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吸一口氣,感受著飽滿的寒意闖入喉管,如利刃般刺進脆弱的血肉,再帶著惡意與偏執(zhí)一路劃至我干枯的肺葉間。
好冷。所有的一切都如同被瞬間凝結(jié)的霜雪,壓榨著我每一寸骨骼,恍惚中給予切實的疼痛。
“這是哪兒?”
我輕聲問道,卻不報任何被回答的希望。
“不,我還活著?”
隨著更為奇幻的疑惑浮現(xiàn),我把已被凍得僵硬如鐵的手指搭在額頭上,緩緩的張開了眼睛。
就如同以往所經(jīng)歷的任何時刻一樣,我從未真正理解過那些交替出現(xiàn)在眼前的驚奇之景————當然,也包括現(xiàn)在這將我包裹其中的無垠雪原。
一陣夾雜著徹骨寒冷的長風(fēng)掠過,腿腕處龜裂的肌膚瞬間傳來了崩裂般的劇痛。至此,遲鈍的神經(jīng)終于指揮著我顫抖的雙臂環(huán)抱住單薄的身軀,蜷縮在腳下一小圈唯一未被皚皚白雪遮蔽的空地上劇烈的戰(zhàn)栗了起來。
“什、什么情況,靠......”
隨著肌群無休無止的抽搐和上下臼齒瘋狂地碰撞,就連叫罵也變得有氣無力。在磅礴的極寒中我拼命撐起最后一絲意識,瞇起眼睛大致觀察著周圍的環(huán)境。雖然心態(tài)已經(jīng)瀕臨崩潰,但我心里還是明白假如繼續(xù)呆在這兒的話恐怕離死亡也就不遠了,必須在徹底失去行動力前找到一個至少能擋住寒風(fēng)的庇護所。
我盡力安慰自己,或許就算是這鳥不拉屎的地方也可能有什么建筑,甚至是住家呢。
不過這種異想天開的自欺欺人永遠也不可能成為現(xiàn)實。隨著我視線的延伸,絕望也悄然鉆入脊髓————目力所及之處除了綿延無盡的白雪就是寥寥星光點綴下的黑夜。而且更糟糕的是半米開外均覆蓋著比我小腿還深的積雪,與其向前進發(fā)找尋那幾乎不存在的生機,倒還不如呆在這里,至少還能保留些溫度與體力。
“哈,哈哈哈哈......”
在體味到了什么是令人窒息的無望后我自嘲的笑出了聲,怎么不好非要落得被凍死這種下場,也真夠凄慘的。
隨著手腳逐漸失去知覺,我也干脆半跪在地上閉住眼縮成了一團,心中推測著自己所剩無幾的時間————畢竟這是我現(xiàn)在唯一能做的事了。
野草般瘋長的黑暗與冰河將我淹沒,就連細微的心跳也被壓進了緊湊的亂風(fēng)中。渾然一片的天地中我失去了存在感,被無數(shù)晶潔的雪花所圍繞我也大抵如此———渺小且毫無意義。
叮鈴————
就在此時,一聲清脆的響動飄入了我被凍得發(fā)白的耳廓,那婉轉(zhuǎn)的音調(diào),就像絲路上駝商所搖的手鈴般悠長縹緲、似有似無,但也卻是我所能夠到的最后一根稻草了,掙扎著,我撐開了沉重的眼瞼。
在紛飛的細碎飛雪中,我第一次看清了自己雙膝下平整堅實的地面,環(huán)繞著我的再也不是先前交織的昏黑,而是一小片自我身后射來的橘黃色燈光,映照在璀璨的冰晶上散發(fā)著柔和的暖意。
“咯、咯......光?”
才過了幾分鐘我的口舌便已脫離的掌控,字詞扭曲糾纏著像從牙牙學(xué)語的嬰兒口中傳出一樣。
伴隨著疑慮我轉(zhuǎn)過頭去,但僅僅只是一瞥,便讓我瞪大了雙眼————不知何時,一間矮小粗糙的木屋悄無聲息的出在了我的身后,屋檐上成片的積雪和冰錐顯得無比自然,就好似它們從一開始就是在這里一樣。
看到這所眨眼間出現(xiàn)在我身后的房屋后我先是一怔,但震驚與詫異隨即便在更大的釋然中冰消雪融。我問自己,這種魔法般的詭異現(xiàn)象你見到的難道還少嗎?至少先前一直苦苦尋找的庇護所不是自己送上門來了嗎?
未多猶豫,我連忙試著想要爬起來,可幾次都因體力不支跌倒回了雪地上,再失敗了許久后我終于成功的抵達了兩步之遠外半掩的門扉前,那束光芒正是從其中傳來的。但正當我想要拉開那扇搖搖欲墜的木門時,一只纖細修長的手卻先我一步自屋內(nèi)將其推了開來,一張我從未見過的略帶陰柔的面孔出現(xiàn)在了門檻處。那人身著漆黑的長袍,看不出是哪個時代的服飾,然而其上精心繡制的花紋卻不經(jīng)意間透露著古老與華貴的氣息。
“歡迎光臨?!?br/>
說罷,他取下了架在鼻梁上風(fēng)格迥異的墨鏡。
就在不知作何回答時彌漫的寒冷提醒了我,我狠狠顫抖了幾下后低聲問道,
“那個,我能進,進去嗎?”
聽到我略顯卑微的語氣,黑衣人吊著嘴角詫異地笑了起來,暗紫色的瞳孔中閃著莫名的光澤。
“有何不可?只是......”
他不緊不慢的答著,
“于我有何益處?”
