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說話人自然是周遼了。不待永昌帝答言，周遲已瞥向他，神情似笑非笑：“怎么，三弟也對這些旁門左道有興趣？”
“哪里哪里，皇兄說笑了?！庇啦奂热皇悄莻€態(tài)度，周遼當(dāng)然不可能自觸霉頭，“弟弟只是不忍心看到皇兄的一腔心血就此白費(fèi)，故而才有此言。對于皇兄的心血，弟弟卻是半分也不敢覬覦的?！?br/>
“既然如此，我倒有一事，想請教榮王殿下。”在周遲說話之前，蔣凝秋搶先開口。見眾人都看了過來，她上前一步，對永昌帝與大長公主行禮后道：“陛下，祖母，請恕凝秋失禮。今日是祖母的壽辰，乃大喜之日，我本不該提些敗壞興致的事情令您二位煩憂，只是事關(guān)人命，實(shí)在不吐不快?！闭f著她看向周遼，抬高了聲音道，“請問榮王殿下，您手下的黑衣衛(wèi)為何要偷偷摸摸地潛入敝府？又為何要試圖暗害我的性命？我自忖平日未曾招惹于您，蔣府與榮王府更是井水不犯河水，思前想后，似乎也唯有這新奇火器能引起您的關(guān)注。若不是因?yàn)榇耸?，那我又因何遭至今日禍患？還請殿下為我解疑，在此感激不盡?！?br/>
將她這一番話聽在耳中，在場眾人的反應(yīng)各不相同。賓客們當(dāng)即嘩然，面面相覷，交頭接耳；周遲與謝擎深飛快地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訝異；永昌帝皺起了眉，目光驚疑不定地在蔣凝秋與自家兒子之間來回逡巡；反應(yīng)最劇烈的當(dāng)屬大長公主與周遼，兩人不約而同地站起身來，失聲叫道：
“小凝兒此話當(dāng)真？”“你血口噴人！”
大長公主此時(shí)也顧不得什么長輩的矜持氣度，冷冰冰瞪了周遼一眼。周遼總歸不敢在明面上得罪她，輕咳一聲，向永昌帝行禮，急切又誠懇地道：“父皇明鑒，兒臣的確沒有派人潛入過蔣府，更不曾企圖暗害蔣家表妹的性命，請父皇明察！”
“榮王殿下的這聲‘表妹’，我可實(shí)在是不敢當(dāng)?！笔Y凝秋不咸不淡地道，“若不是碰巧遇上了東宮的武主簿，只怕我如今已無法站在這兒了。”見周遼又要開口辯駁些什么，她一抬手阻攔道，“殿下也莫要說什么當(dāng)堂對質(zhì)的話了，武主簿為我擋了毒箭，雖然性命無虞，卻也氣血大損，我正請了他在就近的屋內(nèi)歇息，眼下并不方便走動。殿下若是要證據(jù)，我這里倒也不是沒有?！彼牧伺氖?，“來人，抬上來！”
便有兩人抬著擔(dān)架走了過來。那擔(dān)架上遮了層白布，將下面的人從頭遮到腳，只露出一條手臂搭在外面，袖子被挽了上去，露出臂彎內(nèi)側(cè)一個小小的黑色印記。蔣凝秋走到尸體近前，指著那處道：“榮王殿下，這可不是你的黑衣衛(wèi)的記號？”
“父皇?！敝苓t也拱手道，“蔣家世代賢良，滿門忠烈，今日又是姑祖母的壽辰，賊人竟在此時(shí)挑起事端，妄圖害人性命，實(shí)在居心叵測，其罪當(dāng)誅！兒臣懇請父皇徹查此事，將罪魁繩之以法！”
他言語間半字不提榮王府，可在場者都知道太子所針對的是誰。周遼更加氣急，反駁道：“黑衣衛(wèi)的印記又不是什么隱秘的東西，誰都可以仿制，又有什么理由判定這小賊就是我府上出來的？說不定有那心思歹毒之人，明明是自己心懷不軌，倒還想嫁禍到我頭上呢！”說著又嫌惡地瞥了那尸體一眼，“如今死無對證，我卻是說什么都沒用了，不是正合了主使者的心意！”
“哦？”周遲卻不肯饒過他，“那三弟覺得，這陷害你的亂臣賊子，又是誰呢？”
他如此大喇喇地問出來，卻是令周遼噎住了。哽了半晌，憤憤地一拂袖子：“我怎么知道！”
