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大臣府邸位于左京三條大路與大宮大路交叉口,離桓武帝所建的神泉苑并不遠,源冬柿在京都游學(xué)時也曾游玩過神泉苑,不過后世的神泉苑較之平安時代,到底還是少了幾分古色古香。
源冬柿正想著要不要某日趁夜游玩,然后便聽見車外的侍從道:“冬柿小姐,左大臣府邸到了。”
這次隨她來的侍從并不是惟光,惟光是源光貼身侍從,而源光發(fā)妻葵姬則是左大臣家的女公子,雖然葵姬已經(jīng)病亡,但帶著人家女婿的貼身侍從大搖大擺進門還是有些不太好的。她本想隨便一身壺裝束,戴著市女笠步行而去,然而源光還是略一思量,給她安排了牛車以及侍從,以及一身正式的裝束。
“冬柿小姐表當(dāng)作替在下探望一下夕霧吧。”源光說道。
他與葵姬的兒子夕霧如今養(yǎng)在葵姬母親左大臣夫人那里,與頭中將藤原順平的女兒云居雁可以說是青梅竹馬。
源冬柿當(dāng)時是拒絕的。
跟帶小孩比起來,她覺得還是學(xué)古琴比較能接受。
源光只是撥了撥身前和琴的弦,弦音凄涼而悲切,然后嘆道:“夕霧一出生,葵就去世了,這幾年我并不常去探望他,一是看見他就想到了早逝的葵,難免心中悲切,其次便是害怕這孩子看我如同陌生人。”
源冬柿拍拍肩:“放心吧兄弟,你看看你的情人們,五六年沒見,再相逢時人家不照樣愛你愛得深切嗎?”
源光:“……”
話雖如此,源冬柿還是以受源光之托前來探望夕霧的宮中女房的身份,跟著左大臣夫人的女房中務(wù)君繞過后宅庭院的抄廊,一邊走,一邊聽中務(wù)君嘮叨夕霧與云居雁兩個孩子的成長日常。
此時夏季已逐漸步入尾聲,陽光雖還炙熱,但原來庭院中常見的白玉簪、梔子已經(jīng)漸漸枯萎了,回廊抄手一團團墨綠葉片之中伸出一朵朵紫得惑人的龍膽花。
回廊外則有潺潺流水聲傳來,那水聲似乎也帶來了陣陣涼風(fēng),源冬柿抬眼看去,只見回廊盡頭有座紅色拱橋,橋下便是一方池塘,塘邊垂柳蔭蔭,茂密柳條間忽然鉆出一個梳著總角,身著赤丹色忍冬紋直衣的小孩。
小孩身后還跟著幾名侍女,似乎想上前將他從池塘邊上拉回來,卻又縮回了手。
中務(wù)君嘆了口氣,道:“那邊是夕霧公子?!?br/>
那就是源光的兒子夕霧?
源冬柿又朝那小孩那邊看了看,小孩正是三四歲模樣,相貌頗似源光,極為漂亮,兩邊而后梳著總角發(fā)髻,更顯得可愛。只不過他似乎并不是很開心,繞著柳樹走了一圈,停在一個地方,然后跺了跺腳。
“云居雁小姐便是在那里消失的?!敝袆?wù)君道。
源冬柿眼珠一轉(zhuǎn),問:“當(dāng)時與云居雁小姐一同在池塘邊玩蹴鞠的,還有夕霧公子嗎?”
中務(wù)君點點頭:“夕霧公子與云居雁小姐從小一起長大,無論是讀書還是玩耍,都在一起,從不分離,那日夕霧公子的蹴鞠踢得遠了些,云居雁小姐便與貼身的女房一起過來,沒想到……”
源冬柿聽中務(wù)君說著,再看向夕霧,只見夕霧拉了拉柳條,正癟了癟嘴要哭,這時柳樹后走出一個人,他一身白色狩衣,著淺蔥色單,一手手持蝙蝠扇,頭發(fā)攏于立烏帽內(nèi),只在鬢角留了些細碎的發(fā)絲。他臉上帶著笑,眼睛微微瞇著,躬身半蹲在了夕霧身前,手中蝙蝠扇輕輕一掃,一只皮毛水亮的小松鼠憑空躍出,抓著夕霧胸前的衣料,便躥到了夕霧的肩頭,身后毛絨絨的大尾巴掃來掃去,將夕霧眼角的淚花給拭了干凈。
癟著嘴的夕霧一看,倒忘記哭了,而是盯著那只小松鼠出了神。
那男子站直了身,微微側(cè)頭,朝著池塘對面的回廊看了過來,正與源冬柿對視。
“這便是安倍晴明大人,受我們大人之托,前來調(diào)查云居雁小姐的神隱事件。”中務(wù)君道。
源冬柿點了點頭,她當(dāng)然知道這個用撩妹手段哄小孩子的男人就是安倍晴明了,她雖然是以受源光之托的名義前來,但真正的原因,還是因為此人一大早用一封使得二條院上上下下八卦烈焰熊熊燃燒的染了芥子花熏香的信,叫她來的。
她還知道,他們當(dāng)時約的,是申時一刻,左大臣宅邸門口見。
而現(xiàn)在,她看了看天色,大約申時三刻,地點,左大臣宅邸內(nèi)院。
源冬柿想去陰陽寮門口大喊:“安倍晴明你個大騙子!約妹子不守時!活該單身狗!”
