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聞人嵐崢調(diào)動大軍對宋汝鵬進行攻擊，這輪戰(zhàn)事并不緊迫，雙方都只是試探性進攻，并沒有投入太多兵力。

    聞人嵐崢還在等，還在給燕都城中的陸航時間，讓他考慮情況，考慮要不要和宋汝鵬合作，同時他也想多圍住宋汝鵬幾天，最好圍到他彈盡糧絕。

    他信心滿滿，很有把握陸航會選擇和宋汝鵬合作。原因?qū)嵲谔唵?，自己和陸航有合作的可能性嗎？完全沒有！就算有，以陸航的心性也絕對不會和他合作。但宋汝鵬就不同，利益面前是沒有永遠(yuǎn)的敵人的。

    只要陸航和宋汝鵬合作，不管是開城門共同出軍和他交戰(zhàn)，還是把宋汝鵬的軍隊迎接進城里，他都有辦法讓陸航僅剩的那點搖搖欲墜的威望和人心跌無可跌。

    不合作更好，他完全可以從容布置，軟刀子割r慢慢來，將他們各個擊破。

    戰(zhàn)事并不緊迫，赫連文慶兄妹倆也懶得再管他們的事，整天帶著寶貝外甥到處跑和他聯(lián)絡(luò)感情。

    久不相逢的舅姨甥三個，將營地轉(zhuǎn)悠一遍又一遍，玩得不亦樂乎。

    見他們玩得開心，聞人嵐崢也不管，其他人眼見他不反對，即使心有不滿也不敢開口。

    轉(zhuǎn)眼間已過半個月，聞人嵐崢覺得圍困住宋汝鵬的時間夠長，沒必要再和他們耗下去，他的軍隊還要早點打進燕都城進行補給，下令士兵全力攻擊。

    幾乎是立刻，黎國大軍和起義軍，就像兩只巨大的鉗子，兇猛地對宋汝鵬軍隊從正面和西方展開合攻，狠狠地鉗過去。

    宋汝鵬圍住燕都城的三十萬大軍，早就已經(jīng)缺糧饑餓士氣低落，無論是戰(zhàn)斗力還是總?cè)藬?shù)，都無法和合軍后超過六十萬的黎國大軍相比，這場戰(zhàn)爭幾乎沒有任何懸念，從一開始就呈現(xiàn)出一邊倒的局勢。

    聞人嵐崢壓根就連看一眼的興趣都沒有，把大軍交給連玨指揮，自己也轉(zhuǎn)過身去看兒子。

    他不顧赫連家兄妹倆的反對，把兒子帶到戰(zhàn)場中觀看戰(zhàn)局，雪影靜默不動，雪白的鬃毛隨風(fēng)飄揚，宛若凝定的石像，載著同樣凝定如石像的大小主子，靜靜地看著對面緊緊關(guān)閉的燕都城門。

    聞人既明安安靜靜地縮在父親堅實有力的懷抱里，嗅著父親身上熟悉的溫暖安心的氣息，悄悄地將小臉轉(zhuǎn)了個弧度，想避開那濃烈的血腥味。

    但他的眼睛，始終都沒有離開戰(zhàn)場。

    孩子的眼睛不斷看著大批量的鮮血濺s，看見他的敵人，那些長著同樣的鼻子眼睛卻似乎不能共存的人們在他面前倒下。那些鮮紅的顏色，似乎落在他的心里，每道瀕死的絕望的目光，似乎都望進他心里，每道怨毒的仇恨的視線，似乎都在盯著他。

    幼小的心靈里，漸漸無法承受這樣的深重的心理壓力和近在咫尺令人凜然敬畏的死亡力量，他悄悄地轉(zhuǎn)過頭，將自己的眼睛蒙在父親仍舊散發(fā)著淡淡的蘭芷芳桂香氣的衣服上，覺得那樣的氣息清新而好聞。

