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誰？

    在綠菊飄落在可兒的手中的那刻，這個問題幾乎縈繞在每個賓客的心間。實際上，觀禮者中有不少累次參加神侍典禮的人，不乏年邁或值得尊敬之輩。他們大多消息靈通，少有震驚之態(tài)。

    在上一任神侍的任職典禮前，據(jù)說已經(jīng)有光影城的賭場開盤，賭那屆必有特例神侍的出現(xiàn)。畢竟已經(jīng)有相當(dāng)?shù)哪攴輿]有特例神侍的選出了，而且芙依琳維尼亞的神童之名也勾起了許多人的聯(lián)想。最終果不其然。

    而這一屆的神侍選拔，沒有任何人以為會有特例神侍。

    可兒覺得自己的雙手在微微顫抖。

    代表了奇跡、變革與自由的精神女神風(fēng)雅。自己所信仰的教義，自己所想要幫助的人們。此時此刻，這位女神仿佛給予了她的認(rèn)同一般。但回顧過去，又好像是從一開始就已經(jīng)被什么所認(rèn)同、所推動一樣。這樣神秘的感觸，仿佛和天空、和神明、和未來與希望融合。

    “——禮畢。”

    文官沉穩(wěn)的聲音響起。

    可兒感受到周圍人的目光，但她仍然維持住最后一絲理智，穩(wěn)穩(wěn)的跪下道。

    “叩謝神恩?！?br/>
    傅繁英殿主緩緩站了起來，她的目光逐漸平穩(wěn)，掃視了一周后，用沉厚的嗓音說道：“諸位神侍，愿汝等永沐神恩?？蓛荷袷?，愿汝不負(fù)風(fēng)雅女神之期待——過后，請與我來。那么，諸位貴賓，本次的授職典禮完畢?！?br/>
    眾人不敢再圣殿面前放肆議論，都紛紛安靜的離場，只是他們的目光中的疑惑和熱忱，已經(jīng)可以比肩酒場的聒噪。侍從紛紛上前，引導(dǎo)賓客與新神侍們離場，只剩下可兒還站在正殿的中央，她手中的花卉被一位文官恭敬的接過，呈入盒子中。

    “接下來，真沒想到……可兒神侍?！备捣庇⒆呦赂吲_，來到可兒身邊，她斟酌字句了片刻，“既然你被風(fēng)雅女神選中了，你不再是第五殿侍奉四神的神侍，而是風(fēng)雅女神的第二殿的神侍，專門侍奉于她的神侍。雖說仍然是第五殿管轄范圍內(nèi)的成員，但這一點，請你銘記在心?！?br/>
    “我……”可兒的目光有一瞬間的動搖與激動，她最終道，“是。尊您教誨。可是，我需要做什么？”

    “也許什么都不必做。也許女神會給你答案。與我來祈禱室?！?br/>
    傅繁英走向正殿的后方。

    剛剛成為副殿主的兩位前神官、艾玫曉與克里馬科斯都沒有動，兩人相視，彼此目光中都是疑惑與不安。

    “怎么會這樣……芙依琳祭司已經(jīng)是特例神侍了。從沒有過這樣的事情?！卑禃圆话驳牡馈?br/>
    連續(xù)兩屆出現(xiàn)有兩位特例神侍，是歷史上從未有過的。

    實際上，再放寬一些條件，有兩位特例神侍同時在第五殿侍奉，也只有一次令人擔(dān)憂的先例——那是在第五殿剛剛建立之初的時候，第五殿的第一任殿主是風(fēng)雅女神的特例神侍，在她在位時，又選出了一位光明神的特例神侍。但是，這兩者并未共存太久，那位光明神的特例神侍很快死于意外。

    通常是，前一位特例神侍離開后——不論是退殿或者死亡，才會隔一兩屆迎來下一位。

    如神之選擇的某種規(guī)律一般。

    克里馬科斯也看起來并非心安，但他還是道：“不必太擔(dān)憂，風(fēng)雅女神的教義即是追逐自由、允許錯誤、贊頌奇跡?；蛟S，只是隨性自由的女神的一次選擇罷了。也或許，……女神在暗示我們，給混血兒糖是個好主意?！?br/>
    艾玫曉的身體顫抖了下，片刻后，她雙手握拳，像是祈禱一般的，閉上了眼睛。

    傅繁英殿主將可兒引到祈禱室中。室內(nèi)不大，只有四神的等高塑像，環(huán)繞成半圈立在其中。周圍并沒有擺著貢品，也沒有其他的裝飾物，簡樸而肅穆。

    傅繁英無言的在風(fēng)雅女神的塑像前行了禮，然后回過頭來，用手示意可兒過來。

    “我會引導(dǎo)你接觸女神的波動。跪在這里。閉上眼睛?！?br/>
    “是?！?br/>
    可兒輕輕跪在風(fēng)雅女神塑像前的墊子上。軟墊內(nèi)里有著綿軟的填充物，在最上層則是顆粒狀的，隨著人體輕輕下沉，并不讓人覺得難受。

