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十號人跪滿了整個大堂，眾人畏畏縮縮，不敢抬頭，越陽府尹坐在上面，一拍堂木，問道：“哪個是館主張山陽？”館主畏畏縮縮立起上身，道：“正是小人?！?br/>
    他這一抬頭，才發(fā)現(xiàn)堂內(nèi)除了府尹之外，還有一黑衣美人，他跪在地上看不分明，也隱約可見美人傾城之姿。那府尹見抓對人了，過去小聲地問了一下美人該如何處置。那黑衣美人揮手示意府尹退下，然后拿出一副畫像，走近問道：“館主可認(rèn)得此人？”

    張館主瞇起眼睛仔細(xì)看了一看，一眼認(rèn)出畫像中人，點頭道：“認(rèn)得，此人在三個月多之前來投靠我館過?！边@時跪在一旁的紅蓮沒忍住也抬頭看了一眼，鼻子哼了一聲，不屑道：“這個娼婦，化作灰我也認(rèn)得?！?br/>
    落施又問：“她如今身在何處？”館主搖頭道：“兩個月前已經(jīng)離開越陽，不知去了哪里?！惫蛑囊粋€婆子不敢抬頭，顫抖著問：“可是那個斯水姑娘？莫不是她犯了大案，官老爺要捉拿她？”

    落施伸手指了館主、紅蓮和回話的那個婆子，道：“你們?nèi)齻€隨我過來，待會有人問話便答，沒人問話不要多嘴。”三人連連點頭，爬起身來，跟著落施去到后院一間廂房內(nèi)。

    落施先進(jìn)去，與里面人說了什么，然后才開門，讓他們?nèi)齻€進(jìn)去。紅蓮躲在館主背后，小心翼翼地進(jìn)了房間，三人一進(jìn)門就跪倒在地，不敢抬頭看。上座一男子年約二十五、六，相貌端正，一身青衣，像猴子般蹲坐在榻上，見他們進(jìn)來，饒有興趣地問道：“畫像中人是幾時投靠你們戲館的？細(xì)細(xì)說來。”他見三人不敢抬頭，拍桌子叫道：“都把頭給我抬起來，誰要是有一字半句的謊話，我定不饒他?！?br/>
    三人互相看了一眼，都把頭抬了起來。紅蓮這才發(fā)現(xiàn)，房內(nèi)除了帶他們來的黑衣美人和說話的青衣男子之外，還坐著一人，那人容顏俊美，墨發(fā)上束著織銀緞帶，周身一股華貴氣質(zhì)無法忽視。他手搖折扇，慵懶地靠在太師椅上看著他們。紅蓮吃了一驚，沒想到世上還有與沐清伶不相伯仲的人物，不禁多看了幾眼。

    蹲在榻上那人不耐煩地叫道：“都看過來，別看別人。你先說?！彼种噶艘幌吗^主，館主惶恐，道：“三個半月之前，我館還在籌備開張，此女子過來謀求差事，我見她肩不能扛手不能抬，又沒有唱戲的功底，本不想收她。奈何頭牌沐清伶堅持要留下她，我只好應(yīng)承。”

    青衣男子點了點頭，道：“沒有說謊。”又問：“那她幾時離開的？去往何地？”館主磕頭道：“兩個月之前跟沐清伶走的，至于去了哪里，小人實在不知啊。”另外兩個人也齊齊搖頭，宋子仲看了一下他們的表情，嘆氣道：“看來是真不知道。”

    這時跪著的婆子小心翼翼地問道：“那個小賤人可是犯了什么罪被官老爺追捕？”她還要說話，落施已經(jīng)一巴掌重重地打在她臉上，哎喲叫疼起來。落施冷冷道：“沒問你，不要亂說話?！彼巫又俸孟癜l(fā)現(xiàn)什么一樣，興趣大增，問道：“她如何得罪你了，你要這樣抵毀人家清譽(yù)？”那婆子捂著流血的嘴角，帶著哭腔道：“我可沒有抵毀她，戲館上上下下都知道了。她若沒做男盜女娼之事，怎么會被逐出戲館？”

    宋子仲蹲到她面前，喜聞樂見道：“你說來聽聽?！逼抛油χ毖澹溃骸澳枪媚飦淼臅r候與我們說自己父母雙亡，相公又在半年前得了急病去了，眼下無依無靠，我們見她可憐，才收留了她?！彼巫又俸眯Φ爻蛄顺騽⒊缱u(yù)，接話道：“然后呢？”婆子繼續(xù)道：“她在我們館里待了一個半月，結(jié)果竟然查出來有了身子！你說這不是不守婦道是什么？”

    這時一直沉默的人手中的折扇突然停了下來，一動不動。

    宋子仲也大吃一驚，問道：“你說她懷有身孕？”婆子道：“是啊，吃個飯都吐出來了，還死活不承認(rèn)。我看她那模樣也就一個月左右，那不是在戲館里懷上的？”

    紅蓮不屑道：“不用懷疑了，連沐清伶自己都承認(rèn)了，她還有什么可說的？”館主重重地嘆了一口氣，道：“清伶也是糊涂，眼下正是名聲大漲的時候，偏偏傳出這等丑事，以后如何立足？”

    宋子仲問道：“當(dāng)時可有大夫驗脈？”紅蓮道：“我們館里的李家婆年輕時候當(dāng)過一陣赤腳大夫，這脈就是她給把出來的?！彼巫又倏戳寺涫┮谎?，對方立即轉(zhuǎn)身出去，不一會兒就帶了另一個瑟瑟發(fā)抖的婆子進(jìn)來。

