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日，風(fēng)和日麗，晴空萬里，白屋途拿出日歷一看：喲，這不是妖市開集的日子嘛？

    他從抽屜里把零錢硬幣劃拉劃拉揣到身上：“小劉，你自己值一會兒，沒問題吧？我去妖市轉(zhuǎn)轉(zhuǎn)，天黑之前回來接班?！?br/>
    小劉從雜志中抬起頭，靈巧的小鼻子抽了抽：“我聞著今天妖氣有點(diǎn)重，你早點(diǎn)出來?！?br/>
    “嗨，沒事兒，兩界之門開得頻繁嘛，放點(diǎn)妖氣出來也是正常，冬天燒爐子還跑熱氣兒呢?！卑孜萃静灰詾橐?，又折了個結(jié)實(shí)的布包放在口袋里，“小劉，你上次說那個舊書攤在什么位置？”

    小劉回想了一下：“一直往里走，要走挺遠(yuǎn)的，在快到頭的地方。賣書的是個樹精，你一聞就……哎？”

    白屋途：“怎么了？”

    小劉出神地喃喃自語：“我好像想起來你前些天身上是什么味道了。”

    很多常人聞不到、分辨不出的味道小劉都能聞得出來，而白屋途的嗅覺就是個常人的水平，理解不了她聞香識人的樂趣：“你慢慢想，我先走了啊！”

    開集第一天，是小商小販最多的一天，有專門做生意擺攤倒賣的，也有把攢了個把月的好東西拿出來以物易物的，紅橙黃綠什么都有，有的妖連人形都懶得變就跑出來逛街了。

    人到妖市，就和妖到人界的市場差不多，唯一的區(qū)別就是人未必認(rèn)得出妖，但這里大部分妖都嗅得出白屋途是人。

    他一開始有些拘謹(jǐn)，繞著那些人多的地方走，走著走著感覺也沒什么異常，干脆就放慢了腳步仔細(xì)打量。

    熱門的、吸人眼球的攤位多是專業(yè)的商販開的，早早占了好位置把攤子擺在集市口，越往里越是不那么專業(yè)的小攤，或是拿沒用的東西出來換取所需，或是混得不太好，拿手頭的東西出來能換點(diǎn)錢就換點(diǎn)錢。

    白屋途走著走著連賣石頭、貝殼的可憐小妖都看見了，仍不見樹精的蹤影。這樹精不會是不出攤了吧？

    他往前看看，前面沒剩下多少攤位了，再往后看看，身后倒是還有很多他剛才一路走來沒仔細(xì)看的——要不再倒回去瞧瞧？

    白屋途正拿不定主意，迎面走來了一位身材單薄的老頭，穿著一身樸素的衣裳，干巴巴的手里拉了一根繩子，繩子另一端牽著的是一塊安了四個輪子的木板。

    木板上載的東西沉甸甸的，一摞一摞，一看就是書。

    白屋途摸了摸兜里的布口袋，心想，就是你了，等會兒扛一摞回去！

    老頭找了個空地開始擺攤，白屋途佯裝剛剛路過：“大爺，這書怎么賣啊？”

    老頭抬眼看了看他，似乎是在分辨白屋途是人還是妖，說道：“一塊錢一本。”

    白屋途拿起他擺出來的書翻了翻，《妖界風(fēng)月之你不知道的事》、《磐石大仙被人砌成澡堂子上一塊磚的那些年》、《我的鳥兒住過的地方》、《海底旋渦從何而來》，翻了幾本無一不是缺頁的，他狀似驚訝道：“哎，這有的都缺頁了，還賣一塊？”

    老頭已經(jīng)夠窮酸的了，沒想到開張生意來的這個比他還窮酸。他連眼皮也懶得抬：“一塊錢還貴?。坎蝗表撃且膊辉谖疫@兒賣了?！?br/>
    白屋途看了看斷口處，果然，和之前那本一樣，全是到了關(guān)鍵時刻被人撕下幾頁的，搞不好謀害這些書本的兇手和小劉那本的還是同一人！白屋途咳嗽了一聲，鬼鬼祟祟地低聲道：“咳，大爺，你這兒有沒有沒撕的？貴點(diǎn)也行?！?br/>
    老頭抬起頭正眼瞧他，白屋途還以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

    老頭微不可察地點(diǎn)點(diǎn)頭，好像明白了他意有所指，白屋途心中燃起了轟轟烈烈希望的火焰。

    老頭：“沒有?！?br/>
    白屋途：“……”沒有你點(diǎn)什么頭啊！這要是在外面老子不把你攤子掀了！

    老頭：“不過我這兒有別的，你要嗎？”

