口氣,“結果輸?shù)煤軕K。他和高長勝玩,總是負多勝少?!?br/>
“Terrence一切都來得太容易了,若他和高長勝換換位置,去嘗一嘗每一口飯都要自己掙,每得到一樣東西都要和別人搶的日子,或許他會厲害一些?!?br/>
“Jessica,Terrence小的時候我都在外面打拼。就像你說的一般人成名成家無非是養(yǎng)家糊口,我一個越南的窮華僑小子不拼命就連命都沒有,事業(yè)越來越好也推著你越來越忙。我錯過了他成長的所有時光,等我發(fā)現(xiàn)他性格里不成熟的部分,已經很難糾正。他媽媽去世后,我們關系一度很緊張直到他進入美域高知道商場的艱辛才有所緩和……對于Terrence,我有很多責任沒有盡到,讓我長痛不如短痛給他血淋淋的教訓,我承認我又沒有那個忍心……”賀峰拉著雅思的手前言不搭后語地訴苦。
“鈍刀子磨肉豈不是更疼?”雅思聲音清晰,“前一陣子我讀《觸龍說趙太后》,兩千多年前觸龍就知道‘父母之愛子則為之計長遠’怎么兩千多年后的你反而糊涂了?”
“知易行難??!”賀峰無奈地扶了扶額頭,“即使是沈柏棠不也沒做到嗎?”
雅思想想推薦自己讀書的是沈柏棠,把沈之橙寵成現(xiàn)在這樣的也是沈柏棠,只能同聲喟嘆:“因為Terrence對你太重要了,就像沈之橙對沈柏棠一樣。對其他人你們都可以理智相待,對他們你們卻讓感情蒙蔽了理智?!?br/>
當初宋世萬坦誠是他害了訊訊時,我明明理智上知道是真的,感情上卻無論如何不能相信。不是自己的孩子,凡事客觀理智不知多容易。只是,懂得是一把雙刃劍,慈悲的另一面是殘忍,于是愛恨交集,混合成沒有名目的強烈感情,不能忘,也不知如何諒。
“至少還有一個你。”賀峰把雅思的手握緊,“我若是對你也能理智相待,此刻我就不會推了泰國和印尼的生意在這里了。”
“印尼?”雅思敏感地捕捉到這個詞。
“游輪漏油。”賀峰草草地回答。
這么說賀峰不會和虞葦婷去他們的小島了?雅思全身心都被這個消息虜獲。不管心再怎么為一個人的悲喜為另一人掌握拉警報,身體還是本能地快樂。罷了罷了,就這樣吧,那些畢竟只是你一個人的回憶,如果你永遠在回憶的話,還怎么能再創(chuàng)造更好的回憶呢?
“Martin,別忘了天堃也是你的孩子,而且是你付出心血最多的孩子。你若是想讓你兩個孩子和平相處,至少要教會Terrence什么話該說,什么話不該說,什么樣的話該在什么樣的場合說,什么樣的事該在什么樣的時候做。”
“Jessica,你會是個好媽媽。如果不是嫁給我……”賀峰嘆息。
雅思為之莞爾,因為自己流產難以受孕的體質和賀峰的年齡,訊訊的出生真的是個奇跡!而她會用盡全力讓奇跡重演,但是這些快樂嘛和上輩子的記憶一樣,賀峰可以永遠不知道!
“先管好你兩個三十歲的大孩子再說吧?!毖潘甲隽藗€鬼臉。
“是啊?!辟R峰站起來伸了個懶腰,“休息夠了,又要操心?!?br/>
“等等!”雅思喚住他,拔下那朵凌霄花放進他上衣口袋里,“請郎今日伴花眠。”
賀峰忍俊不禁捧起雅思的臉“啪”地親了一口,“我看我真要真應了那句話。一生兒女債,半世老婆奴”
雅思笑吟吟地把他送上車,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愛了再說,這種目盲耳聾的瘋狂,居然有豁出一切的輕松。
回到家里,大姐照例又在狼吞虎咽地吃英姐留的菜。
“大姐,就算你心急要高長勝吃癟也沒有必要這么壓榨自己吧。奇怪了,那家征信社速度很給力的啊?!?br/>
“不是征信社的問題?!毖叛杂行擂?,“人已經找到了,只是福伯心臟不太好正在住院,我想等福伯出院了再接他來香港,否則萬一在庭上一激動出了什么事我豈不是罪過大了?”
“哦。原來不是福伯的事啊?!毖潘纪祥L了語調,“那就是高長勝又遇到麻煩了?”
“高長勝要和三姨太文慧開慈善音樂會,兩個月內舉辦。時間這么緊你叫我怎么找場地?結果高長勝那臭東西居然用簽新藝人來誘惑我!”
