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
安志學今天的座駕是一輛低調(diào)的黑色奔馳，開出小區(qū)的時候，他還問了一句：“你最近開什么車呢？想換輛新的嗎？”然后又補了一句，“爸爸出錢。”
“哦，不需要，舊車開著順手?！卑踩鸷吞窒蚪诌呏噶酥?，“我一直開那輛?！?br/>
不說安志學，司機都聽得有點好奇，偷眼瞄了一下，這個小區(qū)是高檔小區(qū)，環(huán)境幽靜，管理甚嚴，街邊沒有那些停得亂七八糟的車輛，他一眼就看到了路邊孤零零停著的一輛白色——三蹦子。
安志學寬容地笑了笑：“怎么不開進去？就這么停路邊，被偷了看你怎么辦?！?br/>
“小區(qū)物業(yè)不讓進?！卑踩鸷屠硭斎坏卣f。
這下安志學也有點無奈了，抬起手輕敲了一下兒子的大頭：“你啊，不要這么離經(jīng)叛道，非要跟大家對著干，好像整個社會都對不起你似的，搞什么？嬉皮士??？當我的兒子就有這么不好？”
“沒有啊?！卑踩鸷吞统鍪謾C，靈活地在手指間轉(zhuǎn)了兩圈，終于還是忍不住滑開屏幕看有沒有什么新消息，頭都不抬地說，“我一直很驕傲自己的身份，也想著能回報社會，為老百姓做一點貢獻。”
“空話套話！”安志學批評道，“真這么想你就該回公司來，不要在外面無所事事地浪蕩了，跟你一樣大的年輕人，哪個不是在自己的崗位上為社會發(fā)光發(fā)熱的?！?br/>
安瑞和停止了擺弄手機的動作，扭過頭來，似笑非笑地說：“那是因為他們的爹沒錢啊，我已經(jīng)有個這么闊的爸爸了，什么都不愁，是該享受的時候了?！?br/>
“嗯，享受，享受吧。”安志學搖搖頭，也不再勸說，只是叮囑，“對你媽媽好一點，沒事?；丶遗闩闼！?br/>
“她需要的又不是我?！卑踩鸷鸵会樢娧卣f，“你要能?；丶遗闼遣攀菍ΠY下藥，哼，我從來沒見過一個明媒正娶的正房太太活得跟個外室二奶似的，見你的樣子比見皇帝都殷勤?！?br/>
安志學頭疼地抽了他一下：“不許在背后這么說大人！沒大沒小的！不像話！”
“嫌我說話難聽??？”安瑞和擺出一副破罐破摔的樣子，把手機往兜里一揣，“那等會你讓司機隨便找個地方把我放下，我就不跟你出去丟人現(xiàn)眼了。”
安志學看了他半天，嘆了口氣：“我從小也沒虧待過你啊，怎么就把你養(yǎng)成這個熊樣兒了呢，說起來，你十七歲的時候還是個挺乖挺懂事，一點都不讓人操心的好孩子?！?br/>
“哎呀，容我提醒一下，敬愛的瑞和集團董事長先生，我今年已經(jīng)二十七了。”
“二十七了怎么還一副中二病的樣子？”安志學興師問罪地說，“這十年你讀書，出國，留學，回國，做生意，賠本，無所事事……一點正事都沒干成，合著你這十年是白活了??！”
“瞧您說的?！卑踩鸷屯嶙旒傩?，一點也不客氣地說，“我是沒干什么好事，可我也沒干什么壞事啊，這不正是你和我媽對我的期望嗎？不用多好，只要不學壞就行?！?br/>
這時候司機已經(jīng)減慢了車速，聽著后座上父子間毫不留情的斗嘴，心驚膽戰(zhàn)地回頭提醒道：“先生，快到了?！?br/>
“嗯?！卑仓緦W瞬間就回到了舉重若輕的總裁范兒，矜持地點了點頭，“你先回去吧，我用車的時候會打電話的。”