    白屋途怒火難平，但妖市有妖市的規(guī)矩，在這鬧了事他可就出不去了。他將就地把耳朵湊近了點(diǎn)：“有啥？拿出來瞧瞧？”

    老頭招招手，給他打開板子上的一只口袋，讓他伸頭進(jìn)去看。

    白屋途往里一搭眼就知道了，是一口袋的塵事瓶。他這次是真的驚訝：“這么多？”

    老頭干得像老樹皮一樣的眼皮沖他眨了眨：“都是收來的。一把抓，不能挑，抓著哪個就是哪個，一塊錢一瓶，要不要？”

    書只是文字描寫，塵事瓶可是連聲音帶畫面的，你說這些妖三天兩頭的一次發(fā)情期，像狼妖那種還一發(fā)好幾個月，這要是哪一段存到瓶子里……反正再不知所云也不會比被撕了頁的書再讓人憋屈了，白屋途摸了摸口袋，數(shù)了數(shù)票子：“來五個！”

    老頭收了錢，打開口袋，留了個只容他一只手伸進(jìn)去的空檔。這可真是個碰運(yùn)氣的活兒，白屋途隔著袋子摸摸這個摸摸那個，在心里暗自祈禱別摸到個什么奇怪的記憶出來，手指一勾忽然勾到了個繩子。

    他把那串瓶子提起來，老頭一數(shù)，毫不留情地解下來一個：“六個，拆一個正好五個，拿去吧！看好再來！”

    瓶子不過一指粗細(xì)，用一根舊舊的花布擰成的繩子串著，白屋途手抄口袋興沖沖地往回走，忽然看到一個攤子前圍著一圈變成人形的妖，一個個手里拿著一摞百元大鈔想往里擠。

    喲，這是什么東西這么緊俏呀，讓妖們排著隊(duì)上趕著交錢？

    白屋途沒那么多錢，肯定買不起，而且這兒賣的也不一定是人用得上的東西，但人總是有看熱鬧的心理呀！他身手敏捷，兩三下跳到了個高點(diǎn)的臺子上，朝腦袋圍成一圈的地方張望。

    攤位上擺了一個個簡單的小首飾盒，看起來并不是非常值錢的那種。一只小妖穿越人群買到了一件，興高采烈地打開了盒蓋——那盒蓋下露出的一截繩子讓白屋途乍一看就變了臉色，再看那攤主，赫然正是貼了水符從他眼皮底下逃走的鬼安局隊(duì)長潘通！

    從狼妖身上解下來那根繩子之后他們拿去研究了一番，發(fā)現(xiàn)潘通賣的這個繩子里融入了一個小小的法陣，鉆了妖安局屏障上的漏洞，以達(dá)到隔絕妖氣的目的。原理簡單，但對妖來說可幫了大忙，因?yàn)橐坏┯辛诉@條繩子拴在手上，不知有多少犯過事害過人的妖可以悄悄重返人界，更不知有多少妖能做了違法之事后，神不知鬼不覺就逃之夭夭！

    攤子上的小盒一個個減少，潘通的動作也麻利迅捷，看起來很想快點(diǎn)賣完走人，白屋途根本來不及回去叫人支援。他來妖市，身上自然沒有帶任何執(zhí)法工具，單打獨(dú)斗之下未必是潘通的對手，而且這么多搶紅了眼的妖圍著姓潘的，到時候幫誰還不一定。

    潘通的撤逃速度他是見識過的，白屋途不敢打草驚蛇，眼看著他把一攤子的首飾盒都賣了出去，用擺攤的布把錢一卷，塞進(jìn)了個袋子里。

    姓潘的走在地上，白屋途弓著腰走在墻沿上，妖市里熙熙攘攘，倒也沒什么人注意到他。

    眼看快到通往人界的大門了，只要姓潘的出了這個門，白屋途立刻就可以放信號彈請求支援，這家伙雖然能遁水，可總不能連地也能遁吧？而且他似乎必須要沿著事先計(jì)劃好的路線走，否則上次不會和被抓的那小子沿同一條排水渠逃跑，一頭撞到光罩上。

    只要他出了這個門……白屋途把手按在了信號彈的打火引線上。他放了信號之后只需要拖住姓潘的一時半刻，很快就會有就近的同事趕到，把這家伙抓住問罪正.法！

    潘通卻全然沒有朝人界大門去的意思，一轉(zhuǎn)身，朝鬼界大門走了。

    白屋途：“……”

