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稱龍高譽(yù)望，只堪題鳳任嘲詼”，這句話很有意思，里面暗藏玄機(jī)。表明上看，這句話的意思是說，葉肯堂稱他為“龍”，他拒不敢當(dāng)，自嘲為“凡鳥”一只?！邦}鳳”是一個典故，比喻造訪不遇的意思。這個典故出自《世說新語簡傲》，說的是：三國時，嵇康和呂安是好朋友，每當(dāng)想念對方的時候，哪怕是遠(yuǎn)隔千里，也要乘車前來相會。一次呂安來訪，恰好嵇康不在家，他的哥哥嵇喜出來迎接。呂安沒有進(jìn)去，只在門上寫了個“鳳”字就走了。嵇喜沒有醒悟過來，還高高興興的認(rèn)為他是故意這樣做的。其實(shí)“鳳”字拆開就是“凡鳥”二字，可見看問題的角度不同，理解也就大相徑庭。葉肯堂稱詩人為“龍”，但詩人自稱“凡鳥”，這一方面反映了其“藏拙”的意圖，另一方面也透露了其“龍”和“鳳”的身份和本質(zhì)。

    “料今都騎空歸去，風(fēng)雨蕭蕭點(diǎn)綠苔”，這就說明葉并沒有見到主人，白跑了一趟，但詩人對他的到來依然十分高興，寫下了“或為懷奇問有才，壁爐何幸得君來”的句子。當(dāng)然，來訪受阻的不單單是葉肯堂，還有孟二先生。他在《春仲孟二先生枉訪時避橫逆出門未及延疑因成寄謝》中說：

    寂寥空館杏花春，喜逐芳香過我新。云外那求尋藥客，風(fēng)前應(yīng)見負(fù)縐人。爐茶未煮廚中水，樽酒還封座上塵。家犬不知長者至，迎門曾否吠朱輪。

    從這首詩中可以看出，這位“孟二先生”是一位“長者”，而且還是乘著“朱輪”而來的，身份顯然高于“都騎”，是一個有頭有面的人物。在這種情況下詩人避而不見，自然在情理之中?！盃t茶未煮廚中水，樽酒還封座上塵。家犬不知長者至，迎門曾否吠朱輪?！保瑥倪@兩句話就可以看出，孟二先生到來時，房門空掩，茶未煮，酒未開，主人不在家，只有一條狗守在門外。主人為什么不在家呢？題目中的“避橫逆”說出了真相。“橫逆”指的是不順心的事情，這里指不必要的麻煩。也就是說，主人不見的原因是不想節(jié)外生枝，徒增煩惱。

    與葉肯堂和孟二先生的遭遇形成鮮明對比的是董先生，他的到訪不僅受到了詩人的熱情款待，而且還讓他生出相見很晚的遺憾，故而寫下了《秋晚散館后喜董先生見訪》的詩，以記錄這段友情。其實(shí)用不著看詩的內(nèi)容，光看題目中的那個“喜”字，你就知道詩人是一個怎樣的心情了。詩的原文如下：

    晚扉斜陽掩秋涼，籬角花開映竹房。顧我不嫌才短淺，逢君頓覺地生光。孔樽自昔酆尉茫扉醬詠襝亂?。怪道先赊觅处Ｔ滉J簟?

    很顯然，“董先生”所受到的禮遇是葉肯堂和孟二先生無法比擬的，整首詩都洋溢著“人逢知己千杯少”的熱烈而又親切的氣氛，讓人有一種豁然開朗的感覺?？梢姡娛裁慈?，與誰交往，詩人是有標(biāo)準(zhǔn)，有條件的，不在此列者決不見面。令詩人一往情深的董先生，顯然不是仕途之人，與“都騎”和“朱輪”不是同類。從他棲身于“洞朝陽”這一點(diǎn)來看，是個隱士或布衣，與詩人是同路無疑。筆者認(rèn)為，“董”者，懂也，它并非實(shí)指哪一個人，而是泛指這一類人。也就是說，詩人只和江湖之人來往，只和有識之士來往，對仕途之人，對愚昧無知之人盡量避而遠(yuǎn)之。

    作者的另一首詩，讓我們直接走進(jìn)了他的內(nèi)心世界，看到了他對大清王朝的一顆赤子之心，也理解了他為什么要這樣做的原因。這首詩的名字叫《讀史有感》，原文如下：

    拍手高歌嘆古今，閑披青史最驚心。阿房宮盡綺羅色，銅雀臺空弦管音；韓信與劉無剩骨，郭開亡趙有余金。誰似尼山功烈永，殘篇斷簡尚堪尋。

    回顧歷史，最令人觸目驚心，令人痛心疾首的，當(dāng)然是自相殘殺莫屬?！鞍⒎繉m盡綺羅色，銅雀臺空弦管音；韓信與劉無剩骨，郭開亡趙有余金?！边@四句話列舉了四個朝代的悲劇，例舉了“一損俱損”的教訓(xùn)。而這些悲劇，這些教訓(xùn)都有一個共同點(diǎn)，就是災(zāi)難來自內(nèi)訌，來自骨肉相殘，來自后院起火，其結(jié)果只能是兩敗俱傷，自毀長城，為他人的乘虛而入提供了機(jī)會和條件。

    歷史的教訓(xùn)歷歷在目，這些事例不可謂不深刻，不可謂不發(fā)人深省，但這樣的悲劇卻還在上演，一次又一次，前赴后繼，執(zhí)迷不悟。詩人是過來人，他對這樣的教訓(xùn)有切身的體會，個人的功名與大清的江山相比，孰輕孰重，他心里最清楚。其實(shí)，《紅樓夢》里的《好了歌》對這個問題作了最好的回答，它告訴人們這樣一個道理：功名只不過是過眼煙云，但江山卻是長久的根基，絕不允許因私廢公的事情發(fā)生，否則將遭到天譴。

    這也就是為什么他要放棄功名，一心致力于“尼山”之功的原因。所謂“尼山”之功，就像和尚念經(jīng)一樣，讓人們的腦子里時時刻刻有一根不敢松懈的弦，用“殘篇斷簡”在人們心中筑起厚厚的一道屏障，使得那些貪圖功名的人不敢越雷池半步。

    這里的“殘篇斷簡”指的就是《紅樓夢》，它是一部皇家的“道德經(jīng)”，雖然其表象殘缺不，但指點(diǎn)迷津的功能卻很強(qiáng)大。當(dāng)然，他的這番苦心能否被理解，被接受，其功能能否發(fā)揮作用，他依然很擔(dān)心。他把這種擔(dān)心寫進(jìn)了《賦得風(fēng)飄萬點(diǎn)正愁人限花字》的詩中，他說：

    片風(fēng)起處減春華，飄盡芳城落盡花。千朵乍驚隨雨散，數(shù)枝旋惜逐煙斜。飛揚(yáng)舞榭詩難賦，撩亂歌臺酒未賒。眼看韶光今已去，不知愁思在誰家。（未完、待續(xù)）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