    那人嚇得腿軟，跪倒在地，道：“大人有什么要問的，小人不敢說謊?！?br/>
    宋子仲問：“你們前陣子收留的那姑娘，當(dāng)時那喜脈是你把出來的？”李家婆不敢抬頭，臉貼著地面說：“正是，這種脈小人把過多次，不會出錯的?！彼巫又賳枺骸皫讉€月了？”

    李家婆回道：“應(yīng)該三個多月了?！彼巫又俚纱笱劬?，嘴里念著“不得了不得了”，一邊慢悠悠地晃到劉崇譽(yù)旁邊，壓低聲音道：“虎毒還不食子呢……”

    劉崇譽(yù)閉上眼睛，睫毛微微顫動。

    紅蓮哼道：“不論三個月還是一個月，這女人就是水性楊花，不知廉恥?！迸赃叺钠抛咏釉挼溃骸翱刹皇锹?，看她模樣，應(yīng)該是京城大戶人家的小姐，我看八成是遇人不淑，被人始亂終棄了，沒臉回家，才逃到越陽的?！?br/>
    “啪！”“啪！”兩巴掌，婆子和紅蓮都捂住嘴巴不敢說話，落施厲聲道：“這也是你們亂嚼舌頭的地方？不要命了？”

    宋子仲幸災(zāi)樂禍地湊近劉崇譽(yù)，道：“那婆子雖大字不識幾個，話還說得挺有道理的。始亂終棄……這個詞用得好。”落施一道凌厲的目光射過來，宋子仲自覺地閉上嘴巴。

    落施問道：“她在你們館里都做些什么？”館主想了一想，道：“沐清伶很是照顧她，不讓她做重活，我們幾個看在清伶面上，也不敢使喚她?！眱蓚€婆子對視了一點，忙點頭稱是。宋子仲長長地“咦”了一聲，指著她們二人，道：“你們兩個沒說實話。”

    兩個婆子沒料想他能洞察人心，急忙重重地磕了兩個頭，其中一個道：“不是我們使喚她，是她自己愿意幫忙，我們也沒有刁難于她啊?！彼巫又匍L嘆一聲，道：“還不說實話?！?br/>
    婆子無奈，只得承認(rèn)道：“她仗著有沐清伶庇護(hù)，在館里高人一等。我們看不下去，才叫她吃了一點小苦頭?！彼巫又倏粗鴦⒊缱u(yù)，笑道：“我說她要吃苦頭的吧？”

    落施把那幾個人打發(fā)下去了，拜在劉崇譽(yù)面前，道：“旦聽公子吩咐?！?br/>
    劉崇譽(yù)一合折扇，聲音還是無波無瀾?！盎钜娙?，死要見尸。”宋子仲掐指一算，道：“算下來現(xiàn)在也有五六個月了，再不快點，孩子就真要姓沐了?！?br/>
    文郡在安肅又過了兩個月安穩(wěn)生活，可漸漸的，生活中的矛盾也顯露出來了。

    沐清伶自打回來以后，整日陪伴文郡嘻笑，也不早起練功、吊嗓子了，久了沐母覺得這個兒媳婦害得兒子不務(wù)正業(yè)，心有怨氣。她與沐清伶提了幾句，讓他去外面闖蕩闖蕩，不要為了家里的事分心，而沐清伶從不放在心上，每次嘻嘻哈哈地掩蓋過去。沐母惱火，便暗示文郡勸他，文郡思慮再三，一是擔(dān)心沐清伶出去可能會暴露他們的行蹤，二是她眼下也的確離不開沐清伶，身子笨重了，很多事不好意思讓沐母搭把手的，只能讓沐清伶幫忙。然她一想自己這種想法太過自私，沐清伶本就是有心比天高的人啊，男兒志在四方，不該為家室所累，更何況自己腹中胎兒也確實不是沐清伶的孩子，這樣捆綁住他，實在太過自私。

    她思來想去，最終還是向沐清伶開口了。而沐清伶一聽不樂意了，道：“你已經(jīng)八個月了，我再守你兩個月又何妨？天氣這么冷，你們兩個女人如何上山砍柴燒火？”

    文郡握住他手，道：“你說我們兩個女人干不來粗重活，你一直以來也是被人伺候慣了，也不見得能做多少。鎮(zhèn)上的人也與我們相熟，多少會幫襯一點的。你便放心去吧。”

    沐清伶嘆氣道：“這孩子一出世，第一個看見的人是我多好?！彼紫律碜樱樫N在文郡肚子上，道：“我真想看看他長什么模樣?！?br/>
    文郡笑道：“以后的路還長著呢，什么時候不能看？你現(xiàn)在著急也沒用啊?！便迩辶娴溃骸澳阆脒^沒有？這孩子以后要叫什么名字？”

    文郡想了一想，搖了搖頭。沐清伶道：“我想了很久，我雖有點名氣，然世人骨子里還是看不起我這種戲子。我平日里一直說看不慣那些武將文官囂張跋扈，其實我是羨慕他們的。我希望這個孩子以后可以像其他孩子一樣修文習(xí)武，不要像我這樣，從小就知道吊嗓子?！彼α似饋恚案纱鄡鹤泳徒行尬?，女兒便叫習(xí)武？”

    文郡無奈一笑，道：“修文倒罷了，女兒家哪里有叫習(xí)武的呢？不若把‘習(xí)武’二字改為‘習(xí)舞’，如此可好？”沐清伶拍手笑道：“你說好便好。沐修文，沐習(xí)舞，兩個都是好名字?！?br/>
    第二日，沐清伶就在她們二人的注視下，帶著盤纏離開了安肅，出去前往他想要揚(yáng)名天下的城市——靖州。而文郡的肚子也慢慢大得出奇，連沐母也不禁嘖嘖感嘆起來，“才八個月的身子，竟和人十個月的差不多大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