    人進(jìn)鬼界，命留門外。這家伙居然敢這么走進(jìn)去？他在鬼安局這些年到底在研究什么？如果他真的能自由出入人鬼兩界，想犯事就跳出來，想避風(fēng)頭就躲進(jìn)去，那他們豈不是再也抓不著他了？

    白屋途不得不縱身一躍，大喊一聲：“潘隊(duì)長！”

    姓潘的做賊心虛，立刻撒腿就跑，一邊跑還一邊回頭看了一眼，看到只有白屋途一個人孤零零站在那，他未進(jìn)鬼界大門就倏然停住了腳步。

    這下輪到白屋途心里打鼓了……真要打架的話他倒是不一定會被姓潘的打趴下，可這家伙該不會不止一個降頭吧？

    潘通左右看看，確定只有白屋途一個人在，返身往回走了兩步。

    完了，說不定他還真不止一個降頭。甚至還有些其他什么手段？白屋途面上不動聲色，心里已經(jīng)開始想念爸爸媽媽，爺爺奶奶，姥爺姥姥。

    二人中間隔了十幾米，潘通一副小人得志的油滑腔調(diào)，問道：“白隊(duì)長，喊我有事嗎？”

    要是別人碰見他還能假裝是熟人打個招呼，但白屋途可是在案發(fā)現(xiàn)場親眼看到他逃跑的，再加上剛才他明顯的畏罪潛逃舉動，如今留下來還反問白屋途有沒有事，肯定沒打什么好主意。

    白屋途想拖延時間：“你、你剛才賣的是什么？”

    “我賣的是什么，你會看不出來？”潘通不慌不忙從兜里掏出來個東西，“那些繩子你都用不上，不過這個你倒能用得上，白隊(duì)長，你過來看看？”

    他手中沒什么動作，卻陡然生出了一道黑影，像離弦之箭一般朝白屋途飛了過來。白屋途心知這十有八.九是蠱蟲之類會自己找人的東西，往旁邊躲也沒用，干脆轉(zhuǎn)身朝人界大門跑去，要是跑得出去可能讓門擋一擋還有一線生機(jī)，卻不料這一轉(zhuǎn)身，突然看到了個熟悉的身影。

    眨眼間，又是和上次一樣的白色光罩自這人手中發(fā)出，將二人完全籠罩在內(nèi)，那道黑色的影子碰到光罩的一瞬間就潰散在空氣之中，連一絲青煙也沒留下。

    潘隊(duì)長恨恨地看了鄭伏虎一眼，轉(zhuǎn)身就跑，鬼界大門居然像歡迎他回家似的，自行敞開了一道縫容他進(jìn)去。

    “鄭局？你怎么來了？”白屋途先是驚訝姓潘的居然能帶著命進(jìn)鬼界，隨后又想起身后突然出現(xiàn)的鄭伏虎，問，“你是正好來這看妖市的？”

    鄭伏虎扳著他的肩膀把人轉(zhuǎn)了兩圈，抻了抻白屋途的胳膊腿兒，看是否完好，隨即近乎咆哮地吼道，“你一個人赤手空拳，怎么能追他？他是危險人物，要錢不要命，你不知道嗎！”

    白屋途：“……”

    盡管旁邊沒人，但他一個大男人被人公眾場合這么訓(xùn)斥還是很沒面子，臉紅脖子粗地爭辯道：“我哪知道會在這兒遇上他??？這又沒有天氣預(yù)報！”

    鄭伏虎怒氣未消，聲音震得白屋途耳朵嗡嗡響：“遇見了你不會先保護(hù)自己嗎？他賣繩子你就讓他賣，你跟什么跟！跟上了你能制服他嗎！還不是給他送條命去養(yǎng)那些東西！”

    白屋途一愣，理屈詞窮矮人一頭，支支吾吾道：“不是……你、你怎么知道他在這兒賣繩子的？”

    鄭伏虎瞪他：“你還敢頂嘴？”

    白屋途想不明白：“是有線報嗎？那你怎么不帶點(diǎn)人??？再說你早點(diǎn)來??？這都讓給他跑了！”

    鄭伏虎拉著他胳膊往人界大門拖：“這次跑就跑了！他拿著那么多的錢怎么花，進(jìn)去了肯定還要出來！”

    白屋途不甘心就這么眼睜睜看著通緝犯逍遙法外，往后倒著使勁不肯出去：“哎，別急著走啊，你不是靈獸嗎？你能不能進(jìn)鬼界？”