黑衣人的目光變得狡黠了起來,那本來超然于世的臉龐驀然籠上了一層貪婪的神色。
屋外的寒風(fēng)不停掠過,我卻只能傻站在原地焦急的擠著眉頭。因為粗略想了一番后,我發(fā)現(xiàn)自己似乎的確沒什么拿得出手的東西,畢竟我全身上下除了那張不知其意的字條外也就剩下更加莫名其妙的金屬圓球了。
出于無奈,我半弓著身子苦笑著說,
“那、那個,值錢的東西我確實沒有,您看別的行嗎?干個活什么的絕對沒、沒問題。或者要不先賒賬?以后有機會我一定,咳咳,一定補上......”
風(fēng)更大了,可能是由于愈發(fā)濃重的寒冷,最后那句話聽上去沒有一點底氣。
“不,不?!?br/>
黑衣人話語中刻滿了嘲諷,
“閣下真的覺得‘錢財’對你我有價值嗎?不,我所需要的,你必定給得出?!?br/>
雖然我更加一頭霧水,卻好歹也松了口氣,
“那......您要的是......?”
此刻我才發(fā)覺到黑衣人的目光始終未從我額頭上移開過,這異樣的氣氛令我有種不好的預(yù)感。半晌后,他緩緩將雙手背于身后,揚起下顎高傲地斜望著我,那副姿態(tài)如同是在審視著原先就屬于自己的珍寶,
“我要的是,你的記憶。”
“什么??!”
我難以置信的大張著嘴,酥麻的感覺一路從后脊爬上頭皮。
“怎么?閣下有什么問題嗎?”
黑衣人倒是十分無所謂的歪頭觀察著我的反應(yīng),只不過他眼神中透露出的戲謔多少暴露了隱藏的真實情感————他在玩弄我。
但我又有什么辦法?
于是我只得強壓下心中升騰而起的憤怒,咧著嘴干笑了幾聲。但在不停思考著對策的同時一個疑問也竄了上來,
或許......我的失憶和他有關(guān)?
“所以閣下,你的選擇是?”
黑衣人似乎等的有點不耐煩了,催促的話語中多了幾分威嚴。事到如今,我也只能硬著頭皮想到什么問什么,
“不是,你還沒告訴我,你打算怎么取出來?還有是什么類型的記憶?。炕蛘叨嚅L時間的?我至少得......有個數(shù)吧?!?br/>
我話音剛落,端立著的黑衣人卻突然大笑了起來,
“哈哈哈,類型?長短?閣下啊您可真幽默?!?br/>
他死死盯著我的雙眼說道,
“我要的是全部!”
我一驚,慌亂中竟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現(xiàn)在我?guī)缀蹩梢钥隙?,自己先前的失憶必然和他有著極大地關(guān)聯(lián)!可震驚之余,我又不得不去面對黑衣人夸張的要求,
“全、全部?你是說我進了里面之后......所有的東西都會被忘了嗎?”
黑衣人臉上的笑意更濃了,他猛地將手從身后抽出,帝王般大聲質(zhì)問起我,
“閣下覺得!這茫茫雪原中為何我單單能碰到您?是因為您耀人的光彩嗎?!是為了專門不辭辛勞的與您探討這些無謂的瑣事嗎?!不,閣下誤會了,不是說在踏入寒舍后才會失去您那寶貴的記憶,而是在您來到此地,見到我時,就已經(jīng)失去了!對了,閣下還記得我說過的話嗎?”
他突然側(cè)身閃到了門檻邊,一把將半閉的門扉推開,再一次,略有恭敬的對我說道,
“歡迎光臨?!?br/>
我已經(jīng)說不出話來了,呆滯的釘在風(fēng)雪中像尊雕像一般。
“啊,抱歉,有些事我覺得還是有必要告訴閣下。”
黑衣人一邊體味著我的情緒,一邊饒有興趣的朝我說道,
“看閣下的反應(yīng),想必是在疑惑自己的記憶力為何依舊強健如初吧?”
我適時的從嘈雜的思緒中回過神來,靜靜等待著他接下來要說的話。只見黑衣人稍稍頓了頓,目光飄落在我的褲兜處,
“那就說明,閣下還是有些‘存貨’的。”
順著他的視線,我將手緩緩插入了口袋當中,接著顫顫巍巍的掏出了那顆閃著光芒的銀白色圓球————球面上曾經(jīng)密密麻麻的紋路已經(jīng)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如同鏡面般光滑的金屬外殼。
“這是什么......”
我喃喃自語著,心里卻亂作一團,如果和黑衣人所暗示的一樣,那說明這顆金屬球是一個可以容納記憶的裝置,只是目前看來,里面已經(jīng)空空如也了,我倏然感覺自己失去了很多,但又說不上失去的是什么,或許是無關(guān)緊要的記憶?或者是能幫助我脫離苦海的關(guān)鍵信息?都無關(guān)緊要了。
就在我發(fā)愣時,一道黑影猝不及防閃過,待我反應(yīng)過來后黑衣人已經(jīng)將變得像鋼珠一樣的金屬球夾在了兩指之間。
“喂!”
我心中不悅,卻又不敢多說什么,只得頗有怨氣的瞪著他。
“哦?閣下別在意,我只是覺得這次收的稅似乎多了些?!?br/>
不算敞亮的燈光下黑衣人五指輕觸著金屬球,我瞇起眼,在模糊的視界中發(fā)現(xiàn)金屬球上似乎正在長出幾條全新的紋路,淺淺的凹陷仿佛有生命般爬過球面,交織在一起形成了一個半指長寬的全新圖案。幾秒后紋路徹底停止了蔓延,黑衣人滿意的觀察了一下手中的玩物后,將其隨意的拋給了我,
“剩下的,閣下可以與我交換一些情報,只不過......”
黑衣人突然一改先前的態(tài)度鄭重的沖我命令道,眼神凌厲可怕,
“只有一點,在這永遠都不要詢問你自己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