司機答應一聲，在紫藤會所門口穩(wěn)穩(wěn)地停住，下來躬身給開了車門，安瑞和一個箭步就竄了出來，沒好氣地抱怨道：“這車坐著一點都不舒服！”
安志學難得地附和了他：“的確，是不怎么好，爸爸今天就隨便坐了輛車，沒想到帶你一起出來，下次一定帶你坐勞斯萊斯，你要是還覺得什么車好，爸爸買給你啊？”
他自以為這是父愛的表示，沒想到安瑞和一點都沒聽進去，更別說感動了，他站在黑暗中，猛然抬起頭，一雙在父親面前一直是無精打采，像沒睡醒一樣，睜都不愿意睜開的眼睛陡然閃出異樣的神采，直勾勾地盯著遠處兩個剛從橙黃色林博基尼上下來，說笑著攜手走上臺階的男女。
安志學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不由得笑了：“那是你張叔叔啊，今晚他也有份參加的，怎么，不認識了？”
說完他也有點尷尬，因為張長雨挽著的女人身姿裊娜，長發(fā)披肩，黑亮得可以去拍洗發(fā)水廣告，無論如何不像是張夫人的模樣。
果不其然，安瑞和劈頭就問：“那女的誰啊？”
安志學也不禁老臉一紅，暗想張長雨怎么這么不規(guī)矩，明明今晚說好就是朋友們的聚會，說說最近的經(jīng)濟情況，展望一下未來，夸大點說是個“經(jīng)濟論壇”也不為過了，大家都默契地沒有搞什么風花雪月的事，他帶著兒子來見世面自然無可厚非，張長雨怎么把小蜜也給帶來了？看著還心無旁騖的，一邊走一邊勾肩搭背聊得火熱，連自己站在這里都沒看見，不像話！
他掩飾性地揮了揮手：“瞎！不是什么要緊人物，你管她呢?！?br/>
看見安瑞和懷疑的目光投射過來，他又解釋道：“真不是你想的那樣，今晚沒有那些花花草草亂七八糟的東西！不然我能帶你來嗎？”
“我也沒說有什么啊，爸你心虛什么？”安瑞和回頭又看了一眼，張長雨已經(jīng)上了臺階，在大門口改摟著女人的細腰，在耳邊說著什么，門童給打開大門，他們旁若無人地互相摟抱著就走了進去。
他瞬間就改了態(tài)度，一反剛才‘非暴力不合作’的半死不活模樣，兩眼發(fā)亮，興致勃勃地對安志學說：“爸爸，咱們趕緊進去吧！我迫不及待要見見叔叔伯伯們呢！”
安志學有點莫名其妙，但兒子有興趣，正中下懷，點著頭說：“好啊，你也是該出來見見人了?！?br/>
說著，他就向臺階上走去，安瑞和落后半步跟在后面，趁安志學不注意，從懷里掏出歐派，在上面劃拉了幾下，偽裝成一個普通的ipad，就這么拿在手里，大模大樣地走了進去。
紫藤會所頂層的大包房今天被這群富豪給占據(jù)了，粗粗一算在座的人身家加起來，單位都得以千億計算，放在外面隨便什么地方都是一跺腳地面抖三抖的人物，要是給金融板塊的記者看到了，光憑腦補都能寫出一篇預示明年經(jīng)濟發(fā)展腥風血雨的文章。
但真到了身處其中的時候，安瑞和就覺得‘啊，不過是一群志得意滿的中年男人。’
互相吹噓也好，互相謙虛也好，只不過從平常老百姓家庭的老婆孩子薪水事業(yè)變成了項目工程集團股票……看起來也沒多大區(qū)別。
安志學一開始還拉著他向各位介紹，在別人客套性的‘兒子都這么大了’的話里擺手大笑，顯出一副明明挺高興卻又要表現(xiàn)得很平常的樣子，就差自謙兩句‘小孩子不懂事，現(xiàn)在一事無成’了。