    “進(jìn)有什么用？你以為是玩捉迷藏，他還站在門后面等著我抓他？早就不知道跑多遠(yuǎn)了！你給我出來！”鄭伏虎把他攔腰橫著拽了出去，“再說……誰跟你說我是靈獸的?！?br/>
    白屋途：“……”

    剛才那么說好像是有點(diǎn)兒不尊重。哪怕是個妖，也不能直接說“哎你不是妖嗎，你咋不怎么樣怎么樣”之類的話，更何況這還是他的局長大人？他換了個恭敬的語氣，問：“那鄭局，您是個、是位什么？”

    鄭伏虎整了整剛才拖拽他時被拉扯歪了的衣衫，揚(yáng)著下巴頗有些矜傲地說：“我是仙獸?！?br/>
    “……”白屋途差不多能理解，這大概就是“精”和“妖”，“副職”和“正職”之間的區(qū)別，字面上雖只差一個字，但為了這一個字經(jīng)歷的艱難險阻可就數(shù)不勝數(shù)了。

    他似懂非懂地點(diǎn)了點(diǎn)頭，一手托著另一只胳膊活動了一番，心里偷偷摸摸地揣測局長大人的真身是個什么東西——能伏虎啊，難道是龍？龍可是神級的了，那是蛟咯？鵬也可以吧……

    鄭伏虎關(guān)切道：“受傷了嗎？”

    白屋途瞥了他一眼，實(shí)話實(shí)說：“本來沒有，剛才被你拽的。”

    “哦?！编嵎催^那一陣之后許是把沒抓到犯人的怒氣都發(fā)泄完了，這一會兒說話很是輕聲細(xì)語，扶著他道，“我送你回去吧。”

    白屋途被他半擁著莫名有點(diǎn)緊張，胳膊肘動了動想掙脫出來：“不用，我回辦公室，今晚我值班。”

    “我知道?！编嵎?zhí)意一手托著他的胳膊肘，一手扶著他的背，往他們辦事處的方向走。

    白屋途奇道：“你怎么知道？”

    鄭伏虎一臉理所應(yīng)當(dāng)?shù)卣f：“所有辦事處的值班表我都有?！?br/>
    所以我們局長的業(yè)余生活是沒事兒背誦值班表玩？

    鄭伏虎又津津有味地蹭了一頓蘿卜白菜豬肉粉條，白屋途依舊一筷三嘆食之無味。直到吃得差不多了，鄭大局長終于說了句像樣的話：“我一定要抓住那個姓潘的?！?br/>
    這就對了嘛！領(lǐng)導(dǎo)態(tài)度堅(jiān)決，手底下的人干活才有勁！白屋途一聽要抓通緝犯頓時來了精神，“咔擦咔擦”嚼著白菜，問：“鄭局，怎么忽然想到這個？”

    鄭伏虎把不是素的都吃了，安心地放下筷子：“我錯信了他一回。不知道被他殺害的冤魂現(xiàn)在身在何方，要是不親手抓到他，難以告慰那些無辜?！?br/>
    白屋途睜大眼：“你錯信他？什么事？”

    “那是幾年前?！编嵎⒕従彽纴?，“還記得我說我有任務(wù)嗎？我下界的任務(wù)就是監(jiān)督文昌、文曲二位星君的仙契試煉，確保他們是在沒有任何上仙的幫助下重逢的?！?br/>
    傳言文曲星君博文廣識，琴棋書畫無一不精通，在天上的時候就人見人愛，很受諸位仙君的喜歡，他被貶下凡，難保不會有仙君念在昔日交情于心不忍，暗地里助他一臂之力。

    鄭伏虎：“每一世，從二位星君其中之一出生時起，我就要盯著他們的一舉一動，幾乎每天都不能間斷，一直到二人重逢、互相賞識，引為知己為止，算作見證。幾年前的一天，文昌星君剛出世不久，我隱去身形跟在他不遠(yuǎn)處，突然光天化日之下出現(xiàn)了一個索命鬼?！?br/>
    “索命鬼？”夜里談這個話題，白屋途背后出了一身冷汗，情不自禁地搬著小板凳靠近鄭伏虎坐了坐。

    哪怕是普通的鬼魂，白天都不可能出沒在太陽光下，更何況是“索命鬼”陰氣這么重的鬼？正常情況，還不等飛到太陽底下它就該被陽光曬得魂飛魄散了。

    鄭伏虎點(diǎn)頭：“對。我當(dāng)時隱藏身形，不可能直接現(xiàn)身，那樣周圍的人都會察覺到異常，所以我找了一棵樹從樹后走了出來，正巧看到不遠(yuǎn)處站著那個姓潘的。我以為他是追著那只鬼來的，就上前喊他，可他看到我非常驚訝——現(xiàn)在想想他那時候的表情，根本就是以為我撞破了他的計(jì)劃，想殺人滅口。

