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zhuǎn)眼又過去幾日。
這幾日，司道的生活很規(guī)律，每日上午聽師叔論道，下午照料靈田，晚上認真修行。偶爾，在漫天靈燈下，他會游逛一番。這仙境美麗，怎么看都不會厭倦。
程洋每日尋他，解答修行困惑，同時還提供靈谷給司道。靈谷是先天弟子每日分配的靈食。司道是后天弟子，只能服用“辟谷丹”，來代替三餐。
司道已經(jīng)熟悉這個世界。他當然知道，之前接觸到的能量其實是靈力。靈石與靈谷包含的能量同樣是靈力。
作為后天弟子，司道其實只是一個凡人，根本未能真正踏入修仙之途。他的身軀含有雜質(zhì)，只能容納氣，而無法容納靈力。
后天弟子無法直接吸收靈力，只能將靈石中的靈力降階轉(zhuǎn)化為氣。這個過程中，大部分靈力都會被浪費。
盡管如此，宗門還是每月都為后天弟子提供一顆靈石。
而程洋之所以提供靈谷，是因為靈谷的靈力更容易轉(zhuǎn)化。果腹的充實感也會讓人精神抖擻。
不得不說，程洋是個非常好的朋友。司道從未見過這樣“傻”的人。
前天，司道拒絕程洋的好意，不接受靈谷。他隱晦地勸誡程洋，應以大道為重，不可被其他所困。
怎料，程洋便道：“修仙若是要絕情絕義，那我不修也罷。”
對方的這句話堵得司道說不出話。那時，司道第一次認識到，程洋雖然傻，卻是個很了不起的人。
也是在那時，司道再次痛恨自己的無能，為何沒能在上次寒泉修行中突破先天之境。來到這個世界以來，司道第一次感到著急。
就是在這樣的情緒下，他再次來到寒泉溪河。這一次，他是孤身來此的。因為，他想試試寒泉中河。而這是程洋不允許的。
他的臉龐還是那樣平靜，像是什么都無法影響到他。可他的心里終究還是泛起了波瀾。
他有些畏懼，卻還是站在中河前面。他只有一顆靈石，也不想浪費更多靈石。
擺好特殊的姿勢，司道小心翼翼地踏入中河。那一瞬間，無盡寒氣涌入他的驅(qū)殼，好似要把他整個人給冰封。一層薄薄的寒霜浮現(xiàn)在他周身。體內(nèi)的氣根本不存在任何抵擋的作用。寒氣直逼心口，根本不給任何反應的時間。
如此恐怖的寒氣會直接奪去司道的性命。寒泉中河根本不是后天弟子可以觸碰的存在，其中的危險比想象中可怕得多。這不是虛言，而是真理。
如果沒有意外，司道會被徹底冰封，然后死去。
這千鈞一發(fā)之際，溪河像是有感應一般，閃出一道光芒，將司道直接推出河外。
整個期間，司道依舊保持著姿勢。他憑借本能運行《春心決》，驅(qū)除寒氣。數(shù)個時辰后，他總算將體內(nèi)的寒氣逼出。體表的那層寒霜化成水氣，回過神來，他的額頭全是汗水。
后怕許久，他才意識到世界的不同。世界發(fā)生了變化。準確地說，司道突破了境界。
在寒氣的逼迫下，氣愈發(fā)凝結(jié)，最終沖破節(jié)點，凝成液化的靈?，F(xiàn)在，司道體內(nèi)已經(jīng)不是一股氣，而是靈力。他手里握著干枯的靈石，感受那絲絲靈力。
這一次，靈石內(nèi)的靈力直接傳入他體內(nèi)，幾乎沒有多少浪費，效率高得嚇人。
他感覺到體內(nèi)的靈力很微弱，遠少于之前的氣?？墒?，他確信自身強大十數(shù)倍。強大的感覺實在是美妙。
唯一讓人感到詫異的地方，踏入先天后，在擁有靈力后，司道感到“天地掠奪”變得更加明顯。修行過程中，許多靈力憑空消失。這與書中描述得一樣，可還是讓人詫異。
這點詫異一閃而過。因為司道的注意力集中在“靈”上。第一次，他感受到“靈”，天地間的“靈”。
“靈”是一個虛無縹緲的存在。即使從靈石直接吸收得到的“靈”，在感官上也不過是一層暖意，一股能量。
可現(xiàn)在，“靈”卻真真實實地飄蕩在周圍。這就是一種感覺，雖然看不見，聽不著，聞不到，和之前似乎沒有差別?？墒牵镜谰褪歉兄玫?。