不過話說回來，這個屋子里能讓他自謙的人還真沒有。
安瑞和一進屋子，就又恢復了剛才在車上那種樣子，一屁股坐進沙發(fā)里，低頭擺弄著‘ipad’，安志學催著他叫人，他就站起來，敷衍地叫一聲叔叔伯伯，客氣話說完，立刻又一屁股坐回去，頭都不抬地繼續(xù)玩，充分地表現(xiàn)出心不在焉的熊孩子模樣。
如此幾次，安志學也懶得再叫他，免得這小子越來越不耐煩，半道上溜走了，讓自己更沒面子，只是讓他坐在一邊，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得了。
屋子里正在一片和樂的時候，門一開，張長雨進來了，身邊還帶著那個長發(fā)女人。
燈光下，看得更清楚，她年紀很輕，也就二十出頭的樣子，一件桃紅色的緊身包臀小禮服，裙擺上鑲嵌著無數(shù)水鉆，脖子上戴著一條閃閃發(fā)亮的鉆石項鏈，耳朵上是配套的鉆石耳環(huán)，手里拿個金色的lv手包，一身珠光寶氣簡直閃瞎狗眼，活脫脫一棵會走路的圣誕樹，再往上看，濃妝艷抹之下仍然可以看出十足十的一張‘網(wǎng)紅’臉，典型的錐子下巴大眼睛蛇精模樣。
如果是江路嘉在這里，肯定如數(shù)家珍地告訴安瑞和：“她還收了鼻翼，削了顴骨，開了眼角，打了玻尿酸，太陽穴填充了脂肪體……”
就算是這樣，安瑞和憑著直男審美本能，也敏銳地感到這個女人的臉看上去不大自然，讓人不舒服。
“老張，”終于有個人打破了寂靜，笑著說，“這就……不大好了吧，說了不帶女人來的，你這……”
他不好意思直說，但嫌棄的表情很明顯了。
能坐在這里的人，都不是泛泛之輩，想說什么就是什么，沒必要看別人臉色的，于是另外一個人也接了一嘴，調(diào)侃地說：“今天平安夜，紅男綠女都在外面快活，皇城根兒的條子正到處掃黃呢，我們都是有頭有臉的人，更要帶頭遵紀守法啊，別鬧到明天上‘平安北京’那就不好了?！?br/>
聽了這話，張長雨也不大高興了，擰著眉毛說：“怎么？我?guī)€女人來，就有好大罪名能讓警察抓我了？你們也真是的，真是越有錢膽子越?。 ?br/>
“不是這么說，事先約好了今天是朋友聚聚，談點未來謀共同發(fā)展的正事?！?br/>
“我?guī)齺?，就不是正事了？?br/>
眼看氣氛要僵，他身邊的小錐子臉倒是很懂眉眼高低，急忙嬌滴滴地說：“哎呀，你們這些大人物談事情，我也聽不懂，留下來多無聊啊，我出去找個房間喝酒唱k，等你一會兒過來一起過圣誕節(jié)，好不好？”
張長雨還有點不甘心，小錐子臉扭著水蛇腰又撒了一會兒嬌，他才勉強點點頭，在她臉上親了親，耳鬢廝磨地說：“還是你最乖，最懂事，明天就把你看中的那套別墅買了吧。”
小錐子臉喜上眉梢，絲毫不掩飾自己的拜金態(tài)度，轉(zhuǎn)身一扭一扭地出去了。
這里因為她的離去，氣氛倒是開始活躍了起來，大家你一言我一語地調(diào)侃著，說了幾個男人之間的葷笑話，張長雨只是聽著，并不反駁，臉上是洋洋自得的笑容，仿佛天底下有一樣好東西，只有他得著了，別人都沒份的樣子。
安瑞和這時候不言不語地站了起來，趁著沒人注意的時候，貼著墻邊溜到了門邊，背著手擰開了房門，一閃身就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