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子書一個電話，打了五個小時，從午夜兩點一直打到將近七點才罷休。能跟孫子書打這么久電話的，除了仍在四川支醫(yī)的女友李月吟外，沒第二人。

    平時李月吟幾乎從不主動給孫子書打電話，原因李月吟沒說孫子書也沒問，不過孫子書知道大概是因為李月吟不想打擾正處在事業(yè)上升期的他。

    李月吟不管是人生觀還是愛情觀都很成熟，那種成熟不只是跟同齡人比，而是跟所有年齡段的成年人比起來，都能算是名列前茅的成熟。

    從前還在學(xué)校的時候，飽讀閑書的孫子書就明白了一個道理：女人越是粘著你，恨不得一天二十四小時抓著你，就越代表她不成熟。為啥？因為不懂得yù擒故縱的女人要么天生如此，要么是第一次戀愛。正常情況下經(jīng)歷過幾次失敗愛情后，女人都會變的聰明。在這點上，男女都一樣，吃一塹長一智。只不過男女不同的地方在于，女人吃了一塹，價值就會往下掉一段，吃的塹越多，就越不值錢。

    當(dāng)年阿狗給孫子書說過一個關(guān)于男女在愛情上的不同點的笑話其實很形象：女人是鎖，男人是鑰匙。如果一把鎖能被很多鑰匙打開，說明這個鎖有問題。如果一把鑰匙能打開很多鎖，卻說明這個鑰匙很好。

    非常貼切，也非?，F(xiàn)實。

    最反對女人說‘你們男人都能這樣為什么我們女人就不能’的孫子書，向來都是堅持男女分工才是最好的社會形態(tài)的觀點。

    而能跟他做成朋友的女人，百分百都也擁有跟他差不多的社會觀。李月吟就是其中的佼佼者。而李月吟的成熟，除了讀書多之外，恐怕就是天賦了。有些人的人生觀還真就是天生的，就跟狼行天下吃肉狗行天下吃屎是一個道理，從娘胎里帶來，是外界因素左右不到的。

    今年的第二場雪距離第一場雪只有一個星期，根據(jù)質(zhì)量守恒定律，孫子書不知道這是否意味著之后的雪會很少。

    冬天早晨的七點天還沒大亮，手機被打的只剩百分之三的電。

    五個小時本該是很長的，但在孫子書和李月吟的電話粥里卻過的很快，仿佛是一眨眼的工夫就過去了。回想起來，其實也沒聊什么驚天動地的事，百分之九十都是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

    可能是因為跟李月吟聊的很開心，所以一夜沒睡的孫子書現(xiàn)在一點也不困，起來跑到后院，借著積雪微弱的光，在紛飛大雪下把后院那棵非常粗的梧桐樹狠狠揍了一頓，然后大汗淋漓的回去洗澡。

    八點半，他再次打開房門，下樓。

    這時候天已經(jīng)亮開了，六點的時候趙磊就被蔡進和狼山拉出去苦練，此時三人剛剛練完功回來。牧秋今天卻奇怪的一反早起的習(xí)慣，剛剛起床，睡眼惺忪的下樓。

    至于司馬停云，昨晚回家陪老婆了。

    “秋秋，你內(nèi)褲露出來了。”孫子書指間夾著煙，善意提醒。

    “……”已經(jīng)習(xí)慣無視孫子書各種流氓行為的牧秋只把孫子書的話當(dāng)耳旁風(fēng)，往桌子旁一坐，有氣無力的道：“好像感冒了，不想燒飯，好困…”

    孫子書抬手往她額頭一搭：“在發(fā)燒，我去買藥，早飯就讓磊子他們做，你回房歇歇。”

    “哦。”牧秋費了好大勁才重新站起來，一步一停的緩緩朝自己房走去。

    買完藥回來早飯已經(jīng)做好，孫子書先跟大伙一起把早飯吃了，然后端了碗熱騰騰的白米粥敲開牧秋的房門。

    “粥我吃，藥暫時不吃?！蹦燎锒似鹬嗦裕静幌氤缘乃彩潜浦约喊岩煌胫喑酝?，然后又躺回床上。

    “習(xí)武之人怎么還會感冒？昨晚干了什么，老實交待，是不是在屋里光屁股干了什么？”孫子書笑著給牧秋掖好被角，見牧秋對他的玩笑沒反應(yīng)，只是抓緊被子竭力蜷縮。有些后悔自己的玩笑，孫子書摸摸她的頭，說了句‘好好休息’然后就出去了。

    習(xí)武之人也是人啊，況且還是每月都有幾天抵抗力奇弱的女人。孫子書心中暗想，返回大堂。看見蔡進趙磊狼山三人圍坐在桌子邊正指手劃腳的在討論什么，估摸著是在討論武功什么的，對武學(xué)這方面越來越興趣缺缺的孫子書一時間也沒什么事做，本來這個時間點店里客人就沒幾個，再加上雪下這么大，大家要么都窩在老婆懷里，要么就是窩在情人懷里。左右無事，孫子書便徒步出門散步。

