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高之人,身子骨再怎么硬朗,也禁不住這幾千里的迢迢山水,萬一途中磕著碰著,掛心倒還罷了,耽擱了出鏢的時間,雇主可是要急眼的。
張老五剛要說話,卻見謝蘭心開口叫道:“老爺子,您這是要騎馬呀?”
她單手掀車簾,微弓著腰,露出一張燦如朝日的笑容,明羽回頭看去,正瞧見了那目光中透出的親近與朝氣,心中微微一動。
老爺子中氣十足地答道:“對嘞!老頭兒我硬朗的很,管不拖累小姐!”
“可別叫我小姐,”謝蘭心笑著招手,“我是個小門小戶的女兒家,您若不嫌棄,上車來坐吧,騎馬累!”
謝蘭心心里頭在笑,果真,見著了明羽,就見著了這個老家人。就上一世來說,這老爺子福大壽長,活了八九十歲,照這個年紀,怎么還有個二十來年的壽。
明羽信馬踱到車旁,低頭看她,嘴角有微微的笑意,“多謝姑娘美意,只是路途多有不便,我們騎馬就好。”
張老五咕噥道:“既然財神娘娘說話了,我做這個惡人干什么?去吧去吧!”
一切打點好,“萬”字小旗插在車頂隨風(fēng)飄揚,日頭正當午時,幾人便準備出發(fā)。
剛要走時,后角門“突突突”傳來了幾聲急促的腳步聲,幾人回頭一看,卻是一個小腳丫鬟,梳著雙丫髻,面貌秀美,雙目通紅,連走帶跑,一邊喘著氣,面上也是通紅的,抱著個小小的包裹出了來,只到了角門口,卻又站住不動了,只羞臊著臉向這頭招了招手,又躲了回去。
幾人面面相覷,張老五看著明羽道:“明小子,愣著做什么?快去看看!”
“哦。”明羽下馬,幾步過了去。
謝蘭心在小窗里看得清楚,心中“噔”的一撞,面色臭了下來,“那丫頭是誰!”
“哦、她?”張老五呵呵地笑,“自己沒多大,還管人家叫丫頭!她是咱總鏢頭的女兒,不知怎么今日穿了一身丫鬟裝束……”
便見謝蘭心“蹬”一聲跳下車去了。
謝蘭心滿目殺氣騰騰,這可不得了,防火防盜防小娘,才剛見著他家相公,怎么就冒出來個鏢局小姐!
還沒到角門,就聽到里面嬌若梨花的哽咽聲:“明哥哥,你這一去……是不是就不回來了!奴家、奴家……心中難受,你可要回來看看奴家……”
謝蘭心聽得腦門子冒火,滿腦子都是奴家奴家奴家……
一閃身,半個身子蹭了進來,“明公子,奴家等得急了,你怎么還在這里磨磨蹭蹭?”
明羽轉(zhuǎn)了一張紅臉回來,所幸膚色不白,看得不大明顯,但神色窘迫,手中還半捏著個小布包兒,也不知是什么東西。
謝蘭心一見那布包兒,用手一接,“喲”了一聲,眼露驚喜,“這位姑娘,這是你們小姐著送過來的吧?什么東西呀?……哎呦怎么全是吃食?你們小姐可真解人心意,對雇主這么體貼,怪不得你家生意做得大,呵呵、呵呵……”
說著在被拆散的包袱里翻了一陣,果真翻到一支鐲子,拿出來對在太陽底下瞧瞧,最后塞還給了那姑娘,“唔,這東西玉色不錯,挺值錢的,我總共也沒押多少鏢,這個就不要了,省的你們虧本,拿回去吧,??!跟你們小姐說她的好意我心領(lǐng)了,這就走了,哦!”
說著,揣著包裹,拽著明羽,回拋了個媚眼給姑娘,雄赳赳氣昂昂回到車上。
明羽張張嘴,又自覺閉了下去,看了一眼角門處那姑娘,歉然一笑,轉(zhuǎn)身上馬。
不一會兒傳來了“哇”一聲大哭,瞬間遠去。
幾人目瞪口呆看著,謝蘭心翻臉如翻書,柔婉一笑:“好了,該啟程了?!?br/>
明羽又不愛這種甜蜜蜜的果脯蜜餞,嘖嘖,投都投不到其所好,當個情敵都不稱職。
馬上的少年抿著嘴,只是泄露了唇邊的一縷笑意,卻板著臉道:“張叔父,是我無禮了,請你回去代為轉(zhuǎn)告小姐,抱歉?!?br/>
謝蘭心坐在車內(nèi),心中齁甜齁甜的,先想,他竟然沒生氣;然后想,他果然是只愛我一個;最后想,怎么讓他愛上我呢……
馬車轔轔而去,車里佳人、車外少年,不急不緩行駛在穿城的官道上,正是:千里鶯啼、山村水郭,不知誰入了誰的青眼、誰又動了誰的芳心。
出了余杭,謝蘭心讓馬車停下,徑自下車,沖謝家祖墳的方向拜了一拜。不拜她那些個列祖列宗,只為了養(yǎng)育了自己一十二年的母親秦巧娘。
還有一個人要拜,只是路途偏僻不便,在馬車行過玉柱山之間曲曲折折的崎嶇山路時,謝蘭心再次下車,遙望山澗云環(huán)霧繞、百丈深崖,目力極遠處,隱約有一帶黑色蹤跡,不知是否錯覺,似乎總繚繞著不散的煙云。
“姑娘,那頭可有你的親人?”明羽跟著下了馬,見謝蘭心半天沒說話,問道。
她拂了拂鬢邊細發(fā),轉(zhuǎn)過頭來,笑著用手一指,“那里原來是閻王寨,生我養(yǎng)我的地方。”
那里,才是她的家。
明羽跟著看過去,看見那片焦黑廢墟的痕跡,又見謝蘭心明皙如玉,黑琉璃的雙眼中蓄滿了溫柔,仿佛說起的是這個世間最美的地方。
她整衣裙跪下,恭恭敬敬、朝著那處磕了三個頭。
“何叔,你若在天有靈,保佑女兒前路順遂?!痹俦S颖S?,讓明羽與我再做一世夫妻。
明羽靜靜看著,把刀解下,面容恭肅,向何三刀梟首之處躬身而拜。
謝蘭心“噗嗤”一聲,“我拜我何叔,你拜什么?”
“我也拜他?!泵饔鸬溃骸盀槿司粗?,必有可敬之處,何寨主的為人,我聽說過?!?br/>
“好、好,何叔為人一世,義勇當先,上對得起皇天后土、下對得起貧苦百姓,受得起!”
最后一拜,謝蘭心額頭抵地,無淚無傷,一抔黃土,散向陡丈懸崖。
二馬一車穿行過盤山小徑,北上遙向京城而去。長空中劃過一只蒼鷹,騰空展翅,背負著青天,肆意翱翔。
這一場浩瀚故事,由此拉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