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間混沌,有惡鬼岑岑而行,惚間天幕死開,身周白晝起,惡鬼羞于世,鬼形退為人,做君子狀,蟄伏于世。
不知道為什么,書檀腦子一直想著這句話。
這是小時候春枝婆婆給她講惡鬼吃人的故事時,為渲染氛圍,夸張地跟她講的。
可現(xiàn)在書檀腦子里這句話一直念念不忘。
眼前如霧又如煙,天地都是茫茫的一片白。
書檀聽見幽弱的哭泣聲,幔帳擺動,她看見藏在朦朧里的倩影,她有些害怕。
但步子已經(jīng)邁出去,她只好撥開一層又一層的白紗。
在叢叢掩映中,她尋到一抹玫紅色的衣影,書檀按壓住撲通撲通的心跳,看到盧常雨斜坐在床沿面如厲鬼,紅腫的眼睛,扭曲的面容。
書檀存疑,想走過去問問她,為什么哭,為什么這么難過。
轉(zhuǎn)眼間,自己的身體便不由控制般的走了過去。
她眼睜睜地看著自己伸出手狠狠掐住盧常雨的脖頸。
不!她不想這樣做,書檀拼命的搖頭,急得心里怦怦跳,眼淚都要被逼了出來??墒撬氖忠廊皇峭懒撕葸?。
盧常雨被她狠狠掐住喉嚨,不能說話,不能呼吸。
她的眼淚落到書檀的手背上,一滴又一滴,就像是燙水一樣灼人。
啊——
書檀冷汗涔涔,睜開眼,從夢里醒來。
還好,只是一場夢。
怎么會做這么可怕的噩夢?書檀抹了一把汗,閉著眼定神。
她只以為是噩夢結(jié)束了,哪想耳邊又有盧仕亭凄厲的斥責(zé),“都怨你!是你叫我們一家……”
書檀心頭一驚,又募得睜開了眼——
淋淋的紅血,因恐懼而驟然放大的瞳仁,還有插破盧仕亭脖間的一把雪劍。
耳邊多了大哥凄厲的哭罵,他說,“盧書檀,你去死!”
書檀整個人都要崩潰,她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事,抱著腦袋躲在床榻上哭的涕泗橫流,整個人置于將要吞噬掉她的黑潭。
最后的一眼,是在后院里,書檀同宋書玉道別,她在里面,他站在門外面。
明明倆人隔得那么近,卻又遙遙相望,橫亙了比鐵硬,比霧薄的一切。
一眼仿佛是群山峻嶺,是百年滄桑。
再醒來,發(fā)現(xiàn)華燈已燃,暮色沉沉。
偌大的屋宇之間,熏香裊裊,書檀甚至有種身于仙境之錯感,神志不清,恍恍惚惚。
她頭疼,蜷著身子縮在床上好好想了半天,才記起到底發(fā)生了什么。
一時間有些經(jīng)受不住,書檀嗚嗚地抱著腿哭起來。
適才糊里糊涂的夢里,似乎還有盧仕亭的身影正在狠聲斥責(zé)她,他曾經(jīng)說她是個惡種。
想著當(dāng)時她還反問盧仕亭,是她錯了嗎?她明明只是活著。
可是,現(xiàn)在她真的覺得自己錯了,她好像……生下來就是一個錯誤。
書檀是討厭盧常雨,煩人又臭脾氣。
她希望常雨能被老爺罵一頓,夏天里的蚊子全飛進她帳幔里,走在路上絆個狗吃屎……
只是像這么一點點的小報復(fù)就行了,不要太多。
她從來沒想過的,常雨就那么被人弄倒在地上,老爺就那么睜著眼睛,脖頸處那么深的血口,鮮紅的熱血噗噗地往外流。
其實她從來沒說過的,她喊盧仕亭做老爺,可心里卻是拿他當(dāng)?shù)摹?br/>
她想笑,她想哭,想伸手,可是整個人卻像掉進深崖一樣下墜,永遠背負惡罪,永無完結(jié)。
“你還真能睡?!鼻迳弿拈T外走來。
看到她,書檀登時嘴角顫抖,言語也不利索,她趔趄著撲上去,一滴一滴的眼淚簌簌掉下,“姨、姨娘?”
