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zhuǎn)眼已近月末,吟夏領(lǐng)著藍蛛回到了梅林后的營地,卻并不見戴承天。
吟夏將鐘靜月交代的話原原本本道出,君影卻是滿面震驚。
她驚的并不是戴家人未曾對鳳家下手,而是鳳浴火的反應(yīng)。
那養(yǎng)尊處優(yōu)的少年有短短的一瞬失神。相處了十幾年,鳳君影自然能敏銳地察覺到他的異常。鳳浴火在聽到消息的瞬間,臉色是前所未有的灰敗。
聽吟夏說,戴承天回莊之后,他們兄弟二人也重歸于好,懿寧山莊的一切也都很快步上了正軌。
君影微笑地聽她說完,心里卻漸漸冰涼。
是誰這么大的手筆,連鐘靜月都難以推測的真相,又究竟掩藏著什么?
灰蒙蒙的天空,冰冷雪片抖落得如此決絕。
寂靜的地下營地,透不進一絲光線。
懿寧莊主的婚禮順利而圓滿。
婚宴后,鐘靜月便與蘇泠雪匆匆離去,去意不明。
李大人府上。
鐘、蘇二人來訪沒幾日,小姐詩桐尚未見著,就出了一起詭異的詐尸案。
那是個呆頭呆腦的少年家丁,姓趙,因在家中排行第二而被整個府中的人謔稱為“趙二呆”。前幾日這趙二患了嚴重的傷寒,不治而亡,被葬在公墓的西角口。而晨間守墓的丁叔卻驚恐地發(fā)現(xiàn)那墓穴竟被人從里向外扒開了,一行歪歪扭扭的泥腳印從墓穴指出園外,掀開的棺材內(nèi)更是空空如也!
鐘靜月默默聽著,一語不發(fā),而旁側(cè)的蘇泠雪卻發(fā)現(xiàn)了他的不對之處。
他面如死灰。即使強自鎮(zhèn)定,卻仍像失去了最重要的親人般,止不住的慌張與悲痛……
他定是又發(fā)現(xiàn)了什么重大的消息!蘇泠雪猜測,并且一定是個很可怕很可怕的消息……
皇城城郊無人的小徑上,憨頭憨腦的鄉(xiāng)下少年快步行走著,步履極是輕靈,顯然身懷絕世輕功。
脫離了,終于脫離了!
鄉(xiāng)下少年傻笑著,掂了掂從李府偷出來的破鐵劍,滿足地想。
若不是在斜月內(nèi)日夜不停的練習,也不會這么快練成葬魂劍,這么快重獲自由。
鐘子淵,你終于破除了那個封印,從此再無人能阻擋你的步伐、操控你的命運。
盡管自己只不過占據(jù)了一具死尸,盡管自己的身體正為他人所用,但那又何妨?只要擁有了自由,他什么都不在乎。
輕快的步伐,不知不覺向著陵城的方向而去,仿佛有誰在無聲地召喚他。
暗營梅林外,侍從突然通報,說是有個外鄉(xiāng)人暈倒在了密道入口之處。
鳳君影命將那人抬入地下通道,安置在一處空余的房間內(nèi)。她請了一個精于醫(yī)術(shù)的藍蛛騎士,發(fā)現(xiàn)他是大病初愈又饑餓過度,再加上連續(xù)數(shù)日的長途跋涉,才累倒在地。
鄉(xiāng)下的少年,腰上還別了一把可笑的破鐵劍。
君影原本心緒紛亂,在瞥見這物事后,不由莞爾。她給他喂了一碗清粥,才終于蘇醒過來。
鐘子淵緩緩睜開雙眼。
面前少女青衣素面不施粉黛,容貌并非特別驚艷卻是十分的耐看,她的唇角微微揚起柔和的弧度,只是這微笑中卻沒有多少情感深藏其中。
就是這樣一個容貌最多只算中等偏上的女子,值得鐘靜月為了她跋涉千里歷經(jīng)風沙?
也許是并沒有適應(yīng)這具身體,無法做到完美地支配五官,鐘子淵剛想開口說點什么打破僵局,卻聽到自己舌頭打結(jié)的粗啞聲音:“你……你……我……小姐……”
鳳君影見他如此,上前走到榻旁輕輕扶他靠在床頭。她冰涼的發(fā)絲在他眉睫前拂過,他突然感覺心頭異樣地一顫。
他慌忙垂眸粉飾眼底的羞意,清了清嗓子問道:“小、小姐,這是哪里?”