    我問他在這干什么，有沒有看到一只索命鬼飛過去，他愣了幾秒才回答我，說已經(jīng)被他抓住了，是從獄里逃出來的，現(xiàn)在就送回去。我就問那個鬼怎么可能白日飛行？他說他也不知道，要回去查查。

    姓潘的那時已經(jīng)是鬼安局的中隊(duì)長，我對他的話沒有絲毫的懷疑，就打算離開，準(zhǔn)備找個地方隱去身形再回來暗中跟著文昌星君。沒想到剛走沒幾步，聽到背后一聲鬼嘯，再回頭一看，那只鬼從姓潘的口袋里飛出去，把文昌星君從樓梯上推了下去?！?br/>
    白屋途拍了一把大腿痛心疾首：“這時候你都沒懷疑他？鬼安局的人怎么可能連鬼都關(guān)不??？就好比我抓了個犯事的小妖，肯定第一時間把它所有妖力和五感封住，哪能讓它有機(jī)會跑出去！”

    “對，可是那天不尋常的事太多，我沒想到這一點(diǎn)，更沒想到兇手就出在我們的隊(duì)伍里?！编嵎丛谙ド系氖终七扇?，“孩子摔下去之后我馬上操縱一縷靈識抓住那個鬼，誰知道在我抓住它的時候，它已經(jīng)從我手里慢慢開始消失了——那是被陽光照射之后魂飛魄散的征兆。在它消失之前我質(zhì)問它為什么要這樣做，它說了一句我當(dāng)時沒能理解的話，‘這是我應(yīng)得的機(jī)會，我報仇了’。”

    白屋途思索了幾遍這句話：“它和文昌星君有仇，潘通故意放它出來報仇——應(yīng)該是它幫姓潘的做了什么事，才換了這個機(jī)會。它能在陽光下堅(jiān)持一段時間，肯定也是姓潘的幫忙?！?br/>
    鄭伏虎：“嗯，那天看到潘通從排水渠里鉆出來的時候我就想到了。而且，那只鬼之所以要冒著魂飛魄散的風(fēng)險在大白天復(fù)仇，估計(jì)是手下欠了不少人命，再不報仇也要被鬼界的使者押回去，所以干脆玉石俱焚?！?br/>
    “可是文昌星君跟他有什么深仇大恨？”白屋途百思不解，“傳說中文昌星君剛正不阿，奉公嚴(yán)謹(jǐn)挑選天下賢才，我不相信他會害人性命。別管怎么轉(zhuǎn)世輪回，像他這種性格根深蒂固的，就算生在土匪窩里長大也會勸人向善自首，怎么會招來索命鬼呢？”

    鄭伏虎揉了揉眉心：“這件事我后來查過，姓潘的還挺配合我的——那個索命鬼原來只是個文弱書生，拜了文昌星君的神位幾十年，可是卻屢考不中，郁郁不得志了一生?；钪臅r候手不能提、肩不能扛，死了倒是怨氣久不消散，堅(jiān)持認(rèn)為是文昌星君故意為難他。不知道是以前拜神像拜多了還是學(xué)了什么歪路子，居然認(rèn)出了轉(zhuǎn)世星君，姓潘的心術(shù)不正，還好它沒把這件事說給他聽，不然后果更不堪設(shè)想?！?br/>
    白屋途疑惑：“文昌星君真的故意為難那個書生了么？”

    “哼?！编嵎⑤p蔑地哼了一聲，“當(dāng)然沒有，他哪有空！”

    白屋途：“……”

    人家文昌星君和書生的糾葛，有你什么事?。磕愫叩膫€啥勁兒?。?br/>
    白屋途頓覺君心難測，伴君如伴虎，根本不能理解鄭伏虎這夾雜著嫉妒的憤恨來自何方。

    他假笑著打圓場道：“哈哈，你說這個書生，肯定是看別人高中狀元了眼紅，是吧，哈哈，眼紅都能把自己逼成索命鬼，哈哈，太好笑了，我還沒見過這樣的?！?br/>
    鄭伏虎看了他一眼，幽幽地說：“那是因?yàn)槟銢]眼紅到那個份上過?！?br/>
    ……這一副感同身受的神情是怎么回事？所以我們局長也科舉落榜過嗎？