    從小就比較喜歡散步的他，現(xiàn)在唯一能確定一生都不會改變的習(xí)慣恐怕就是散步了。沒打傘，就這樣走在大雪中，不是為了跟電影里的男主角學(xué)深沉，而是一種單純的喜歡這樣，沒有理由，也不需要牽強附會的去找理由。

    黑sè風(fēng)衣下的孫子書很快就被雪染白了頭，連著黑sè風(fēng)衣也被染白，黑底白點的風(fēng)衣最撩人了，這不，路過的一位撐傘年輕女孩由于被孫子書給吸引，差點就撞上行道樹。

    大約沿著人行道走了二十分鐘，孫子書看見一個小書店，想了想便走了進去。書店面積只有十平米不到，很小，明顯是家庭式的小書店。老板坐在暖氣旁邊看報紙，厚重眼鏡下的眼睛很淡定的看孫子書一眼，又繼續(xù)埋頭看報。

    隨便掃了幾眼，孫子書從起碼有十五年以上歷史的書架上抽出一本書對老板道：“多少錢？”

    老板看看書名：李卓吾先生批評忠義水滸傳，推推眼鏡道：“五十塊?！?br/>
    孫子書付了錢，夾著書離開。

    這本書市面上的價格至少都在一千塊朝上，孫子書一直沒舍得買，用一千塊買本書本身并不屬于奢侈的范疇，但以前上學(xué)的時候沒錢，一千塊對他來說可不是小數(shù)目，夠他一個月的生活費了。后來畢業(yè)后進入高山酒店，直到現(xiàn)在，他的心思一直都放在酒店經(jīng)營以及江湖博弈上，看這些閑書的時間少了很多，雖然有錢了，但也一直沒想起要去買。

    今天機緣巧合，竟讓他在這樣一個小書店里發(fā)現(xiàn)了本正版的《李卓吾先生批評忠義水滸傳》，天賜良機啊，本來他都做好花五千塊也要買下的準(zhǔn)備，沒想到從眼鏡片厚度看起來很有文化的老板卻沒生意頭腦，只要了五十塊。

    小書店里的老板放下報紙走到屋檐下，點根煙，吞吐幾口忽然笑了幾聲，望著剛剛那人離去的方向，自言自語道：“放了三年，才買出去，這世道怕是轉(zhuǎn)不過來了…”

    “什么轉(zhuǎn)不過來了？給我來本最新的讀者?！蹦澄蝗市挚s手縮腳的走進書店。他是這間小書店的?？?，每個月都會來買幾次書，不過買的都是報刊之類的書籍。據(jù)他自我介紹，他是寫小說的，老板問他在哪寫、寫過什么小說，他卻支支吾吾躲躲閃閃的不肯說，只說反正你只要知道我是寫小說的就行了。

    老板當(dāng)時就想說‘我真的一點都不想知道你是寫小說的’，不過鑒于顧客就是上帝的原則，老板還是忍住了。于是每個月那么幾次的無趣對話歷程自此便開啟了。

    “老板，你知道作為一個作家，應(yīng)該怎么看待故事和現(xiàn)實嗎？”年輕人鄭重其事，悠悠的點起一根煙，就如同說書的在開講前都會喝口茶一樣。

    “不知道?！崩习迦鐚嵶鞔?，上一次的話題是‘一個作家應(yīng)該如何看待jì-女和女人的區(qū)別’，上上一次的話題是‘一個作家應(yīng)該如何看待愛情和xìng之間的關(guān)系’…這些話題老板真的絲毫興趣都沒有，但這個每月都會買故事會和讀者的年輕人每次拋出話題后，就會不管老板，開始完全自顧自的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一番長篇大論后，胳肢窩里夾著薄薄的雜志離開。

    這次當(dāng)然也不例外，只見年輕人清清嗓子，娓娓道來：“一個真正的作家，應(yīng)該是把生命全部投入進故事里的，就像以自己血來祭劍的鑄劍師，他不應(yīng)該區(qū)分故事和現(xiàn)實，他的生命就應(yīng)該只有故事兩個字。記得五年前，我剛成為一名作家的時候，那時的我竟傻傻的認(rèn)為某海外作家說的一句話是對的，他是這樣說的‘作者應(yīng)該是在寫作時能百分百忘我的投入，而一旦停止寫作，則又可以很融洽的做好其他的事’。現(xiàn)在想想這句話真是可笑至極，試想，如果作家沒投入百分百的生命去寫作，那他有資格算的上是作家嗎？很顯然他沒這個資格，只有像現(xiàn)在的我這樣，連做夢都在思考情節(jié)設(shè)計的作家，才是真正的作家?！?br/>
    老板長舒一口氣，認(rèn)真的點了點頭：“的確如此?！?br/>
    “好了，我走了。”年輕說完就夾著雜志離開，連錢都忘了付。

    老板也懶得追上去要錢了，因為他今天沒心情。雪還在下，沒有止意，他輕嘆一聲，轉(zhuǎn)身回屋，坐著發(fā)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