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六章
角落里蜷縮著零星幾朵凋零的花瓣,而原本房間內并無鮮花擺件。
天香拾起來放在掌心,歪著頭思忖了一會兒。
以前在宮里泡溫泉時,婢女們會撒些花瓣點綴其中,去皇陵后便不曾有過類似閑情逸致,再后來陪著馮素貞各種奔波勞碌,哪里會特意安排了沐休悠哉悠哉泡個澡解解乏呢。
一瞬之間,天香頓悟。
反應過來自己到底錯過了什么,天香心里簡直如冰火兩重天。
一半是追悔莫及,恨不能現(xiàn)在就把馮素貞綁過來將今日重新來過;另一半則是艴然不悅,就算自己不經意間拂了她的意,哪至于就抱著枕頭搬去書房呢。
天香面無表情地啃著甘蔗,小腦瓜卻飛速轉著,等馮素貞再一次主動邀約是別妄想了,但自己也可以用同樣的招數(shù)對付她啊。
向馮素貞匯報完公主近況的杏兒剛回來,就被天香抓了去焚香燒水摘花,各處來回折騰直跑得她兩條腿都細了。
為了公主的幸福!
杏兒捏了捏拳頭為自己打氣,在庭院里挽個花籃邊走邊掐下一簇簇嬌嫩的鮮花來。
不知不覺間,走到了花叢深處。四周偏僻幽靜,光線昏暗,她聽到兩個小丫頭頭肩挨著肩竊竊私語。
“主子們都在,你還敢跑花園閑逛,被管事的發(fā)現(xiàn)我可護不住你!”
“誰閑逛了,駙馬在下廚,他讓我采些桂花回去?!?br/>
“駙馬?”照顧花園的小丫頭一手握著把小花鏟,一手捂著嘴笑,“不是說君子遠庖廚嘛?!?br/>
小廚娘驚嘆道,“你可真有學問!確實有人這么勸他的,可駙馬皺著眉頭說他不是君子……難不成,他竟是個小人?”
小花匠對她的理解力扶額一嘆,意味深長道,“和公主殿下比起來,以他的地位而言,可不就是……”
咔啪——
杏兒好奇心起,不由得舉步靠近,不巧踩斷一根枯枝。
兩個小丫頭話沒說完,就像受到驚嚇的小鹿一般,各自分兩個方向一鉆,躲進花叢不見了。
得,杏兒無奈苦笑,算什么男子漢大丈夫的說辭,鐵定又傷了駙馬的心,公主怎么總是精準踩到她的禁區(qū)……しΙиgㄚuΤXΤ.ΠěT
天色擦黑之時,在杏兒的幫助下,天香終于將一切準備就緒。
“你去叫姓馮的過來一起沐休,她要是同意,那就太好了!她要是不同意……哼,本公主與她可就扯平了!”
杏兒點頭應下,心里卻對公主的自欺欺人翻了個大大的白眼。尋去書房,駙馬果然不在,她只好去廚房碰碰運氣。
馮素貞此時正端著一碗蔗水芋圓桂花羹,怔忡在廚房門口,不知該交付誰送去給公主合適。
見到杏兒遠遠走過來,她明顯地松了口氣。
“駙……”
“杏兒,這碗桂花羹你讓公主多少進用些,是她最喜歡的甘蔗汁經文火熬制,清甜可口又暖胃?!?br/>
馮素貞說話神情淡淡的,并未流露多少關切之意,杏兒卻能看出她鬢角滲出些許薄汗,應是一直守著灶臺盯著火的緣故。
耗費不少時間。
駙馬不是說有很多公事待辦?
杏兒雙手接過那碗兀自冒著熱氣的桂花羹,花香濃郁襲人,聞著便是公主會喜歡的口味。
她有些艱難地張了張口,低頭斂眉,道出連自己都覺得缺乏誠意的邀請。
“公主請駙馬一起沐休?!?br/>
馮素貞先是一愕,轉念就猜透了天香的小伎倆,她暖玉般溫潤的墨色眼瞳里所暗含的溫情驀地冷淡下去。
“……別告訴公主,桂花羹是我做的。”
杏兒懵懂地點點頭,下意識地對駙馬很是敬佩,她可沒有做了好事不留名不邀功的境界。
可公主不知道駙馬深藏的溫柔,她們什么時候才能和好呢?杏兒愁眉苦臉地想。
待人一向寬和的馮素貞牽起一抹清淡的微笑,對她頷首道了聲“有勞了”,便自她一旁錯身而去。
回首望著那遠去的單薄背影怔愣片刻,杏兒才發(fā)現(xiàn)她尚未答復自己是否同意應公主的約。
可馮素貞正是往書房方向去了,已是用行動表明了她的態(tài)度。
就知道會是這樣,杏兒無奈一嘆,公主想把事情糊弄過去,那也得駙馬爺自己愿意難得糊涂呀。
端著桂花羹回去復命,天香見杏兒推門進來,抻著脖子眼巴巴向她身后瞧去。
心心念念的那個清麗身影并未如愿出現(xiàn)在杏兒身后,天香滿臉失望地問,“人呢?”
“駙馬回書房去了。”杏兒把馮素貞沉甸甸的心意推到天香眼皮底下,“公主,你一天沒怎么吃東西,趁熱用點桂花羹吧。”
“她…沒說什么?”
杏兒搖搖頭。
馮素貞的拒絕竟是連理由都不需要。
剛才還信心滿滿的公主殿下,一下子似霜打了的茄子,無精打采地拿起湯匙攪了攪面前的桂花羹。
低頭無意識地抿了一口,魂不守舍的天香卻品嘗出了別樣的滋味。
甘蔗汁?