    白屋途覺得自己真的不適合調(diào)到總局，他完全學(xué)不會和領(lǐng)導(dǎo)交流的技巧，只好訕訕地有一說一：“它沒把文昌星君轉(zhuǎn)世的事告訴潘通就算不錯了。哎，那小星君后來怎么樣了？”

    “那個樓梯大概有，”鄭伏虎回頭在院子里看了一圈，比劃了比劃，“從這到院門的距離?！?br/>
    白屋途：“哦，那還好?！?br/>
    鄭伏虎：“有這個的距離十倍那么長。當(dāng)時摔下去就沒氣了，我眼看著他的靈識被摔出身體，現(xiàn)在應(yīng)該早已重回天界了?！?br/>
    “重、重回？天界？”白屋途結(jié)結(jié)巴巴地重復(fù)道，“那不就是死了嗎？他可是文昌星君！你不救他？是不是那個潘通在你旁邊說三道四了！”

    鄭伏虎：“他根本不知道我的身份，怎么會說三道四？是我沒救。”

    白屋途：“為什么！”

    “其一，是因?yàn)槲也荒艹鍪?。其二，你?yīng)該也聽說過吧，文曲星君能以文定天下，再加上文昌星君的輔佐，二人可擔(dān)救世之任。”鄭伏虎說道，“可是從他們經(jīng)過的這幾世輪回來看，他們兩人只要遇到一起，用不了多久就會不務(wù)正業(yè)，和當(dāng)初在天界時一樣。盡管這種情況已經(jīng)一世比一世有所好轉(zhuǎn)，但和他們的才能相比還遠(yuǎn)遠(yuǎn)不夠。你那天見到文曲星君的時候不也是這樣希望的嗎？希望他們兩個這一世不要遇見？”

    白屋途啞然：“可、可你也不能見死不救啊！”

    鄭伏虎反問：“文昌星君真的死了嗎？他只是這一世的肉身死了而已。他的靈識會重歸天庭，接受抹去記憶的處罰。我看了這么多年，他們兩個人只要活著，總會遇到，什么千奇百怪的遇法都有。除非一方在還未懂事的時候就徹底消失，司命才能重入星宮執(zhí)掌仙職，主持天下萬千學(xué)子登科問仕?！?br/>
    白屋途霍然站起身來，要不是桌子太矮了掀起來不順手他幾乎就要掀桌：“上了天以后怎么樣那兩碼事！你就說他在地下的時候！他投到這個肉身上了那肉身就是他，你這不是殺人的幫兇嗎！”

    “那你想看到他倆再遇見一次嗎？”鄭伏虎咬著牙，像吃了秤砣鐵了心似的，說道，“兩位星君之間連著仙契，出生地隔得遠(yuǎn)算得了什么？早晚還會遇見。指望他們兩個配合救世太難了，只有讓文昌星君回到仙職上選賢任能，眾人合力百花齊放，才能真的建設(shè)四方。所以，你即便是不小心改了文曲星君的命格也沒關(guān)系，他活得下來也好，活不下來也好，反正他這一世絕對遇不到司命了?！?br/>
    白屋途又驚又氣，手指著他打哆嗦：“我看你是早就想宰了他倆回去復(fù)命了吧！”

    鄭伏虎任他責(zé)罵，語氣卻不容置喙：“不然呢？你教我怎么做？救了他，然后眼看著你一個蘿卜白菜吃十年八年？眼看著全局上下每人每月拿幾十塊錢的工資？眼看著國家落后積弱、人們生活貧困？眼看著列強(qiáng)虎視眈眈、危機(jī)四伏？等文昌星君的記憶徹底消除，重掌司命之位后，你如果有機(jī)會親口問他，他一定也會贊成我的做法?！?br/>
    白屋途憤怒：“那一個人的命就不是命了嗎！一家人的日子就不是日子了嗎？人家全家的生活都讓你攪黃了！再說我上哪去問星君去？你怎么不問問那個孩子愿不愿意？你怎么不問他爹娘愿不愿意！”

    鄭伏虎無可奈何：“可這就是我的任務(wù)。我既要盯著他，又不能出手。萬一是我改變了他的命運(yùn)，那我的任務(wù)就失敗了，立刻就得返回天界?！?br/>
    白屋途被他的雙重標(biāo)準(zhǔn)氣極反笑：“鄭局長，剛才不是你說的嗎？‘重——回——天——界——而——已’！那你自己怎么不回去?。窟€省得跟在屁股后面看孩子了！你還是不是人……我想起來了，你真的不是人，你就沒心！”

