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年的春天來的好像稍微早一些，沉厚的積雪雖然還沒有完全融掉，但是林子里的灌木都早早地萌發(fā)了新芽，樹頂上開始有了一些野鳥的叫聲，冬眠的洞穴內(nèi)的野獸也醒來出洞覓食，整個林子從沉寂的安靜中活了過來，正重新變得生機勃勃。只是，夜魃巢穴內(nèi)卻少了一些歡快的氣息。

    夜魃巢穴的北邊，獨木成林的大神樹數(shù)千年如一日地立在那里，只是因為頭冠太過繁茂，它的樹干沒法再筆直地朝天生長，而是被壓的微微彎下了腰。

    大神樹寬闊達(dá)十丈之廣的樹冠下的陰影里，站著十幾個身穿黑袍的夜魃。他們的臉上都掛著奇怪的表情，驚訝，恐懼，疑惑，喪氣，等等。

    盡管表情不一，但他們的眼睛都直勾勾地望著同一個東西——大神樹。

    依照往年的慣例，大神樹在這個時節(jié)應(yīng)該重新煥發(fā)起新芽，遠(yuǎn)遠(yuǎn)望去，整棵樹就像是蒙上了一層嫩黃含綠的輕紗。但是，現(xiàn)在大神樹的情況卻截然不同，一顆新芽都沒有發(fā)出，整棵樹都呈現(xiàn)出一種枯死的灰敗，了無生機。

    “這是怎么回事？”噬獆族長站在人首位置，不敢置信地望著大神樹。他身后跟著一眾夜魃族的高層，其中二弟噬虎，三弟噬絳，還有年輕人噬宇，以及從來都是一副白胡子拖地模樣的六個長老，還有其他的幾位核心人員。

    噬虎，噬絳和噬宇這三個人互看一眼，皆是搖搖頭，一臉的疑惑。

    六個長老中的其中一個，開口推測道：“或許是氣候太過嚴(yán)寒，大神樹蘇醒的日子推遲了一些也說不定。”

    “氣候嚴(yán)寒？”噬獆族長不滿的斜看了那個長老一眼，冷冷道：“周圍林子里的那些凡樹都發(fā)芽了，大神樹還不如它們耐寒？”

    那個長老臉色尷尬，悄悄后退了半步，眾人再也沒有了言語，生怕觸怒族長。

    噬獆臉色陰晴不定，心煩意亂地來回掃視，大神樹上的雪化得還剩小半，整個寬闊的樹干空蕩蕩，光禿禿的，大神樹的果實幾乎全都墜落在地上，陷入泥濘之中。

    “這又是怎么回事？”噬獆指著爛在泥里的大神樹果實：“大神樹從開花到結(jié)果，再到果實完全成熟，這一過程得需要三十年才完成。這些果實但現(xiàn)在也才二十三年，還差七年呢！怎么就落了？”

    六個長老雖然活的挺久，但是對于大神樹忽然枯敗落果這種事還從聽過，更未見過。但眾人卻一致認(rèn)為這絕對是個不祥之兆，不過盡管心里有這種猜測，卻沒有一個人敢說出來。大家都怕觸怒噬獆，被說成是禍亂族心，就算挨個千刀萬剮也沒地兒叫屈。

    噬獆問了這句話，半晌聽不到回答，他轉(zhuǎn)過頭來，眼光在各人臉上挨個掃過，看著那些被他掃中的人都畏懼地低下頭去，他重重地怒哼一聲，轉(zhuǎn)身離開，回永夜樓去了。

    族長拂袖而去，眾人都松了口氣，片刻也不愿意在原地停留，也都散了。

    噬宇見其他人都走了，他也正想開溜，卻見噬絳仰頭看著大神樹的樹冠若有所思。

    “快撤吧?！笔捎钆雠鍪山{的胳膊。

    噬絳沒有動作，依舊呈仰望的姿勢，拋出一句話：“你說這大神樹真的死了？它的果子全落凈了？”

    “噓！你小點兒聲！”噬宇趕忙拍打了一下他的肩膀，隨后緊張地四處張望。盡管大神樹確實是死了，所有人也都認(rèn)為大神樹八成是真死了，但是卻沒一個敢把這個事實說出口，因為不詳，大不祥。族長大人非常不愿意在夜魃族聲望日漸壯大的時期承認(rèn)這個事實，更不愿意聽到這種話。

    “我得去看看?！笔山{這樣說著，隨意四望了兩眼，見在場的確實只剩下噬宇跟自己兩個人了，便放心地走到大神樹的跟前，縱身跳上樹冠，在干枯的枝條之間來回穿梭，眼神四掃。

    “你找什么呢？”噬宇站在樹下緊張地盯著他，而且不時地到處張望把風(fēng)。

    “果然還有?！笔山{語氣欣喜，施展起身法，踩著柔細(xì)枯敗的枝條踏步走過去，伸手摘下一顆完好，但是表皮卻有些蔫了的大神樹果實。“接著！”他小聲朝地上的噬宇呼喊了一下，便將果實扔了下去。

    噬宇小心地接住果實，眼看著噬絳在寬闊的樹干上繼續(xù)來回轉(zhuǎn)悠，近二十分鐘的時間，噬絳又從上面扔下了四顆果實，最后實在是找不到了，才跳下來。

    “要把這些送去永夜樓嗎？”噬宇懷里捧著五顆大神樹果實。

    “先藏在我家吧。讓大哥知道果實還不夠年頭就被我摘下來，肯定得罵我一通?！笔山{想了想，這樣說道。拿回家后，他為了不使這五顆果實跟其他的提前掉下來的果實一樣爛掉，特地用烏木打造了一個木盒。烏木的紋理特殊，密度也極高，用這種木頭做成的盒子，密封起來后，能極好地保證大神樹果實的養(yǎng)分不會泄露掉。

    大神樹的死亡已經(jīng)成了事實，噬獆有很長一段時間不敢北望，哪怕望北面稍稍地瞥一眼都不敢。

    夜魃族正一路高歌猛進(jìn)，在夜幕世界里攻城掠地?，F(xiàn)在這個階段不需要大神樹的死亡，而是需要大神樹一如既往地繁茂，一如既往的守護(hù)著夜魃一族。

    如果說夜魃巢穴是外面那些夜魃的信仰，那么大神樹就是巢穴內(nèi)夜魃的信仰。

    大神樹一死，所有的夜魃瞬間就沒了信仰，感覺自己似乎被拋棄，沒有了精神支柱，變得孤苦無依。

    噬獆同樣有這種感受，但是卻不能表現(xiàn)出來，在這闔族人心惶惶的時候，身為族長的他有必要為族人們重新扶起信仰，重新賦予他們勇氣。

    既然大神樹死了，那么你們就信仰我好了。

    隨著時間的推移，大神樹的生機盡失的樹干逐漸風(fēng)化腐朽，不斷地飄散在風(fēng)里，不斷地腐爛進(jìn)泥土里。

    當(dāng)噬獆成功地將全族的信仰從大神樹那里，轉(zhuǎn)移到自己身上的時候，那棵大神樹仿佛是完成履行了數(shù)千年的使命，終于在某天夜里，毫無預(yù)兆地，光禿禿的巨大樹干轟然折斷，豪壯倒地。那天夜里，整個巢穴內(nèi)的夜魃都聽到了大神樹到底的聲音。

    樹干的折斷，順帶著也切斷了族人對大神樹的信仰。

    自那之后出生的年輕一輩，他們心里沒有了對大神樹的憧憬，只能偶爾能聽長輩們提起，那棵曾守護(hù)了他們千百代的大神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