    聞人嵐崢并沒有強迫他，感覺到孩子抱著自己的雙手緊了緊，所用的力氣也大了些，他默默抱緊他，安撫地拍拍他的肩膀。

    “先讓你看看戰(zhàn)爭的殘酷，你以后要走的路，只會比這個更殘酷，帝王之路從來都是極其苦痛難走的路，但我相信你能，也適合?！睋嵩谒^頂上的手指輕輕，帶著憐惜和悲憫，然而他說話的聲音依舊是平靜的。

    聞人既明呆呆地抬頭，正對上父親明亮深沉的眼眸和沉靜淡漠的容顏，對著他展開一個鼓勵的笑容，笑容很輕很淡，他卻深深地知道這個笑容的珍貴難得，頓時覺得心花都開了。小胖手用力抱緊父親的脖子，他湊在他耳邊，輕聲道：“我會長大的，會讓你們?yōu)槲因湴痢！毕肓讼?，他補充，“我肯定會做到，因為我是你們的兒子，你們的就是我的，而我的，還是我的?！?br/>
    聞人嵐崢：“……”

    聽見前半句還覺得滿滿的欣慰和歡喜，結(jié)果后半句馬上就變成哭笑不得。兒子你這不著調(diào)的性格是和誰學(xué)的？我和你娘似乎都沒這特質(zhì)。本來還很有滄桑感和悲壯感的對話，給你這么一攪，瞬間變得讓人無語。這么無恥，還是這么顯而易見的顯露于外的無恥，到底是誰教你的？

    哭笑不得歸哭笑不得，此時他心中依然充滿了驚喜和欣慰，心里如盈滿溫?zé)岬乃挥萌魏蝿幼骶湍軘D出滿心的溫暖和柔軟。

    傾旖，你放心。我們的孩子，遠(yuǎn)比我們想象中堅強。他會過得很好，會用他還稚嫩卻已足夠堅強堅定的心去迎接這世間的風(fēng)雨摧折，他會好好地，活。

    連玨手里抓著五色令旗，目光凝定，緊緊盯在戰(zhàn)場上。

    他應(yīng)變超卓，指揮精準(zhǔn)，屬于名將的定力和智慧風(fēng)范引得聞人既明一次次注目，孩子的眼睛里還有未滅的不安，卻掩飾不住男孩子天生的對戰(zhàn)斗和熱血的向往。

    騎兵沖鋒在前，所用的長矛也比尋常騎兵使用的更長，雙方對沖中他們的波浪陣型很快將宋汝鵬部下的騎兵沖垮，幾個回合就將對方的騎兵挑落戰(zhàn)馬，馬蹄踩踏之下幾乎沒人能爬起來，殺得興起的騎兵一聲吆喝，從陣前傳入，陣后穿出，幾個來回，如密密的梳子齒，將宋汝鵬軍隊梳出成片的血色。

    精銳的弓箭手在后方，箭落如雨，壓制住宋汝鵬的兩翼步兵，掩護己方步兵沖鋒。無論人數(shù)、戰(zhàn)斗力還是氣勢，黎國這方都穩(wěn)壓宋汝鵬軍隊，得勝不過是時間問題。

    覺得這場戰(zhàn)爭沒有懸念的聞人嵐崢并沒有立即離開，他的目光落在緊緊關(guān)閉的燕都城門上，目不轉(zhuǎn)睛地盯著城門，等著陸航的動靜。

    宋汝鵬很快就露出敗象，他被三面圍困住，無路可逃，只能不斷壓縮中軍向后退，后面就是燕都城門，城門緊緊關(guān)閉，似乎沒有半分要打開的跡象?？雌饋硭稳犍i已是四面楚歌，無處可去。

    燕都城樓上只有正常警戒的士兵，卻沒有列陣等待s殺宋汝鵬軍隊的燕都守軍，似乎他們對這場戰(zhàn)斗的結(jié)果毫不在意。

    可是，真的不在意嗎？

    聞人嵐崢唇角綻開一抹譏誚的笑。

    “轟！”