“結果你就乖乖上鉤了?還把自己忙得這么人不人鬼不鬼的?”
“哎呀,你要是有主意呢就趕緊來講,要是說我呢就免開尊口!”
“咦,本來我是有個主意的,既然這樣……?!?br/>
“哎呀?!毖叛粤⒖虂G掉碗筷做到雅思身邊,“小妹拉,你也知道能簽約新歌手對我有多重要的,大不了以后我都站在你這邊了?!?br/>
“怎么我有什么需要你站在我這邊嗎?”
“你和賀峰的事難道能瞞爸爸一輩子,到時候我肯定站在你這邊啰?!?br/>
“好吧。前幾天我和媽咪去香港大劇院聽粵劇,無意中得到一個消息,本來下個月清拆的香港大劇院因為建筑物含石棉,要延期拆遷?;泟⊙惭莺芸炀徒Y束了,你們又足夠的時間來布置舞臺音響什么的。而且香港大劇院絕響,這個噱頭很驚人哦!”
“小妹,你真是我的天使!”雅言喜上眉梢,摟過雅思啪啪親了幾記,撈起包包飛快地出了門,“我得趕快回公司,晚飯不要給我留了?!?br/>
“大妹?你不是說不回來吃晚飯了嗎?”飯桌上的一家人驚訝地看著雅言。
“我回來不代表我要吃飯?!毖叛源诡^喪氣地走進了房間。
“媽,我去看看?!毖潘荚诎左闳岬难凵伦R時務地跟著進去了。
“怎么高長勝不接受?”這是雅思唯一能想到的理由。
“是啊,你別擔心,我答應的事我一定會做到的?!?br/>
“我是擔心這個嗎?”雅思佯怒地推了她一把,“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去找高長勝的時候剛好Victor也在,他說賀哲男文藝動力搞不響,意大利男高音羅蘭度因病不能來港,我們可以去租借定好的場地。結果高長勝不知道腦子里進了什么水一邊要我跟進香港劇院的事一邊還要和賀哲男交涉。這事明眼人都看得出是賀哲男又和宋世萬唱對臺戲嘛,我真不明白高長勝為什么要插一腳。沒有實力還非要攙和不可,也不怕被人當棋子和替罪羊?!毖叛砸荒樛葱募彩?。
“我倒是覺得高長勝這樣做很好理解。你也知道賀哲男,頭腦一熱誰的面子都不給,說不定還是得用香港劇院。說不定高長勝巴不得賀哲男這么干呢,他和賀哲男關系這么僵!”
“哎呀,那我豈不是得趕緊把香港劇院搞掂,否則連備胎都沒有那我們可真慘了!”雅言一個打挺蹦起來,神采奕奕地拿起了電話,哪里還有半點頹唐的影子。
“是你慘了還是高長勝慘了?。靠谑切姆?!”雅思吐了一口濁氣,“看來Martin又要被氣得夠嗆了。”
“Terrence,當時你是怎么答應我的?”
“爸爸,這次是我食言,我很抱歉。但我實在受不了宋世萬對你的態(tài)度!你是他的下屬嗎?想逼迫就逼迫,想冷嘲熱諷就冷嘲熱諷?”
“所以你就寧可虧本自掏腰包五千萬也要落他面子?Terrence,你30歲不是3歲,順水人情的事能做為什么不做?上次青龍灣地的事還沒有擺平你又狠狠給宋世萬一個巴掌,這樣意氣用事有什么好處?”
“好處就是我可以不對著他那張老臉卑躬屈膝!爹哋,我沒你那么偉大,損己利人的事我賀哲男不會干!”
“Terrence,你真的太令我失望了。我一點也不偉大,商人都要給自己謀利益??赡阒朗裁词钦嬲睦妫烤褪窍葹閯e人謀利,再令別人的利益成為自己的利益。這樣你才會名利雙收!這才是奪不走的利益!手頭的事不要再做了。你代表天堃去處理和夏越在大中華區(qū)的合作,夏越的代表可能會很出乎你的意料。好好做,我希望這次合作對你是好的修煉?!?br/>
①昨夜海棠初著雨,數(shù)朵輕盈嬌欲語。
佳人曉起出閨房,將來對鏡比紅妝。
問郎花好儂顏好?郎道不如花窈窕。
佳人見語發(fā)嬌嗔,不信死花勝活人。唐寅《題拈花微笑圖》
②《聊齋志異之嬰寧》
③時三伎人,艷皆絕代,居前以金甌貯緋桃而擘之,沃以甘酪而進。一品遂命衣紅絹伎者,擎一甌與生食。生少年赧伎輩,終不食。一品命紅綃伎以匙而進之,生不得已而食?!苽髌妗独雠坟垞渲形?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