“您怎么在這?家、家里怎么樣了?”
“殿下發(fā)怒,盧家被封了,家里一眾人還在那里候著,等殿下發(fā)話呢?!?br/>
清蓮看著書檀憔悴的臉,她沒敢再多說,其實情況還要更慘一點。
多數(shù)的奴仆丫鬟搜羅了值錢的家當(dāng),趁忙亂時候各自逃命去。
倒霉一點,沒逃的出去的便被遣去了掖庭和煙花地,或者進宮做太監(jiān),做著最下等最卑賤的事。
“……老爺和常雨呢?”書檀眼眸暗了暗。
“常雨挺好的,休息了會兒就無礙了……”清蓮猶豫了會,最終還是同書檀直說,“老爺他……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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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過得很快,一切都在意料中前進。
林南瑜慵懶地斜靠在躺椅上,懷里一個衣衫半解的美人,雅俊的臉埋在那女人細潔的胸膛里。
“殿下,阮先生那里來了消息,說是人已經(jīng)進宮了?!币粋€白臉內(nèi)侍悄無聲息地走進來,畢恭畢敬地朝他稟報。
林南瑜從溫柔鄉(xiāng)里抬起臉,發(fā)絲凌亂,冷貴清雅的臉上還沾染了艷色,他閉上眼笑了,“該準備準備,咱們要請皇后入甕了?!?br/>
“是,殿下,十四爺那里也準備好了,這時候了,估計大家都趕著候您入場呢。”
林南瑜點點頭。
“殿下渴了?奴去給您拿點水?!?br/>
美人起身,提起裙角便要去取水來,一步踏遠,悄無聲息。
白臉內(nèi)侍皺著眉,替主子發(fā)愁,“倒是不知道待會皇后一事會不會累及到殿下,要是在這節(jié)骨眼上圣上發(fā)怒減了您的權(quán),倒教那十四爺替上了,這不是冤了去?”
林南瑜擺擺手,“十四倒是不值得記掛,沒人扶持他,手上憑空多了塊肉,還不等我出手,還不得叫底下那群螻蟻就能啃食干凈了……”
他們說了兩句話,美人又翩然而至,手拿青花瓷盞喂給林南瑜喝。
林南瑜挑挑眉卻一手攬過眼前楚楚纖腰,美人驚呼,一頭栽回他的懷里。
他一雙淺眸此時輕佻又勾人,俯下身去,似是低言細語,“剛剛跑得這么快,是到哪里告狀去了嗎?”
美人心驚,眼珠一轉(zhuǎn)便又嬌笑,“瞧瞧殿下說的這是哪里的醉話,奴不是替您去取水了嗎?”
“殿下——”
有個侍衛(wèi)捆了一個細高挑的嬤嬤,一腳把她踢上殿來,“這癩婆子竟想往鳳寧宮里送信,被小的拿下了!”
嬤嬤嚇得嗚嗚叫喚,抬頭往上看了幾眼。
“哦?送的什么信?”林南瑜抿了一口茶水。
侍衛(wèi)從嬤嬤袖口中抖摟出一張素紙,展示給他看,“殿下,您瞧——”
白臉內(nèi)侍下去連忙接過素紙,弓著身子又遞到林南瑜面前。
林南瑜笑了笑沒做聲,垂著眼把玩手里杯盞,也不去接那張素紙,“月靈,要不你替我念一念?”
此刻美人只覺得被那笑容澆了一身冰涼刺骨的水,嚇得骨頭都在顫抖,什么也顧不得了撒開叫往殿門沖去,臉上驚恐的模樣就像是身后跟著血盆大口的惡豹。
身后有腳步逼近,內(nèi)侍緊跟上前捉住美人,往脖間狠狠一剌。
美人面上沾著血滴,在那張的驚恐面龐不斷落下,脖頸汩汩地留著血,她手腳并用地往門口爬去。
一只手即將碰上那扇將陰暗和光照隔開的朱紅色木門,她的身后是一道蜿蜒的血痕。
木門吱呀聲響,一點一點的亮光隨即鉆進來,明晃晃的撲在她的臉上,她一歪頭,重重的趴下了,終究是沒逃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