不過她轉(zhuǎn)念又想,好像她也沒按時。
她咳了幾聲,裝作今天早上的那封信不存在。
她跟著中務(wù)君走過木橋,來到了池塘邊的柳樹下,晴明此時正站在柳樹下,低著眼看夕霧揉松鼠的尾巴,源冬柿走近時,他抬起眼眸,眼角微微翹起。
夕霧此時跟松鼠玩得正樂,見到中務(wù)君過來,只點了點頭,又繼續(xù)去捏松鼠的尾巴,中務(wù)君清了清嗓,道:“夕顏公子,這位冬柿小姐是受光公子之托,前來探望您的。”
夕霧一聽見源光的名字,手上動作便僵了僵,松鼠甩著尾巴蹭他下巴,他才哼哼地抬起頭,看向源冬柿,道:“你是我父親的新情人?”
源冬柿:“……”
兄弟啊兄弟,你瞧瞧,你的花名都已經(jīng)傳到你兒子耳朵里去了。
中務(wù)君有些尷尬,便扭頭朝源冬柿道:“不知夕霧公子是哪里聽來的……”
源冬柿畢竟是受源光所托,若讓源光知道夕霧身邊的女房們會議論他平素的風(fēng)流行徑,那么不光源光會發(fā)怒,連左大臣夫人也會怪罪她們。
源冬柿只是搖了搖頭,道:“無妨。”
她從懷中掏出一張繪有桔梗印的灰符,拋至于空中,便見一把掃帚從天而降,然而它沒有直直摔落于地面,而是在靠近地面的時候飄了起來,竹枝編就的掃帚上兩只白白的眼睛,盯著源冬柿看了半天,又望向晴明,晴明微微一挑眉,它整只掃帚抖了一抖,朝源冬柿這邊靠了靠。
源冬柿咳了兩聲清清嗓,道:“大掃除?!?br/>
掃帚嘴里發(fā)出哆哆哆的聲音,便開始在池塘邊的岸上飛舞,將地上掉落的葉子掃作一團。
它露了這么一手,夕霧驚得眼珠都要掉到地上了,源冬柿再看向相同反應(yīng)的中務(wù)君以及其他女房,笑了笑,道:“說來夕霧公子可能不信……”她正要說自己是個陰陽師,卻正好瞟見站在夕霧身旁的晴明,晴明眼角微翹,笑得不懷好意,她那句話便又灰溜溜滾回肚子里去了。
晴明蝙蝠扇在手中輕輕敲擊,笑著接下去:“說來夕霧公子可能不信,這位柿子小姐,是一位陰陽師。”
夕霧睜大了眼睛看向源冬柿,又上上下下將源冬柿看了一遍:“她是陰陽師?”
源冬柿很想說,她好歹也是一代氪金少女,買個陰陽師名頭過分嗎?過分嗎?
晴明點頭,眼中笑意更深:“雖然看上去不太像,但確實是這樣的?!?br/>
如果不是因為今天穿了女房小掛行動不便,源冬柿是很想跳上去按住他的頭教他做人的。
什么叫“雖然看上去不太像”???
你有我氪嗎?你有我肝嗎?你要知道,我不僅又氪又肝,我還歐!
現(xiàn)在去哪找這么又氪又肝還歐的陰陽師了!
夕霧好歹還是相信了源冬柿不是他父親的情人,只是對她陰陽師的身份還存有疑惑,不過也沒疑惑多久,他就跑到一邊跟松鼠還有帚神玩到一起去了。
自云居雁憑空失蹤之后,左大臣宅邸內(nèi)的侍從們格外小心府中的小孩子們,生怕一個不慎,云居雁事件再次發(fā)生,以至于夕霧走到哪里,身后總跟著一群侍女。
少了侍女們跟著,源冬柿便覺得輕松了許多,她松了松最外層飛鳥折枝紋的薄花色小掛,朝水邊走了走,池邊涼風(fēng)帶得柳梢輕輕揚起,也帶來了晴明身上淡淡的芥子香味。
源冬柿抬眼看向晴明,晴明依舊是手中敲著蝙蝠扇,一臉笑意,道:“看柿子小姐眼下陰影,難道松撫琴一事還未解決?”
