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五,杭州驛站。
如水般清明的月光從窗戶而入，照著在床鋪上,此時明月已至中天，時辰不早了。床鋪的其他兵士早已入眠,唯獨周霽云還睜著一雙明亮的眼睛。
他手中拿著一件事物把玩著,那是一副瑪瑙綠石墜子。這墜子是他在清點寧王府財產的時候發(fā)現(xiàn)的，當時覺得甚是好看,就自己做主,丟了幾兩銀子在現(xiàn)銀堆里,把墜子拿走了。
此時他一邊輕輕摩挲著墜子，一邊想著事，也不知道是什么,臉上的表情千變萬化，一會兒笑，一會兒皺眉，一直等到月亮落到東邊去了，才把墜子藏在懷中，閉上眼睡了。
次日，一大清早，正德皇帝寵幸的內侍張永，率領兩百邊軍圍住了驛站。
王陽明一行人昨天下午才到，今天早上他就帶著人來了，可見消息之靈通。
“公好?！蓖蹶柮魑⑿σ姸Y。
“久未見王先生，今日一見，風采依舊?！?br/>
說話的正是御用掌印太監(jiān)張永，此時他還提督宣府、大同、延綏等邊防城市的軍務，大權在握。
周霽云站在王陽明的側后方向，可以一清二楚的看到這個炙手可熱的大太監(jiān)。他身量不高，卻很挺拔，雖五六十歲的樣子，頭發(fā)已虛白，但還看得出他的身體尚還健壯。他身著莽衣，配玉帶。蟒服是賜服，單看此衣，就可見其很受皇帝寵幸。
王陽明笑道：“不敢與公公相比，公公年長我?guī)讱q，我聽聞公公身體尚十分健朗，我可不行了，有風濕病，天氣一變，渾身就疼的不行。是個病歪歪的老匹夫，哪里還有甚么風采？”
此時的張永已經虛歲五十六了，也算老人了?？扇嗽嚼希驮讲环?，王陽明這番輕飄飄恭維的話，說的他心中十分熨帖。
“王先生見笑了，我這把老骨頭，恐怕經不起幾年折騰就要見先帝去了。唉……”他嘆息一聲，“我這老不死的，現(xiàn)在活著就是憋著一口氣，好盯著些小人，不叫他們太放肆了！”
王陽明知道他意有所指，于是順著坡下去：“公公之忠義，無人不知。昔日劉瑾禍亂前朝，枉害忠良，虧有楊大人和公公除了他，污濁之氣始得一清。此番又有小人攛掇皇上將反王放回鄱陽再俘一次，這實乃是于國于民的一件害事！反王在江西為亂已久，江西百姓早已困苦不堪，且現(xiàn)今又出現(xiàn)了干旱，生活實在艱難。皇上若是去了江西，必然要江西供給，如此一來，我恐有民變……公公昔日敢為天下除劉瑾，我懇請公公今日再為蒼生進言皇上，讓皇上返回京城！”
周霽云在旁邊聽了這番話，不禁暗贊，心道王都堂好會說話，一言一語都把張公公說成一個深明大義高風亮節(jié)的人，最后再叫其為蒼生向皇上進言，張公公若是不同意，那就在說自己不是深明大義高風亮節(jié)之人。真是妙哉！
果然，張永聽了這番話，心中高興之極，他不像那劉瑾，為人無恥之極，毫不顧名聲。他不同，愛惜羽毛，最重清名。
他也聽說了江西現(xiàn)在的狀況，確實不大好，沒有能力供給京軍，若是此番勸諫皇上回京，在史書上也能留下一筆。
只是想要他做事，也不能白做。
張永道：“實不相瞞，我也不是不想進忠言，只是皇上身邊也不是只有我一人。像那張忠和江彬，都是愛向皇上進讒言、蒙蔽皇上的，我若是這般進言，恐怕皇上不悅，適得其反。所以這次來先生這，是順著皇上的令來的，但我也會暗地里挽回一些不是，非是為奪你之功?！?br/>
王陽明贊嘆道：“公公忠誠，令人佩服。此番既然公公到了，我便卸下重擔，將反王交付與足下，望足下妥善處之。”
眼下的朱宸濠就像個兌獎的事物，誰拿到手了，誰就能夠領賞。
張永眼見王陽明就這樣輕易地將朱宸濠交給他了，心中喜不自禁，忙道：“此番平亂，先生功勞最大，有我在，必不會使先生受分毫委屈！進言之事，也請先生放心?！?br/>
王陽明的目的已經達到，再無掛念。
“今日我便可以回江西了?！彼f。