“我家?!兵P君影淡淡笑說,“你叫什么,怎么會暈倒在我家門口?”她凝視著這土頭土腦的少年,不知為什么心底竟涌出一種異樣的好感來,仿佛他們之間本該很早就已經(jīng)相識相知。
“鐘子淵?!鄙倌暧哪抗?,想都沒想脫口而出,但是隨即就后悔了自己的沖動。他不過聽吟夏說了一遍對暗營方位的大致描述,便能破解途中重重機關(guān)來到了這錯綜復雜的地道口,卻犯下了暴露真實名姓的低級錯誤。
好熟悉的名字……君影眸中泛起淺淺波紋,這名字似乎在不久前聽人提及過。
“我叫君影。”她很快又恢復了笑容,淡淡地問道,“你家住在哪?或者是,你要去什么地方?我讓幾個人來送你?!?br/>
“君、君影小姐,你要趕我走?”少年模樣呆頭呆腦,說這話時雙眼卻亮如星火。
君影笑望著他,并不作回答。
“別趕我走!”鐘子淵似乎是真的慌了,忙不迭道,“小姐,我……我會很厲害的劍術(shù),我可以保護你!”他差點要在床榻上舞劍,只是那鐵劍剛一抽出來柄就斷了,他呆愣愣地望著斷劍,想說的話全都哽在了喉中。
“你現(xiàn)在這里養(yǎng)好身體,至于護衛(wèi)我已經(jīng)有了,不用你操心?!本笆帐爸鴼垊?,微笑道,“若你真的無處可去,便留下來做個打雜的小廝吧。我七弟他……正缺個仆從?!?br/>
鳳七少爺……不正是那個夢仙么?憨厚的少年雙瞳閃爍,忽然飄過一道微弱的紫芒。
鐘子淵……
君影合上房門時突然一怔。她想了起那天戴承天的話來。
“…………懷殷王素衣如雪如月,抱著自己四五歲的獨子子淵,一身浩氣讓人自慚形穢……”
懷殷王府的……世子?不,怎么可能?一定只是同名同姓罷了……
干冷的屋中,鐘靜月細細地擦拭著一柄無鞘的刀。他神情凄清寂寥,仿佛失去了最重要的東西。項上的斜月微微晃動,閃爍著銀白的月暉,卻再也浮不出紫色的光芒。
“子淵,沒想到你竟真舍得放棄本該屬于你的這副近乎完美的軀殼,而另找了一個病死的鄉(xiāng)下少年……”他低沉嘆息,“為什么我再也弄不懂你了……”
是老了吧?不,他是仙,仙人怎會老?可是他卻真的再也無法抓住那少年的軌跡了。或許正如鐘子淵所言,他們永遠不會是同一類人。
而今的鐘子淵已經(jīng)擁有了軀體而不再是一個神識,有還有誰能攔得住他的腳步?
暗營。
一身粗布衣的少年在偌大的荒地上笨拙地練劍,動作一點也不連貫,卻毫不氣餒。他堅持著一次次爬起來,不顧身上的傷口,揮劍起舞。
這個身體沒有絲毫武學根底,他必須要不斷練習,直到完全適應(yīng)為止。
他要變強,一定要變強。
鳳君影遙遙的目光突然怔住了。沒想到,憨厚的少年竟會有這種不屈的眼神。
“小姐,你來看我了!”少年一回身,見到了她,忙拋下長劍,興沖沖跑了過去。
“你累不累?流了這么多汗,喝點水吧?!兵P君影禮貌地笑了笑,遞上一只裝了清水的瓷盞。
少年接過瓷盞,定定望著她,突然幽幽道:“自父……爹過世后,就再沒有人這樣關(guān)心過我……”
君影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搖頭道:“你又受傷了,別再練了?!痹捯魟偮?,她心底就一陣納罕,為什么會那么不想看到他受傷?
“我沒事,一點都不痛,真的。”鐘子淵面頰微微泛紅,他不敢看她清澈如水的雙眼,小聲道,“你、你真是個善人……”
“你未免將我想得太好了?!兵P君影轉(zhuǎn)過臉去,笑容漸漸冰涼,“我根本不是什么好人,至于對你……也不過積點德罷了?!?br/>
那么戴承天呢?鐘子淵默想,差點就問了出來。他曾聽吟夏提及當初她是怎樣被戴承天虐待的,心里不由一陣難受。
“你今日感覺如何?體力可是恢復了?”鳳君影語調(diào)淡然如風,好像所有波瀾都已隨風而散,“既然你想要留在這兒,可不能白吃我的?!?br/>
鐘子淵立刻拜倒:“愿聽小姐吩咐!”
“還不快收好你的劍,隨我去見七少爺?”鳳君影輕笑道,話語中竟多出幾分從未有過的嗔怪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