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貍放緩了聲調(diào),說道:“不要害怕。只是蝙蝠而已。在我們那里,蝙蝠是吉祥的動物呢。”。
冒頓稍微愣了一下,第一反應(yīng)是這個女人恐怕當真是瘋了呢。他這活了二十五年,從來還沒人告訴他“別害怕”三個字兒。不過,他倒是經(jīng)常同別人講這話。
當然,隨著語氣和使用場合的不同,這三個字的內(nèi)涵,其實有很大的差別。
而大部分時候,他說這話,都是在赤果果的威脅對方。那口氣,比貓戲弄耗子好不了多少。
冒頓再三品位了一下阿貍說這三個字的口吻,突然覺得,阿貍確實不是在威脅他。
好吧,一個人,一個你對她有那么一點點說不清、道不明心思的人,一只手卡著你的脖頸,一邊騎在你身上,又一邊又勸慰你……當真是一種很奇妙的感覺。
冒頓莫名其妙的,就覺得有點熱,熱到都出汗了。他屏住自己的呼吸,不讓自己太過失態(tài)。
一時之間,四下很是安靜。那只小小的蝙蝠在阿貍手指中間夾著,不敢動,不敢動,萬萬不敢動。它明顯還是一直蝙蝠幼崽,所以渾身上下圓圓的,毛絨絨的。尤其一雙圓滾滾的眼睛,直勾勾的盯著阿貍,讓阿貍想起了自己抱過的那只小熊仔。
人類大概是是最矛盾的動物了,明明害怕成年的大熊,卻喜歡軟軟的熊仔。把成年的蝙蝠和死亡、惡魔、吸血聯(lián)系在一起,卻又喜歡把這種動物作為吉祥如意的代表,刻在房子的石雕上,繡在婦人和孩童的衣服上。
阿貍心里想著,要不要和這個匈奴人說完了蝙蝠到底為啥是一種吉利的動物。
比如蝙蝠簡稱“蝠”,因“蝠”與“?!敝C音,人們以蝠表示福氣,福祿壽喜等祥瑞。民間繪畫中畫五只蝙蝠,意為《五福臨門》。元稹《長慶集》十五《景中秋》詩:“簾斷螢火入,窗明蝙蝠飛?!迸f時絲綢錦緞常以蝙蝠圖形為花紋。婚嫁、壽誕等喜慶婦女頭上戴的絨花(如“五蝠捧壽”等)和一些服飾、器物上也常用蝙蝠造型.
馮夢龍《笑府.蝙蝠騎墻》:“鳳凰壽,百鳥朝賀,惟蝙蝠不至?!彼f自己不是鳥類而是一種四足動物。后來輪到麒麟過生日,百獸都來朝賀,蝙蝠又不到。這次它說自己有翅膀能飛,是鳥不是獸。這個笑話,諷刺蝙蝠是一個滑頭的騎墻派。
劃重點。
蝙蝠是一種吉祥的動物,所以好看的小哥哥你不要這么害怕它啦!
當然,阿貍不可能這么廢話,畢竟他們現(xiàn)在被困在這么個地方,怎么出去,能不能出去,還是個問題,還是節(jié)省點體力吧。
估計是這兩天折騰的太厲害了,阿貍又有輕微的頭疼。這種癥狀越來越明顯,阿貍懷疑,自己是不是得了不治之癥。
當然,也可能是匈奴這邊的風實在是太冷了,把她吹得腦仁有點疼。畢竟,她這體格,一頭牦牛沖過來,揮一揮拳頭,也就打死了。
阿貍說道:“我放了你,你能保證不作怪嗎?”。
冒頓聽了這話,已經(jīng)開始聯(lián)想阿貍放開他之后,他立馬反撲過去,把阿貍按住,然后……
然后……
然后……
蒼天啊,關(guān)鍵時刻不要東想西想啊。就說匈奴人在這方面特別尊重動物的天性,可是還是先到安全的地方要緊?。。。?br/>
于是,在這種心理的趨勢下,冒頓鬼使神差的和阿貍說了一句傻到讓他后悔終生的話:“你……餓不餓?”。
阿貍聽了此話,竟然覺得無言以對,下巴差點就掉地上了。合著,這匈奴的少年是剛才把腦子摔傻了吧?!
冒頓心里也在恨不得抽自己一嘴巴啊,這腦子啊,肯定是摔壞了哎,也不知道還能不能復(fù)原了。
如果,阿貍回答他一句不餓,他肯定會在心里別扭半天。心想著她定是很討厭我,要不怎么會連吃的東西都不樂意從我口袋里拿。要是阿貍回他一句餓了,他更要尷尬,因為他隨身的袋子里,只有一塊很小的奶羊餅和剛才順手放進去的蛋黃酥。他們剛才一通的折騰,這奶餅和蛋黃酥估計都壓成碎末了。
阿貍把手松開了,兩手抱著雙膝,坐在地上,一頭長發(fā)早就散了下來。萬幸對面那個匈奴人不是個多嘴多舌的,要不她真就要發(fā)瘋了。
她坐在原地,嘗試著把思路濾清了。
無論她是唐晚櫻,還是莊籬,其實都不是眼下最要緊的事情。因為,她現(xiàn)在畢竟是以莊籬的身份在這個時代,那么怎么用莊籬的武力值和現(xiàn)代人的優(yōu)勢在這個時代過的滋潤才是重點。
接著,莊籬的記憶就像那春天的毛毛雨一樣,一點一滴打在阿貍的腦海里面。讀條讀到一半,阿貍才突然明白了為啥莊籬對劉盈如此上心,因為那么多年來,劉盈可能是出現(xiàn)在她眼前頻率最高的一個活物。
等等,阿貍整理著大腦里殘缺的記憶,卻突然出現(xiàn)了一個很是血腥,很是恐怖的畫面。畫面里,遍地躺著的,全都是尸首不全的匈奴人?。?!