    鄭伏虎坐著一言不發(fā)，明月不忍看，躲到了層云身后。

    白屋途罵完還不解恨，踹了鄭伏虎坐的馬扎一腳：“起來！滾出去！我不跟你這樣的兇手坐在一起，你就是個混蛋！還賴給姓潘的？我看你跟他也差不多！”

    鄭伏虎被他推搡著起身：“我也有不能回去的原因……”

    “誰管你啊！”白屋途一掌把他推了出去，“嘭”地關(guān)上了門，“滾蛋！”

    小院中，桌上地下一片狼藉，白屋途推人推得自己也氣喘吁吁，無心打掃。

    他不知道自己為何這么情緒失控。

    鄭伏虎有任務(wù)在身，不能出手其實(shí)情有可原，但是白屋途一聽到說要消除文昌星君的記憶，情緒就不可抑制地爆發(fā)了——文昌星君是忘了，那文曲星君呢？如果一個記得，另一個人卻忘了，讓記得的那個人怎么辦？

    一個重回天界當(dāng)他的天官了，讓留在人界的那個怎么辦呢？他會不會冥冥之中還覺得自己在等什么人，從而花一輩子的時間精力去尋找？

    鄭伏虎這混蛋，只是長了個人的模樣，根本就不懂人的心情！

    把人趕出門，再從心里把人揪回來又罵了一頓之后，白屋途的心情仍不見好。要不是因?yàn)榻裉焖蛋啵婧薏坏么騼山锞坪葌€昏天暗地一醉方休。

    在長凳拼起來的“床”上剛睡著沒一會兒，白屋途似乎聽到一聲嬰兒的啼哭，不知是夢里還是夢外，他一個激靈就醒了過來，第一反應(yīng)是屏障系統(tǒng)出了問題，翻身打開柜門。

    然而木柜里的水缸一切如常，氤氳的霞光和霧氣也昭示著屏障系統(tǒng)安全無虞，守衛(wèi)著這座城市夜晚的寧靜。

    可剛才那聲啼哭非常清晰，像白屋途這種沒帶過孩子，甚至毛手毛腳連親戚朋友的小娃娃都不曾抱過的人，怎么會夢見這么真切的哭聲呢？

    他凝神側(cè)耳細(xì)聽，不多時，又傳來了一聲啼哭?？蘼暿治⑷?，音源方向正是他自己的口袋。

    “……”白屋途松了口氣，把兜里那一串瓶子用手指提了出來。今天先是追了一個叛徒，然后又跟一個混蛋吵了一架，他差點(diǎn)把買塵事瓶的事忘了。

    為免聲音互相干擾，白屋途把系在最頭上的那個瓶子解了下來。

    這似乎是一只體型非常小的妖，視角很低，幾乎和地面平行，而且這段回憶大概是它有靈智但還沒化出人形的時候的，因?yàn)榘孜萃竞芸炀透杏X到它被人一把提了起來。

    一個成年男子略有些沙啞的聲音在它耳邊說：“虎子，我給你把這兔子燉了，咱們晚上吃肉，好不好？我把肉剔下來剁碎了喂你！”

    原來是只兔妖。就這么被人提在手里，和一只普通的兔子沒什么分別，生死就在人的一念之間。

    嬰兒的哭聲更大了，可能還不太會說話，只能嗚嗚呀呀地朝大人張開手，意思是要搶回兔子。

    男人無奈地把兔子放了回去：“那你抱著它在家玩，我去山上轉(zhuǎn)轉(zhuǎn)，看能不能找點(diǎn)吃的?！?br/>
    嬰兒用瘦瘦小小的胳膊搭在兔子身上，像是想要保護(hù)它，嘴里發(fā)出開心的咿咿呀呀聲。兔子不會說話，白屋途就這么閉著眼聽小孩咿咿呀呀了半天，每一分鐘都在為他的一塊錢心頭滴血，聽著聽著又快要睡著了。

    忽然，他放在耳邊的瓶子傳來悶悶的“咚”地一聲，白屋途心想，一定是兔妖變成人了！好戲馬上就要開始了！他朝瓶子里看去，卻看到是那個小孩從高高的炕上摔了下來，腦袋磕到了床邊的小桌角上，尚有氣息，但一動不動。

    兔妖依舊沒有變成人，視線仍是十分低矮，俯視著地上的情況。

    從剛才那男人的裝束可以看出當(dāng)時天氣寒冷，兔妖等了一會兒不見小孩動彈，它也從炕上跳了下去，試圖用拱和拖拽的方式把小孩弄到離炕近一些的地方。寒冬臘月，一個周歲左右的孩子穿著單薄的上衣和開襠褲，在地上躺久了真能躺出毛病來。