源冬柿木了木:“不,解決了?!?br/>
“那……”
源冬柿爾康手:“不,別再說了,別再這么殘忍地揭開我血淋淋的創(chuàng)口。”
晴明笑了一聲,似乎甚為愉悅:“看來還是幫到了柿子小姐,在下心中很是愉快呢?!?br/>
源冬柿覺得,也許是這家伙教唆妖琴師逼自己學(xué)琴,這也是十分有可能的。
她正色道:“那么晴明先生為什么會約我來左大臣宅???”
“柿子小姐對云居雁小姐離奇失蹤一事不感興趣嗎?”
源冬柿搖頭猶如撥浪鼓:“不感興趣。”
“哦?”晴明這聲“哦”繞得百轉(zhuǎn)千回,“云居雁小姐的父親,頭中將大人,不正是柿子小姐的追求者嗎?”
源冬柿:“……”
晴明笑了笑,取出懷中的疊紙,遞到了源冬柿的手中,道:“我去尋訪了京中其他有幼女失蹤的人家,凡是能追尋到的妖氣,都發(fā)現(xiàn)了這個?!?br/>
紙張上草草畫了一張鬼臉,寥寥幾筆,卻已將這鬼臉的特點盡數(shù)描繪出,長長的耳朵,猙獰的眼睛,以及尖而長的鼻子。
與之前在茶茶的怨氣中看見的鬼臉如出一轍。
源冬柿皺了皺眉,卻聽清明又道:“此番來到左大臣府邸,便是探查此事,柿子小姐曾遭鬼臉襲擊,想必是最為熟悉的?!?br/>
源冬柿將疊紙還給晴明,問道:“那你覺得,此次云居雁神隱事件,是這張鬼面干的嗎?”
晴明緩緩搖了搖頭,道:“此張鬼面只是附著在那股妖氣之上,想來也不是它干的,只是出現(xiàn)得略為頻繁,讓在下有些在意。”
源冬柿想了想,又問:“那么,左大臣府邸是否有異?”
晴明看向源冬柿,細長的眼眸微微瞇起:“有?!?br/>
源冬柿還要再問時,忽然聽見柳樹另一邊傳來隱隱的交談聲,除了夕霧稚嫩的童音,還有一個略顯低沉而成年男音,她朝那邊探了探頭,透過柳條之間的縫隙,看見一個身著黑色束帶裝束的男人正微微彎著腰,與夕霧說著什么,他的蝙蝠扇收在懷中,垂纓冠后的黑色飄帶隨著池邊的涼風(fēng)輕輕往他臉側(cè)邊擦過,纏在他的肩頭,他似乎感受到了源冬柿的視線,直起了腰,往源冬柿這邊看來。
那邊的陽光恰好在此時從那個男人身后透著柳條縫隙灑了過來,一點一點地灑在源冬柿的臉頰上,她忍不住瞇起了眼睛,低了低頭,伸手用衣袖擋住了光纖,在臉頰邊留下薄花色與山吹色相間的衣袖。
待太陽又再隱入云層之中,光芒散去,源冬柿再睜開眼,卻只見那個男人已經(jīng)拂開了擋在他身前的柳條,朝她踏步而來。
源冬柿扭頭看晴明:“那人是誰?你認(rèn)識?”
晴明手中敲打著蝙蝠扇,看向源冬柿,眼中帶笑,道:“柿子小姐居然不認(rèn)識?”
源冬柿一臉懵逼:“我為什么會認(rèn)識他?”
“哦。”晴明笑道,“藏人頭兼近衛(wèi)中將大人。”
源冬柿還是一臉懵逼:“不認(rèn)識?!?br/>
“頭中將,藤原順平?!?br/>
源冬柿點了點頭:“哦……頭中將藤原順……”
她猛地頓住,然后抬頭,藤原順平已經(jīng)走到了她身前,他長相與略顯陰柔的源光不同,是一種極為英武的俊朗,卻又帶著一種良久熏陶而出的貴族儒雅,兩種氣質(zhì)結(jié)合,不但不矛盾,反而更添魅力,他朝前走了一步,開口道:“你……”
源冬柿木。
“那日清晨偶然遇見姬君,便再不能忘?!彼钋榈赝炊?。
源冬柿木。
她已經(jīng)看見晴明笑得更愉悅了。
牙有點癢。
“請問姬君姓名。”他微微躬下腰,道。
源冬柿面無表情:“藤原柿子?!?br/>
藤原順平:“……”
她頓了頓,又說,“專程來調(diào)查你女兒失蹤一事?!?br/>
藤原順平:“……”
她繼續(xù):“看順平大人好像不是很清楚失蹤的是您的哪一個女兒?”
藤原順平:“……”
她嘆了口氣:“孩子比較多也是有點煩惱的,對吧,順平大人?”
藤原順平:“…………”
(天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