就像程洋所說，周圍變得很粘稠，粘稠得好像泡在糖漿里面一樣?？伤镜绤s沒有任何不適感，反而覺得很舒服。在粘稠中，司道可以移動身子，不會受到任何的阻礙。不，他覺得自己可以動得更快，順著靈的方向，仿佛如環(huán)境融為一體。
他閉著眼睛，享受這一種奇妙的感覺。
這就是修仙者所感知到的世界么？這就是世界真實的模樣么？
許久，司道終于睜開眼睛。眼前站著一個溫儒的身影，是江師叔，是仙凡論上的江師叔?，F(xiàn)在，司道已經(jīng)知曉，對方名叫江一塵。
“江師叔好。”司道致禮。
“不錯，臨危之際，絲毫不亂，更化險為福，以此突破先天之境?？磥硎遣恍枰襾泶说?。”江一塵贊許，“從今天起，你也算真正踏入修仙之途?！?br/>
原來，江一塵是來此救司道的。
“多謝師叔前來相救?！比羰翘崆爸乐泻舆@般危險，司道是怎么也不會輕易嘗試的。
“其實你無需謝我。不過，既然你謝我，那我總得做什么。你可知‘附靈’之術(shù)？”江一塵溫柔道。
司道點點頭。附靈術(shù)是將體內(nèi)的靈附著于身軀上，使力量、敏捷獲得極大提升。此外，附靈術(shù)還可以將“靈”附在外物上，外物會變得堅固異常。飛花摘葉皆可傷人。
附靈術(shù)是最基礎(chǔ)的術(shù)法。神奇非凡的御劍之術(shù)就是以“附靈”為基礎(chǔ)。
“你試著握住這柄劍！”江一塵遞出腰間的劍。那是一柄雪白的劍，滿是劍紋，非常古樸。
司道接過劍，漲紅臉。劍比想象中沉得多，他竭力調(diào)用靈力，才勉強握住劍。這是他第一次運用靈力，卻比想象中順利得多。
“天賦不錯，能握劍不落。這說明，你已經(jīng)掌握‘附靈’之術(shù)。你現(xiàn)在試著將靈傳到那柄劍上。”
說著，江一塵抬起手。然后，那柄劍一下輕飄飄的，沒有半點重量。不僅如此，司道體內(nèi)涌現(xiàn)出無盡靈力。靈力不斷匯入司道體內(nèi)，異常磅礴，磅礴得令人害怕。靈力就是能量，一旦失控，下一秒，就會把司道撕成碎片。
不過，司道體內(nèi)的靈力很安靜，沒有任何異動。只是，司道同樣無法驅(qū)使靈力，無法將靈力引出體外。
“想象一下，你和天地是一體的。你的身體并不是桎梏，那只是一層膜而已，隨你心意，靈便可進出自如?！苯粔m的聲音傳來。
在江一塵的引導下，司道仿佛進入另一個境界。
一瞬間，司道覺得自己就是天地的一部分。然后，靈很順利就從體內(nèi)出來，從手心轉(zhuǎn)移到劍身上。等體內(nèi)的靈都跑出來，他手上的劍也總算被靈完全包裹，盡管包裹得很不均勻。
靈離開體外后，司道更難控制。這是他還不夠熟練的緣故。
“謝師叔?！彼镜来笙?。
他竟在一瞬間就學會“附靈”之術(shù)。如果說出去，其他人大概是不會信的。
“不必謝我。這本來就是你可以做到的。我只是幫你更快地掌握。不過，你現(xiàn)在還需要非常努力地練習，才能完全掌握‘附靈’之術(shù)?！苯粔m善意提醒道，“‘附靈’雖然只是最基本的靈術(shù)，卻是其他靈術(shù)的基石。若是能將‘附靈’運用到極致，那么你學習其他術(shù)法，自然是事半功倍?！?br/>
說完，江一塵單手輕輕上揚，只見寒泉溪河里的水都飄了起來，然后化作一只只透明的蝴蝶，圍繞在司道身邊，翩翩起舞，雖是水蝴蝶，可卻是和真的一般無二，神奇非凡。
而后，所有水蝴蝶，飛至高空，融匯在一起，化作一條恐怖的蒼天巨龍，遨游一圈后，潛入那寒泉溪河中，重新化為溪水。
這一幕，司道看得震撼非常。
這就是仙術(shù)？這就是如夢如幻的仙術(shù)？
“只要你勤加練習，哪怕只有煉氣修為，你也一樣可以做到。你剛才看到的，隨便一名入門十年以上的同門師兄，都是可以做到的?！苯粔m指點道。
“是，江師叔?！?br/>
“你還有其他問題么？”江一塵詢問道。
司道思索幾秒，開口道：“敢問江師叔，靈是什么？修仙的本質(zhì)又是什么？”