張永卻道：“先生，我還得找你要一人?！?br/>
這倒讓王陽明奇怪了，他想不出除了朱宸濠之外，得了誰還能領賞。
“公公說的是何人？”
張永道：“是一個叫周霽云的人。先生所傳捷報中有此一人，其年紀輕輕，本事倒不??！你是知道的，皇上向來好武，看到有這么一個年輕勇猛的小將，起了愛才之心，特叫我傳他面圣。敢問他現(xiàn)下是否還在江西？”
張永和皇上的另一個寵臣一直不對盤，因為江彬武功好，而皇上又好武，加之江彬曾救過皇上一命，還被皇上收為義子，受寵程度比他還深。可惜他一個閹人，力氣小，想習武也習不來，加上年紀又大了，恐怕過不了多久就會失寵了。而此時上天給了他一個機會，皇上見周霽云年少勇武，很是喜歡，若他此時拉攏周霽云與江彬對抗……
王陽明道：“可巧，他現(xiàn)在就在跟前?！彼D頭看向周霽云：“還真，還不見過公公？”
周霽云彎身行禮，朗聲道：“見過公公，小將身披甲胄，不能下跪行禮，還請公公見諒！”
張永見他年紀輕輕，孔武有力，且相貌英俊，不禁生了好感，贊道：“小相公相貌堂堂，儀表不凡，將來必成大器！聽聞小相公本是個讀書種子，還在縣試中得了第二名？”
周霽云老實回答：“確如公公所言?！?br/>
“哎呀呀！真是個文武全才的好孩子！”張永心道，皇上最愛收義子了，日后見了此子，見其如此優(yōu)秀，恐怕免不了也要收他為義子。此時我若與他結好，那是最好不過了。
他又說道：“待會你就不用跟王先生回江西了，跟著我去面圣可好？”
雖然是一副商量的語氣，可是由得人拒絕么？不能。
周霽云是想拒絕的，離家這么久，他想家了……也想李芳澤了，可是圣命難為。他不得不做出一番高興的樣子說：“皇上召見，是小將的榮幸，小將但憑公公吩咐！“
“好好好！”張永撫掌而笑，越看周霽云越滿意，他側身向王陽明拱手：“我的事辦完了，這就告辭了，先生一路順風?！?br/>
“乘公公吉言，慢走?！蓖蹶柮鞯恍?，久經宦場，他已看出張永有意籠絡周霽云的心思了。心中暗嘆一聲，周霽云尚還年輕，人生閱歷不足，不知道今后有沒有能力在皇上身邊的一群幸臣中周旋。而比之于擔憂，他更多的是遺憾，他希望周霽云能成為一方大將，但如今看來，很有可能會去扮演江彬這樣的角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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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皇上還在徐州，當天，張永就帶上朱宸濠和周霽云立刻離開杭州往南京去，打算在南京等皇上圣駕。
一路上，張永不斷地周霽云，當然，也稱不上，因為說的都是事實。他說江彬與張忠是何等的小人，只知道拉著皇帝玩不干正事piao女人，起歪點子，叫皇上干錯事?？上麖堄绖輪瘟Ρ∪宋⒀暂p，說不上話……
周霽云雖然年紀小，可不是個沒主見沒見識的人，他搭他爹朋友的便船游歷江南的時候，朝廷的野聞聽過不少，對朝廷是有些大概的了解的。他心想，張永這是在欺我年少不省事么？你張永還勢單力??？那誰還是有權勢之人？而他說不上話，誰還說的上話？無非是怕得罪了皇上失了寵幸罷了。
不過他也知道張永算得上是庸中佼佼了，還有那么點良心，不是什么齷蹉事都能干出來的。只是當今皇上不喜歡別人和他對著干，諫言難以聽進去，所以只能走曲線救國路線，徐徐圖之。
張永貶低完別人，又對周霽云在上饒所做的事好一番贊賞，學王陽明的那一套，把周霽云說成是一個舍身取義深明大義忠肝義膽之人，又說什么天下就要靠他這樣的少年了云云，并暗示他要與江彬和張忠為敵。
如此一來，周霽云再傻也知道張永是在拉攏他了，他根據王陽明對他偶爾說的關于朝堂上的一些事，得知江彬和張忠的確是沒有一點正面作用的小人，與張永對比起來，張永實在好太多，于是愉快地做了決定。