太子與榮王不和之事朝野皆知，但兩人在外面都不約而同地保持著最基本的表面和睦；今日鬧到如此針鋒相對的情況，還是頭一回。蔣凝秋之所以要當(dāng)著所有賓客的面將這件事捅出來，不過是擔(dān)憂永昌帝在背后偏袒周遼，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看在沒有人丟命的情況下和稀泥安撫一下，就此不了了之，卻斷然沒有公然讓兩位殿下撕破面具的目的。若是鬧到那個份上，丟了皇家的臉面，這筆賬皇帝也會記在她的頭上。
趁著永昌帝還未開口，她搶先走上前來，說道：“二位殿下，還請先聽我一言。榮王殿下所說的確有理，我緝兇心切，倒是忽略了賊人冒名頂替的可能，思慮不周而對殿下唐突質(zhì)問，是我的過錯。若真是有宵小欲陷害三殿下，從中挑撥栽贓嫁禍，令我蔣府與榮王府交惡，豈不正中了對方下懷？”言畢頓了頓，又向永昌帝深施一禮，“陛下，今乃吉日，不該在這等敗興事上糾纏過久。我雖不懂朝政，卻也知道大理寺乃公正裁斷之所，不妨將尸首交予大理寺，仔細(xì)排查，相信定能得出一個令榮王府與我蔣府都心悅誠服的答案?！?br/>
這丫頭，幾日不察，倒是精明了許多，周遲暗想。這番話可謂一箭三雕，一來主動認(rèn)錯讓步，杜絕了被永昌帝遷怒的可能；二來禍水東引，暗指賊人是意欲陷害周遼才在蔣府生事，將自己摘了出去；三來將案子推到大理寺，那大理寺卿周長澤是丞相魏晨安的門下走狗，日后也好趁此由頭一舉將其拉下馬去。
事情牽涉到皇室宗親，原本便就是極棘手難辦的案子，到頭來能給周遼造成的損害也是有限，八成只會擔(dān)一個御下不嚴(yán)、被人利用的罪名，并不能動搖其根骨。但這就已經(jīng)足夠了，建寧發(fā)生的一切，不過是要將周遼的注意力牢牢牽絆在這里，令其無暇去關(guān)注地方上的事情。
若是一切如計(jì)劃進(jìn)行，謝羽此時(shí)應(yīng)該已是奉自己密令，派人潛入了魏晨安的封邑，尋找對方罔顧法紀(jì)、危害一方的證據(jù)。能扳倒魏晨安，便是卸去周遼一臂，斷了他最大的倚仗。此事成功所能帶來的利益，遠(yuǎn)遠(yuǎn)要比給周遼本身找麻煩要大得多。
永昌帝先前聽兩個兒子你一言我一語地爭辯，神色間已有些不快，后來聽了蔣凝秋的話，這才稍稍緩和了些。于是頷首道：“你說的倒也有理，那便交給大理寺去辦吧?！闭f著又朝大長公主的方向欠身道，“姑母放心，朕定會令此案水落石出，給蔣府一個公道?！?br/>
“有陛下的承諾，老身便放心了?！彼歼@么說了，大長公主自然不可能繼續(xù)在此計(jì)較，答謝道。
鬧了這么一出，眾人也沒了繼續(xù)參加壽宴的興致。永昌帝下令起駕回宮，其余賓客也紛紛告別。先前原本有幾家女眷，有意拿自家兒子的庚帖與蔣凝秋的對一對，經(jīng)此事后也打消了這個念頭。這蔣家大小姐可不是個吃素的，連榮王都敢嗆聲，真娶進(jìn)門來那還了得！
不多一會兒人就陸陸續(xù)續(xù)走了大半，最后只剩了太子夫婦與謝家兄弟。大長公主見此情況，便知他們有話要說，對蔣凝秋道了聲“之后來見我”，便先行離開了。
“明卿的狀況如何？”周遲問道。
蔣凝秋正忙著安撫自家弟弟，聞言抬起頭來。正想擠兌幾句，卻見太子眉間還縈繞著幾分陰郁。知道他是依舊為火器之事耿耿于懷，蔣凝秋也不好再拿這事去煩他，只是道：“傷口先前已做了處理，毒液擠出去大半。我來之前又給他請了郎中，還不知道現(xiàn)在狀況如何。”
周遲聽罷臉色才好轉(zhuǎn)了些，點(diǎn)頭道：“嗯。若是需要什么藥材，盡管開口。”又上下打量了蔣凝秋幾眼，“這件事計(jì)劃時(shí)瞞著你，孤知道你心里不舒服。但事已至此，你再去計(jì)較這些過去的事情，也是無用。況且，這提議原本便是明卿自己說出來的，他的性子，你又不是不清楚?！?br/>