    然而畫面仿佛從這里就開始不斷地重復(fù)，兔子一直在拱孩子，孩子一直躺在地上不起來，孩子他爹也一直沒有回家，唯一變化的就是窗外的光線。天慢慢黑了，兔子的動作逐漸停止了，它發(fā)現(xiàn)它不但拱不動孩子，而且連他的胳膊腿兒都拱不動了——白屋途看得出來，那不是沉重，而是僵硬。

    天又亮了，天又黑了，孩子的爹仍然沒有回來。冬天在山里轉(zhuǎn)悠著尋找食物的不僅僅是饑餓的人類，還有些山林的主人，食肉的野獸。狹路相逢，焉能幸免？

    兔子頂開小孩家那道漏風(fēng)的門鉆了出去，畫面漸漸變淡，再凝聚起時白屋途又聽到了那嬰兒剛開始的哭聲：“哇哇——”

    白屋途：“……”

    他震驚了，這也能拿出來賣一塊錢？一塊錢你就給我看這個？他原本是抱著看妖怪“拱”人的心思不假，但不是要看兔子拿腦袋拱小孩??！

    這根本就是一個騙局！白屋途恍然大悟醍醐灌頂——老頭肯定是把所有的塵事瓶都看了一遍，好看的留下來賣高價，亂七八糟的就賣一塊錢讓人瞎掏！

    這老樹精真不是個好東西！賣缺頁的書，賣這些破破爛爛不知道記了些什么玩意的瓶子！

    白屋途憤怒地又拆下來一個瓶子，看到第一眼就覺得，完了，被坑了——因?yàn)橥米尤允峭米?，視線還是幾乎貼著地面。

    他又動手去拆第三個——要是這一串全都是兔子，他非要查出來那棵老樹精平時長在哪，去砍它兩斧子不可！

    “虎子，吃飯啦！”他方才解下的那只瓶子傳來一個女人親昵寵愛的呼喚。

    白屋途一愣，難道小孩沒死？這不可能啊，剛才從兔子的視線看，那小孩在地上躺了整整兩天沒動，明明都僵了啊。

    他拿起剛才那只瓶子細(xì)看。孩子大約三歲，坐在一張小床上，旁邊是個女人在喂他喝一碗薄粥。

    孩子頭幾歲的模樣變化大，他不太分辨得出是不是第一個瓶子里的那一個，但看居住的環(huán)境應(yīng)該不是之前那間房子了，而且睡的不是炕，是一張小木床。不變的是這一戶情況也富裕不到哪去，至于兔子……又被抓了，關(guān)在一個小籠子里。

    白屋途泄了氣，它這得什么時候才能變成人??！

    女人喂完粥就去地里干農(nóng)活了，孩子笨手笨腳地爬下床打開草籠子的蓋子，把兔子抱上了床。

    他像模像樣地叫了一聲：“噢喔——我是老虎，你是兔子，我來抓兔子啦！”

    這兔子只是看起來像普通的白兔，但白屋途知道它通了靈智，活了不知道多少年歲——別說它可能已經(jīng)上百歲了，就算是白屋途現(xiàn)在這個年紀(jì)，對于跟小孩玩游戲也不太有耐心。

    兔子毫無興趣一動不動地趴在原地，那小孩卻真把自己當(dāng)成老虎了，一下?lián)淞松蟻恚趾鹾醯男《亲影淹米拥哪X袋整個蓋住。

    白屋途眼前一黑，幾乎感覺得到兔子內(nèi)心的崩潰，忍不住笑出了聲。

    小孩越玩越起勁，把兔子當(dāng)大馬騎在身下，揪著兩只耳朵：“我抓住你啦！我抓住你啦！駕！駕！騎大馬！哎，你怎么不動？我要撓你癢癢啦！”

    兔子被翻了個個兒，四腳朝天，孩子一雙胖乎乎肉嘟嘟的小手在它身上咯吱來咯吱去。

    小孩邊撓邊問：“你怎么不笑呀？”

    兔子默默地把視線轉(zhuǎn)向一邊。

    這小孩，想讓兔子怎么笑？白屋途看得哈哈大笑，眼淚幾乎都要笑出來了。

    小孩咯吱得沒意思，把腦袋湊了過來，眨巴著亮晶晶的眼睛，說：“我給你起個名字吧？你叫小白，好不好？”

    白屋途對“小白”這兩個字過敏，頓時笑不出來了。

    小孩很滿意自己起的名字，跨坐在兔子身上，越叫越響亮：“騎小白啰！騎小白啰！”(83中文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