除了馮素貞在皇陵為她榨過甘蔗汁之外,她還從未在其他人手中喝過類似的東西。
“味道不錯,是誰做的?”天香問。
杏兒心里一緊,干笑道,“叫不上來名字的小廚娘。”
她是個臉上藏不住事的,天香看杏兒神色反常,就猜到這丫頭有什么瞞著自己,緊接著就將她一軍。
“去請她過來,本公主有賞。”
天香暗忖,她要真能找個小廚娘來,那也得將這桂花羹完整復刻一遍,自己恐怕才能信了她。
“啊?這……有必要嗎?一般人吃到好吃的雞蛋,也不會想去認識這只母雞呀?!?br/>
杏兒被問得滿頭大汗,各種推三阻四找理由。
天香懶得再與她啰嗦,冷臉寒眸肅聲問道,“剛才駙馬是從哪里回的書房?”
公主對有關馮素貞之事心細如發(fā),竟到了一個字、一口湯都成為破綻的地步。
根本瞞她不住。
杏兒一看公主真生氣了,又句句問在關鍵上,趕忙把馮素貞賣了個一干二凈,低頭小聲回道,“從廚房?!?br/>
天香挑眉斜睨著她,得意洋洋地笑得合不攏嘴,抬手用甘蔗一戳她的額頭,“說,是不是姓馮的親自做的?”
識時務者為俊杰。
杏兒果斷倒戈相向,連說帶比劃演繹起來,“可不是嘛,為了給公主做桂花羹,駙馬采了新鮮桂花,榨了甘蔗汁,親手搓了芋圓,用文火精心熬制,在廚房少說也得守了一個時辰?!?br/>
天香欣喜之情溢于言表,桂花羹的溫度剛剛好,她心情大好,胃口大開,雙手捧起碗來暢飲了一半。
這不就是臭駙馬率先服軟了嘛!
天香喜滋滋地嚼著軟糯香甜的芋圓,嚼著嚼著,她鼓鼓囊囊的腮幫子就停下了動作。
杏兒原也與她一起開心,但眼瞅著公主在呆怔半晌后又開始垂頭喪氣,傷心地耷拉個腦袋,像個塞了滿嘴松子的小松鼠一樣。
她不解地問,“公主,你又怎么了?”
天香抬起小臉兒扁著嘴委屈得緊,“可她卻不讓你告訴本公主!”
意識到馮素貞溫柔的呵護并非意味著回心轉意,天香喜上眉梢的動人神情如曇花一現(xiàn)般轉瞬即逝。
杏兒畢竟心向著自家公主,忍不住嘟囔一句,“駙馬爺真是小氣,公主不能在沐休時與旁人去游玩嗎?”
天香一陣心虛氣短,那可不是隨便什么不相干的人,馮素貞當初可是因她而起過讓賢的念頭。
“本公主只是自己一人出去透了口氣,別亂說話憑空污人清白?!?br/>
“……”
杏兒無言以對,公主駙馬虛空設靶斗個不亦樂乎,被折騰的倒霉蛋可是她啊。
天香用完桂花羹,杏兒把空碗撤去,回來一看,公主一個人安安靜靜地蜷腿呆坐,竟自顧自泡起了熱水澡。
“公主……”杏兒想?yún)群?,你不能自暴自棄啊,快去向駙馬解釋清楚!
“噓,別亂!本公主正在思考怎么降伏臭駙馬呢!”
……降伏…?杏兒扶額,敢情光風霽月的天下第一美女在公主心里就是個妖孽?
此時此刻的馮素貞正在書房奮筆疾書,花在做羹湯上的時間,她必須在今夜找補回來。
忽然之間,她覺得背后隱隱約約一陣陰風拂過,沒來由地渾身發(fā)冷打了個寒戰(zhàn)。深秋的夜風,果然寒涼透徹骨。
她擱了筆起身,在將半掩的窗扇闔上之前,望著天香所在之處漫出昏黃光影的窗紙,輕輕嘆了口氣。
也許,她的確是小題大做。
天香自由灑脫、不拘小節(jié),天性使然,她被繁重的任務壓迫狠了,自然要找個機會疏解煩悶。能與天香說上話,又善解人意的人,在東女,除了藍景川,還能有誰?
也正是為了給天香解乏祛郁,馮素貞才在百般糾結下,按捺著難以啟齒的羞赧之意,托杏兒帶了一句話給她。
可天香與旁人早已約好了,拒絕她又有什么錯呢?
那她們是什么時候約好的,為何天香不早一些告知自己?又為何不能問問她,想不想一起出行?
有些疑惑不能反復咀嚼,馮素貞耐心等待著天香能給她一個答案,可小公主倔脾氣上來似乎不愿意體諒她。
罷了,時間久了,總有一天會釋懷。
明天在書院便假作無事發(fā)生,繼續(xù)像之前一樣與天香探討法典,應該就能順其自然和好了吧。
盡心盡力整理好細綱,馮素貞熄了燈強迫自己盡速入睡,法典編撰需要她保持旺盛的精力。
寒秋孤冷,輾轉難眠,馮素貞睡得極不安穩(wěn)。
夜半時分,在她半夢半醒之間,一個溫軟的身軀悄然貼近,自背后將她緊緊擁進胸懷。
熟悉的暖意和馨香立即撫平了恍惚的夢境,輕而易舉地圓上了支離破碎的情節(jié),夢中的公主偷偷摸摸潛入書房,輕手輕腳爬上了狹小的貴妃椅,滿懷歉意地深深擁抱了她。
馮素貞輕蹙的眉心舒展開來,自然而然扣住天香圈在她腰間的手,將之抱在懷中與她十指相交。
就這么簡單啊……
害她想了好久,準備了各種狡辯說辭……
天香得意地竊笑,搞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