“殿下如此說，倒像是指我再計(jì)較下去，就是無理取鬧了?！笔Y凝秋無奈道，“他喜歡冒險(xiǎn)賭博，你們也都由著他胡來。”
“孤又不是明卿的至親之人，怎么能拘得住他?！敝苓t勾了勾嘴角，忽然意味深長地說了這么一句。不待蔣凝秋反應(yīng)，他便轉(zhuǎn)過頭去，對孟荷吟道聲“走了”，徑自離開了。
“凝秋，保重，小心些，有機(jī)會我再來看你?！敝苓t既然走了孟荷吟自然無法獨(dú)留，握了握蔣凝秋的手，與太子相攜離去。
這邊廂謝家三人也告辭了。謝擎深似乎想過來說些什么，卻被謝翼給阻止了。倒是謝鼎深一路小跑過來，先是藐視了一眼還窩在姐姐懷里的蔣知秋，這才仰起臉來道：“蔣姐姐，若有用得上謝府的地方，盡管開口，阿兄和我都會十分樂意幫忙的?！?br/>
“多謝二郎?！笔Y凝秋笑著摸了摸他的頭。又抬眼去看謝擎深，后者站在十?dāng)?shù)步開外，手臂被謝翼牢牢攥著。青年看上去頗為無奈，但到底是修養(yǎng)所限做不出隔空大聲喊話的舉動，最終只得點(diǎn)了點(diǎn)頭，被自家叔叔帶著離開了。
三人一路走出勇烈侯府，上了馬車，謝翼才將手松開。謝擎深有些不解：“二叔，為何……？”
謝翼不語，盯了他半晌，方才嘆了一聲。
“六郎，”他用族內(nèi)的排行喚青年，“聽二叔一句，那蔣家大小姐雖好，你們兩個卻不是能成的。你還是斷了這個心思吧。”
謝擎深的臉色驟然變了?！盀槭裁?？”許久，他才問，“我知道凝秋她……心有所屬，但我……”
“不是蔣大小姐的問題。”謝翼搖頭，“所謂簪纓之家，哪有幾人的婚事是完全靠自己心意做主的？哪怕雙方琴瑟相和，那也是在符合政治利益需求的前提之下?！?br/>
“能左右蔣大小姐終身大事的人，不是她自己，也不是大長公主，是太子?！?br/>
當(dāng)晚，榮王府。
書房內(nèi)，三十來個黑衣衛(wèi)在下面跪成幾排。他們的主人，三殿下周遼在桌案前走來走去，臉色陰沉得仿佛要滴出水來，周身都是壓制不住的暴躁氣息。
“胡六那個蠢貨！”怒氣的忍耐終于到達(dá)了臨界點(diǎn)，周遼拋去了在人前粉飾出來的虛偽風(fēng)度，一腳踹翻了旁邊的胡凳，破口大罵?！八€有胡五，本王當(dāng)初真是走了眼，怎么選了這么兩個廢物點(diǎn)心來做黑衣衛(wèi)的首領(lǐng)，將你們也帶成了一群廢物！”他猛地停下腳步，朝著黑衣衛(wèi)們攤開雙手，高聲問，“父皇說要我寫份折子上來，好好將此事陳述明白，要我怎么說？嗯？”
無人應(yīng)答。周遼的怒火更加熾盛，傅德昭已于月前回老家掃墓，臨走前千叮嚀萬囑咐，要他切莫輕舉妄動，免得中了東宮的奸計(jì)，到底是他急于求成，結(jié)果果不其然栽了個跟頭?，F(xiàn)在這位得力的謀士不在身邊，岳丈魏丞相近日來又告病在家閉門謝客，竟是沒有人能給他出個主意。
不過周遼心里到底還是有些慶幸的。還好胡六死了，不然若是被東宮那伙人活捉，指不定事情還要鬧得更大。想到這一茬，他就又記起胡六是被一箭穿了喉嚨，能做下這等滅口之舉的，顯然也是自己一方的人。于是問道：“你們可知道，是誰殺了胡六？”
黑衣衛(wèi)仿軍制，五人為一伍，有伍長負(fù)責(zé)。眼下在場的三十來人都是伍長，周遼也沒指望著下手者就在這些人當(dāng)中。不料卻聽見隊(duì)伍末尾響起了一個聲音：“回殿下，是小人?！?br/>
那聲音粗啞難聽，似乎是嗓子受過嚴(yán)重的傷害。周遼循聲看過去，那人跪在隊(duì)伍末端的角落里，小個子，身材精瘦，一條黑色的蒙面巾包裹住了整個頭臉，只露出眼睛處的一條縫隙。
周遼道：“在本王面前無需蒙面，你摘了吧?！?br/>