“公公所言甚是，如江、張之流，若是不除，日后必然如當日之劉瑾?！?br/>
這便是表了態(tài)，和張永站在同一戰(zhàn)線上了。
當下，張永為收了這么一個優(yōu)秀的同盟高興之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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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周霽云感到詫異的是，一到南京后，張永什么事也不干，就帶著他逛整個南京城。
南京城比江西的省府南昌可要熱鬧多了，街道寬整，且幽遠不見盡頭。這里商業(yè)發(fā)達，兩邊商鋪極多，街上挑擔的貨郎也極多，行人更是摩肩接踵。
四處都是叫賣聲，南京城，好像從來不會靜下來。
一座商業(yè)發(fā)達的富裕城市，它的娛樂消遣的自然也跟著極為豐富。
張永帶著周霽云看斗雞、斗蛐蛐、相撲、聽彈唱，甚至帶著他去逛青۰樓！
周霽云算是看清了，張永這是想把他培養(yǎng)成皇上的玩伴以邀寵，這和他的志向是完全相悖的。
周霽云毫不猶豫的反抗了。
“我不做弄臣?！彼f。
張永沉默了一會，說：“你若是不會這些，如何得皇上喜歡？不得皇上喜歡又如何為蒼生為天下向皇上進言？”
周霽云笑道：“公公全都會，為何當日對我說您人微言輕？”
張永被咽的說不出話了。
周霽云很清楚自己的身份，是張永的盟友，而不是走狗。是盟友，就有提要求的權力。
“皇上好武，我以此悅之即可，其他，我不欲為。”
正德是在他們來南京后的第六天到達南京的。
當日，張永特地吩咐周霽云穿上甲胄和他一起去迎接皇上。
周霽云穿著厚甲，頂著烈日，熱汗直流。見江上的船隊越來越近，他保持了筆挺的身姿，不敢懈怠。
而張永的待遇比他好多了，躲在傘蓋下，還有人拿著羽扇扇風。一直到船靠近碼頭的時候，他才撤了傘散退了扇風的人。
而后，所有人跪在碼頭兩邊，等待皇上下船。
先是護衛(wèi)隊先下船，分兩邊站好，一直延伸到街邊。然后才是皇上下船。
所有人齊齊喊道：“恭迎皇上，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喊聲響徹天際。
正德隨手一揮：“都起來吧。”
“謝皇上！”
周霽云起身，這才得以看到當今圣上的樣子，皮膚黝黑，沒有留須，面上帶笑，十分隨和的樣子。身材高大且精瘦，一看就知道是習武之身。都說龍顏可畏，他這一看，卻不覺得。
他正想著，張永扯了扯他，示意讓他跟上。
張永趨步到正德跟前，以五體投地之姿跪拜在正德腳下，再次道：“奴婢恭迎圣躬?！?br/>
周霽云不得不再次跟著下跪，也道：“草民恭迎圣上?！?br/>
正德虛扶張永：“大伴，起來吧，別趴著了，一把年紀了，骨頭還受得??？”
“謝皇上！”張永笑呵呵地起身，說：“老奴這身子骨，見不著皇上的時候就難受，見著皇上了就服帖了。”
正德最關心的是朱宸濠的事，問道：“事辦的怎樣了？”
張永卻不說把朱宸濠帶到南京了，只說：“老奴幸不辱命，辦妥了?！?br/>
正德滿意之極撫掌而笑，視線瞟到站在張永身后的周霽云，見他面生，便問張永：“大伴，你身后是何人？”
張永笑道：“皇上，這位跟著王巡撫平亂的那位周小相公哩！前些日子，您還叨念著他，說他年少有為，這不，奴婢在杭州見了他，就把他帶過來了。”
“哦？”正德頗感到驚喜，其實當時他就隨口那么提了一下，沒想到張永就記在心中，還把人給帶來了。當下便道：“周霽云，你站上前來?！?br/>
“是！”周霽云依言走到正德面前。
正德也算武術行家，一看周霽云的身姿和行走的架勢，就知道這小子功夫不弱。