這個問題很直白，江一塵聽完，笑笑，面露欣賞。
“難怪可以提出‘忘情之問’。其實，你所問，我也不知。不過，修仙乃是逆天之行，奪天地之靈為己用。若一定要說一個答案，那我覺得，修仙的本質(zhì)應該是掠奪?！?br/>
“掠奪？”司道神情恍惚。
對于江一塵的這個答案，司道并不意外。事實上，他隱約中已經(jīng)感受到這個答案。只是，他剛來這個世界，剛剛接觸修仙，所知甚少，根本不可能下所謂的定論。
再者，他極其喜歡所見的世界，喜歡富饒和平的春國，喜歡美輪美奐的合歡仙境。潛意識里，他抗拒這個答案。
“掠奪”，不論怎么看，這都不是一個善意的詞匯。
見司道愣住，江一塵露出笑意：“看來，此次外出歷練，你遇到不少事情。你是否覺得修仙算不上崇高，甚至是一件很不道德、很不應該的事情?！?br/>
“是，江師叔。”司道直白地承認。
“當年，我也如此認為。我第一次下山，見到妖吃人，又見到人吃妖，內(nèi)心無法接受這一切。于是，我去詢問結(jié)丹師叔們。你猜，他們?nèi)绾位匚?？?br/>
司道搖搖頭。
“他們告訴我，或許世界的本質(zhì)就是殘酷的。”江一塵的回答讓司道一滯。
接著，江一塵繼續(xù)說道：“但，你可曾想過，在這殘酷的本質(zhì)下，若是沒有我們合歡宗，沒有其他正道，世界會變得如何？”
他這一問立刻就將司道從死胡同里面給拉了出來。
是的，如果沒有正道主持，那世界一定會變得支離破碎。妖人會肆無忌憚地虐殺普通百姓。若是如此，世界一定會非?；靵y，充滿殺戮和死亡。而如今，雖然偶爾有魔道作祟，可春國整體卻是和煦安定。絕大多數(shù)人一生都是平平安安。
在合歡宗的主持下，偌大的春國竟然不曾爆發(fā)戰(zhàn)爭，不受疾病與天災影響。沒有天災，沒有人禍，一切都是祥和的。若是沒有合歡宗，這一切將不復存在。
司道看到殘酷的一面，卻沒有看到另一面?；蛘哒f，來自另一個世界的他，比起這個世界的一般人，更難接受世界的殘酷本質(zhì)。
在原本的世界里，在司道印象中，人與人雖存在競爭，可生存始終是超過其他一切的本能。所有人珍惜生命，渴望生存。所以，人與人之間不可以彼此殺戮。殺戮是被禁止的。
殺人帶來的本能和快樂，遠遠小于死亡的威脅。如此一來，尋常競爭并沒有威脅生命。但是在這個世界里，“靈”的出現(xiàn)改變了一切。
司道體會過力量增長的快感。那是一種無與倫比的體驗，如同最可怕的毒品，可以讓人忘記死亡的威脅。那是一種靈魂深處的誘惑與顫動，無法拒絕。人對力量的渴望超越人對生命的敬畏。
“可萬一惡人站上頂端……”司道忍不住再問道。
是的，如今的世界是正義壓制邪惡。但，如果邪惡壓制正義，那該如何？
江一塵搖搖頭：“忘情才可修行，而忘情之人哪有欲望可言。如今的世界是必然，不是巧合?！?br/>
司道聽完，若有所悟：“謝師叔指點?！?br/>
“不必言謝，你雖知曉道理，可內(nèi)心完全接受，卻并不容易。況且，我所言也并不一定正確。你若想要答案，可以親自去問墨經(jīng)。”
墨經(jīng)？司道哪里知道墨經(jīng)是什么！不過，他記下墨經(jīng)，之后問程洋便是。
江一塵沒再多留。在司道的注視中，江一塵化作一道影子，消失在遠空。
他望著江一塵消失的方向，滯留許久。親身接觸后，他愈發(fā)感受到江一塵的了不起。他挑不出任何瑕疵。世上怎么會有如此完美的人？難怪，對方年齡不到三百，卻能深受元嬰前輩信任，執(zhí)掌合歡宗大小事務(wù)。
再之后，司道開始思索另一件事——他應該如何向程洋解釋。事實上，當?shù)弥镜赖耐孕袆雍?，程洋氣得要死，直罵司道不顧性命。
唯一值得欣喜的是，司道終于突破先天，踏上修仙之途。更重要的是，司道對仙途不再迷惘與徘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