    一聲巨響，禁閉的燕都城門忽然開啟，幾乎是立刻，城門之中就潮水般涌出無數(shù)的灰衣士兵。

    而原本毫無動靜的城樓上，突然冒出來一排排投石車，對準(zhǔn)底下的黎國士兵。

    聞人嵐崢父子倆站的距離很遠(yuǎn)，在投石車的s程外，城樓上的士兵們表示很遺憾。

    與此同時，宋汝鵬中軍中響起一道低沉的奇異的號角聲，和燕都城門后響起的沉悶的響聲交相輝映，回蕩在整個戰(zhàn)場上。

    宋汝鵬猖狂的大笑聲不斷在天空下回蕩，笑出眼淚，笑出一身諷刺。

    以為自己有機會圓皇帝夢，卻不料被赫連若水那賤人和聞人嵐崢聯(lián)手反耍了一把，憤懣自己到這最后一步，卻不得不在城下止步放棄。

    他眉宇隱隱泛出微青，是中毒跡象。

    早在聞人嵐崢的軍隊打過青唐城時，陸航就派人和他接觸，雙方達成合作協(xié)議――聯(lián)手殺了聞人嵐崢父子倆，之后宋汝鵬依然奉陸航為帝，依然做他的武將，他的大逆不道之舉一筆勾銷，陸航保證不追究他和他的從屬部下們的罪責(zé)。

    而為了讓這個合約具有約束力取得對方的信任和合作基礎(chǔ)，宋汝鵬服下陸航送來的毒藥，陸航答應(yīng)先給他一半解藥，事成后再給他另一半，同時他留下自己加蓋玉璽和私印的親筆血書，并賜免死金牌，承諾絕不追究宋汝鵬的大逆之舉，保住他現(xiàn)有的一切。

    絕境之中的宋汝鵬別無選擇，只能答應(yīng)這個與虎謀皮的計劃，不然等聞人嵐崢打來燕都，他也好，陸航也罷，都不會有活路。但他們合作，至少還有一線生機。

    即使是困獸之斗垂死掙扎，也比束手待斃等死的強。人生在世，誰會主動想死？他們都還沒活夠！

    “殺了聞人嵐崢父子，這天下就是你們的！”宋汝鵬凌厲的聲音和親臨城樓上指揮的陸航的聲音匯聚在一起，“殺了他們！”

    轟然聲響中，聞人嵐崢不動聲色，臉上甚至露出一絲“終于來了”的笑意。

    聯(lián)手的燕都守軍和宋汝鵬士兵，出手狠辣毫不留情。他們得到上司的許諾，知道成敗在此一舉。

    然而他們很快發(fā)現(xiàn)，黎國大軍似早有防備，對他們的突然襲擊沒有半分驚訝。

    隨著連玨旗語的變化，原本看似散漫無規(guī)律的黎國士兵，剛好攔住宋汝鵬士兵和燕都守軍的逃生之路，而那些被他們偷襲的士兵，總能有驚無險配合無間地反手殺掉他們的同伴。

    戰(zhàn)場上局勢轉(zhuǎn)變，戰(zhàn)局仍然控制在連玨手中。

    黎國士兵人多勢眾又早有準(zhǔn)備，相互配合迅速解決自己的對手后，隨著一陣急促的敲鑼聲，迅速退開。

    他們并不久戰(zhàn)，殺人快，退開的速度也快，像退潮般一閃而過，眨眼間已在老遠(yuǎn)之外，只留下滿地死尸和突然失去對手，死里逃生神態(tài)茫然的敵人士兵們。

    “疾！”

    連玨一聲長嘯，聲音清亮如滾滾驚雷卷過戰(zhàn)場。

    所有的戰(zhàn)爭都一樣殘酷，不過是攻守生死的不斷循環(huán)周而復(fù)始，正如天上的太陽從在正東方換成漸漸向西偏移。

    連玨也沒有戀戰(zhàn)，而是將戰(zhàn)圈不斷壓縮再壓縮，存心要把宋汝鵬殘部全部壓縮進燕都城里。

    戰(zhàn)鼓聲隆隆卷過，退無可退的宋汝鵬軍隊不得不向燕都城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