“抬起頭來。”
“是。”周霽云也依言抬起頭面對正德。
“好兒郎！”正德贊道，哈哈大笑，“生子當如周郎啊！”
站在正德身后的江彬立刻感到了危機，直覺周霽云將來會奪自己的寵。且皇上沒有子嗣，所以這幾年喜歡封義子，皇上剛才突然說生子當如周郎，看來有封義子的勢頭……不妙……
“謝皇上贊賞！”周霽云朗聲道，虛榮心得到了極大的滿足，俊俏的臉也不禁有些激動地泛紅。
正德怎么看周霽云，都覺得他是一個身姿偉岸，儀容俊雅的孩子，心中甚是喜歡，于是朝他招招手，讓他跟在身側。
莫大的榮耀！這才一見面！就這么得寵，將來還了得？！江彬和張忠的妒火使勁地燃燒的。
而在接下來的日子里，這把火都熄滅不了。
正德回宮之后才發(fā)現(xiàn)自己被張永擺了一道，原來朱宸濠沒有放回鄱陽，直接帶到南京了！
張永為防正德責怪，照著王陽明的話說，說江西現(xiàn)在是如何如何的慘，以前被朱宸濠剝削，現(xiàn)在被旱災折磨，真是苦不堪言，百姓活不下去都開始賣孩子了，若是再打一戰(zhàn)，就要出現(xiàn)王八王九了！
正德雖然經常胡搞，但也不是一個不明事理的人。張永說的王八王九是暗指劉六劉起造反起義。正德五年的時候，北直隸的爆發(fā)劉六劉七起義，那次真是弄的大明王朝苦不堪言，前前后后三年，為了起義，國庫為之一空，同時他的小金庫就沒充實過。而想干點什么事吧，戶部就說沒錢。
戶部眼下也的確沒什么錢，他很清楚，若是真是因為重新俘虜朱宸濠逼得江西老百姓反了，恐怕大明……
想到這正德就清醒了，沒有責怪張永，下令朱宸濠直接帶回北京。
這件事就這么結了，不過正德還是想過一把癮的，他不能經歷俘虜朱宸濠的過程，就不能聽別人講么？而面前不是有個經歷過的人嗎？
那人就是周霽云。
于是，周霽云在正德身邊干的第一件事就是復述他從上饒到俘虜朱宸濠的全部過程。
講完故事，花了好幾個時辰，其實事情極為簡單，但正德還要求周霽云把行軍布局什么的講的一清二楚，所以這才花了這么許多時間。
講完故事后，一旁的江彬、張忠卻是苦也，他們本還想誣告王守仁一狀的，結果被周霽云這么一復述，他們沒法去告了。
而正德卻發(fā)出了三個感概：“你那叔叔李芳澤是個忠肝義膽有德有才之人，聽你說他在縣試中得了第一？想必學問不差，如此德才兼?zhèn)渲?，我何以忍心叫他再蹉跎三年參加考試？他此次和你一同殺王惠又為招兵籌錢，也算立了大功，這樣，我下令賜他進士出生，等他傷好了，讓他直接去任一縣之令！”
又說：“你也確實如王守仁所說，有萬夫不當之勇！三戰(zhàn)三捷！我任你為錦衣衛(wèi)千戶，如何？”
江彬一聽，我的娘誒，這可不得了！剛才那個什么李芳澤就不說了，知縣只是個七品官，沒什么值得說了。眼前這個，直接就正五品了！
他連忙勸阻：“皇上，依臣看，給周小相公封賞太高了，他年小，雖然勇武，立了大功，但閱歷善淺，恐不能治人。還請皇上三思。”
正德道：“當日王伯安肯讓他當千總，也是掌千人之事，我看他就做的很好。千總當得，錦衣衛(wèi)千戶就當不得了？你不必再說，直接叫人擬旨。至于王伯安，先前剿滅福建盜賊，如今又立此不世之功，當封侯也！不過封侯之事，恐要等回北京之后與大臣商議。”
作者有話要說：凌晨兩點了，更新的太晚了，辜負了等二更的孩子們~（請原諒我這個碼字時速五百左右渣渣）
ps：當心科考搜身難過關的孩子們，看到此章你們終于可放心了！李芳澤直接坐直升飛機被賜進士出生了！是否感到意外？
再ps一下，第二卷很短，是個過渡卷，就是給男主和女主開金手指用的，馬上就要完了，開始第三卷，第三卷才是走向仕途的第一步~共同期待吧！
提示手機黨：第六十一章的內容我后來直接補充到請假章了，請不要錯過了六十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