“小人面容已毀，相貌粗陋恐怖，怕嚇到王爺?！?br/>
周遼不耐：“本王要你摘你就摘！”
那人好像遲疑了一瞬，但還是順從地抬起手，將黑巾摘下，露出了遮掩在下面的臉孔。她竟是個少女，不過二八年紀(jì)，生得蛾眉杏眸，桃腮檀口，活脫脫一個美人胚子。但這好好的一張臉，卻被用利器橫豎斜著劃了七八道傷痕，雖然如今已長好了，卻依舊如同肉蟲一樣蜿蜒在整張臉上，顯得格外猙獰。
周遼只看了一眼，便覺得心生厭惡，嫌棄地連連擺手：“戴上戴上！”
少女眸子黯了黯，卻只是道：“是?！闭f著便又把自己的頭臉包裹起來。
“你叫什么名字？”周遼問。
“小人蒙七。”
“蒙七？”周遼將這名字重復(fù)了一遍，恍然，“你不是胡五和胡六的義妹嗎？竟也下得了手？”
“若小人不出手，六哥落在東宮手上，只會更加受罪?！泵善叩恼Z氣平板，陪著那難聽的嗓音，根本聽不出任何情緒波動，“而且確實(shí)是六哥違令在先，死有余辜?！?br/>
周遼對她的最后一句話很滿意，臉色總算緩和了些。又道：“那如今這個困境，你可有解決的辦法?！?br/>
“稟王爺，小人確實(shí)有個不是辦法的辦法。雖然無法讓榮王府完全置身事外，但至少可以將王爺您摘出去?！?br/>
“哦？說來聽聽?！?br/>
“小人會模仿六哥的筆跡，能以假亂真。小人可寫一封遺書，言明六哥與那蔣凝秋僅是私人恩怨，潛入蔣府也好，下手殺人也罷，都并非出自王爺授意，而是自己擅自為之?！?br/>
“那若我父皇問起這恩怨的細(xì)節(jié)，又該如何答？”周遼皺眉道。
“這倒也簡單?！泵善叩?，“圣上若是有意調(diào)查，那么五哥的死訊，以及他和蔣凝秋在查辦旱災(zāi)案時(shí)都去過厲州的事情，都不是什么秘密。圣上對那名叫火|槍的物事顯然十分排斥，而平素手無寸鐵的蔣大小姐，居然能用那東西殺死身手不凡的五哥，這個事實(shí)顯然只會加重圣上對此物的恐懼與厭惡，進(jìn)而對太子也會產(chǎn)生成見。東宮若不是傻子，便會知道此時(shí)大家都要后退一步才好，不然錙銖必較到最后，他們也未必能討得了好去。殿下雖會擔(dān)個治下不嚴(yán)的過失，卻是不知者不罪，并不會有任何實(shí)際損失?！?br/>
“照你這么說，此事還真是迎刃而解了！”周遼聽罷，立刻轉(zhuǎn)憂為喜?！班?，”他又審視了蒙七一番，覺得對方在自己眼中看起來順眼了許多，“如今胡五胡六都死了，你既然是他們的妹妹，便由你來做黑衣衛(wèi)的新任首領(lǐng)吧！”
黑衣衛(wèi)向來是周遼的一言堂，平日也只有傅德昭敢反駁反駁他的決定，其他人哪怕心里各有想法，也是斷不敢開口說半個字的。蒙七似乎也沒料到他會這般決定，愣了一愣，低下頭道：“是！小人定當(dāng)肝腦涂地，以死報(bào)效王爺提攜之恩！”
“行了行了，都下去吧！”周遼滿意地?fù)]揮手。
黑衣衛(wèi)們一齊行禮，無聲地站起，陸續(xù)退出了書房。蒙七隨著人群一同走出去，既不在最先也不在最后。直至眾人回到了伍長們所住的院子，這才各自散去。
房門在背后關(guān)上。蒙七靠在門上，眼睛盯著腳尖，久久沒有動彈，仿佛一尊凝固了的雕像。半晌，她終于直起身，從屋子角落里拾起一塊平板狀的木料，在桌邊坐下，用藏在靴筒里的匕首一下一下地將木料的毛邊修整掉，削成四四方方的形狀，在上面刻下七個大字。
“義兄胡六之靈位”。
她站起身，將這塊新做好的靈牌與先前的另一塊一同端端正正地?cái)[在床頭。雙手合十，鄭重地拜了三拜。
再抬頭，淚水已沾濕了面巾。
“殺兄之仇不報(bào)，蒙七枉生為人！蔣凝秋，武云起，哪怕窮盡此生，我也定要你們二人為我的兩個兄長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