阿貍想到此處,覺得腦袋都要大了幾圈。一想到對面就是個匈奴高人,她的腦袋就更大了。她整理了一下記憶片段,大概知道了,自己應(yīng)該當初是拿著刀,逼著平城的守衛(wèi),給了她五千精兵和不少的公牛,然后直奔白登山救了劉邦出來。
由于,這一路上她都是硬著頭皮沖過去的,所以死掉的那一路匈奴人,估計也都是她殺的。
蒼天啊!!!劉邦這個老不死的,這個恩將仇報的東西,明明知道莊籬當時為了救他脫險而殺了那么多匈奴人,為啥竟然還要莊籬去和親?。?!他是恨她不死嗎??。?br/>
阿貍在內(nèi)心默默的拿著小鋼針扎了劉邦一千一萬遍,都覺得不夠解氣。她一定要想個辦法出來,絕對不能嫁到匈奴去啊,她可不想被匈奴人千刀萬剮了一些心頭之恨!
就在這時,一群小小的螢火蟲不知從哪里,飛了過來。螢火蟲飛到近前,阿貍才發(fā)現(xiàn),原來對面匈奴人的眼睛,竟然是很好看的墨綠色。
而那個匈奴人的眼神……當真是如泣,如怨,如訴。
咦,這是啥樣的眼神啊,搞得像個怨婦一樣。
阿貍干咳了兩句,決定說點別的話,緩解一下尷尬的氣氛,她說道:“咦?好奇怪,你并不是純正的匈奴人吧?匈奴人的眼睛,都是深黑色的呢?!薄?br/>
冒頓有點委屈,因為阿貍那么久都不吭聲,沒有搭理過他一句。他摸了摸臉,心想這話其實也沒錯,因為匈奴單于的妻子來自于西域各地,所以他祖上好幾代就開始混血了。
但是,一說到這雙眼睛啊,冒頓就有點泛酸。
這是他那薄命的母親傳給他的眼睛。
哼,都說女人長得越美,出身越高貴,下半輩子就一定過得越好。其實哪里是這樣。
冒頓沒有回答,阿貍就覺得有些尷尬?;蛟S,人家其實并不太想搭理她來著。
畢竟,誰想和剛才還想著要掐死自己的人說話?。?!
其實,阿貍也只是想有個人和她說說話而已,畢竟,她覺得莊籬的記憶和她自己的記憶交織在一起的時候,實在太混亂了,也太頭疼了。
誰知,就在這時,冒頓卻先開口了,說:“前兩天,我的馬死了?!?。
呃……這話說的,當真是文不對題的很。阿貍再次懷疑,她這個腦子有病的主兒,終于又碰上了一個同病相憐的人。
算了,橫豎大家都是病友,就聽一聽也好。
冒頓靠著一塊石頭,用手撥弄著螢火蟲。小聲說,前兩天,他馬廄里最好看的那匹寶馬死了。
那是一匹老馬了。冒頓剛出生的時候,正是那匹馬風華正茂的時候。它渾身的毛都散發(fā)著珍珠一般的光彩,跑起來的時候,簡直就是渾身上下都在發(fā)亮。草原上的人都認為它是從天上跑下來的白龍,崇拜的不得了。
“我當時,只有這么一點大,走路的時候還搖搖晃晃的,走到那匹馬面前。它可神氣了,看都不看我一眼??墒敲棵康搅俗詈螅€是會心軟,然后別扭的彎下身子來,讓我上去。等我坐穩(wěn)了之后,方才把我托起來。”。
冒頓說到這一段的時候,墨綠色的眼睛又發(fā)出一點亮光來。
他其實對自己的父母沒有太多印象了。他那個沒良心的老子,大多時候和各種各樣的胡姬在一起。她們的皮膚都和牛奶一樣白皙,頭發(fā)和眼睛的顏色各異,反正都是很美艷、很性感、很大膽的樣子。他母親大多時間在沒完沒了的給佛祖上香,乞求自己的夫君可是回想轉(zhuǎn)移,并不會分多少的注意力給他。
他童年快樂的回憶,大多和那匹馬有關(guān)系。每次,他坐在馬背上,都會幻想著自己有一天長大了,可以騎著這匹威風的大馬,把看到的每一寸土地,都變成自己的牧場。風吹草動,白馬嘶鳴,正是他最得意、最歡快的時光。
可惜,等他長大了的時候,這匹白馬也就老了,只能略帶暴躁和憂傷的呆在馬廄里。冒頓還是回去看望它,耐心的說一些奉承它的話,就像是兒子去看望逐漸年老的父親一樣。
可是白馬依舊不開心,它想上路了,回到天上去。
它覺得,自己要永遠那么驕傲,那么好看才行,不要跟別的老馬一樣,無奈的伏在馬廄里,吃著軟踏踏的草料。
它上路的時候,一雙眼睛又驕傲,又明亮,就和它年輕的時候,一模一樣。
它死的時候,冒頓的右眼流出了一滴眼淚,不知是歡喜,還是傷心。
其實,冒頓說的時候,阿貍都在走神兒,何況冒頓的漢語說的不甚流利,有的發(fā)音還不準。但是,她覺得自己走神兒的時候,有個人在耳朵邊上這么碎碎念,也真的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