    傅繁英將自己的手放在可兒的腦頂上。她的手掌在女性中算是寬大，掌背滿布?xì)q月的痕跡。

    “檢索、寶具、連接，請求通訊，對象，G2風(fēng)雅女神?！?br/>
    之后，傅繁英退了一步，用慈愛與虛無混雜的目光，凝視著可兒的方向。

    并沒有任何異變，只有穿堂的微風(fēng)，與夏天熾熱的光輝傾灑在殿堂內(nèi)?；ú莸那逑銡庀拇翱谟咳搿]有任何異變，祈禱室仍然在明亮的光線中，如往常一樣寧靜。無人打擾。無神降臨。

    掛在廳堂正面的時鐘，一下一下轉(zhuǎn)動著秒針。

    傅繁英無言的靜靜等待著。

    “…………啊?！?br/>
    等待可兒自行回到此世中，這并沒有用太長時間。只是幾分鐘的時間，可兒身后就被汗所浸濕，她也猶如被人擊中腦顱般的幾乎是從墊子上彈了起來。然后，她深深吸著氣，面色蒼白。

    最終，可兒緩緩從墊子上站了起來，她轉(zhuǎn)向傅繁英，卻片刻沒有說話。

    “那里是？”

    “如果你看到了什么，是風(fēng)雅女神出示于你的?！?br/>
    “我……我看到了梧桐樹。樓宇。遠處的森林。非常寧靜的地方，……誰也沒有……靜謐的可怕?？雌饋硎莻€人所建造的地方。但卻誰也沒有，一片死寂。但是，我卻感到懷念，并不是我曾經(jīng)去過，只是好像看到，就覺得是久遠以前的記憶一樣，陳舊、悠遠、令人感到安心?！?br/>
    就如世界到了末日一般。

    但是，那并不是一個非常糟糕的末日，一望無際的云端，碧藍的天際，溫柔的終末。

    溫柔到，就如是自己將頭埋入被子里，感到的那種疲憊的溫和、內(nèi)心的安寧。

    傅繁英輕輕地?fù)u了搖頭，表示她也并不知曉這些。

    “不過，”可兒的雙眼明亮起來，仿佛手握明珠般的合上雙手，“我聽到了女神的聲音。”

    傅繁英恭敬而嚴(yán)肅的道：“謹(jǐn)聽神訓(xùn)?！?br/>
    “女神說：‘我與你一直同在，請你依自己所愿而行’?！?br/>
    “……”傅繁英沉默良久，走過來，輕輕拍著可兒的肩膀，“那么，就聽從神之旨意，你不必改變?nèi)魏?，做你所希望的事情?！?br/>
    她感到可兒的身體因為激動與疲憊的混合，而微微顫動著。

    這位新任的特例神侍在傅繁英的注視下，輕輕起唇。

    “殿主，您知道，我想要幫助混血兒?！?br/>
    可兒輕聲的、略有些不自信的、卻也毫無猶豫的說道。

    傅繁英閉上了雙眼。

    ****

    夏去冬來。

    “真沒有想到，我一介混血兒，也有機會來到第五殿里……”

    第五殿中央的銀杏樹已經(jīng)泛黃，高大的枝椏上一片金黃。扇形的葉子散落在正殿的走廊里，一同的還有紅色的楓葉、黃綠相間的楊樹葉。一位侍從正穿著金色的棉襖，拿著掃把，將落葉從走廊中掃到花園里。堆積的葉片色彩各異。

    “第五殿的花園可真不賴。遺憾的是已經(jīng)深秋了。不過，說不定這時更好看？”

    “正殿比我想象中的還雄偉，雖然沒機會進去一探，不過從外面看上去就讓人充滿敬意。”

    “居然能親眼見到這棵銀杏。它都快成了光影城的城樹了，說來，沒人知道它最初是誰種的。不過我前兩天聽人說，是普帝國統(tǒng)治時期，被一位暗族人偷偷種下的，不過這話一聽就是瞎說的……”

    站在走廊里漬漬稱奇的，是來自光影城孤兒院的賈兒。平時也是為吊兒郎當(dāng)?shù)脑荷?，但今日卻穿著正裝——盡管看起來不太合身又款式老舊，頭發(fā)也看起來如剛剛?cè)ミ^理發(fā)店一般，短發(fā)齊齊，完全不是他平時的刺兒頭。

    賈兒興奮的東張西望了片刻，然后轉(zhuǎn)過身來。

    “不過，雖然說很興奮。但其實自從可兒你成為了特例神侍以后，我就在期待有一天能來第五殿啦。哈哈。”

    說完，賈兒有些夸張的笑了起來。

    可兒一身神侍的服裝，頭發(fā)披散開來，比起幾個月前明顯是初入第五殿的忐忑，現(xiàn)在的她看起來沉穩(wěn)而自信得多。她的雙目如彎月般，輕輕回了笑容。

    “接下來，要去辦正事了?！?br/>
    “啊，去文官處，是吧？這可真讓人興奮。多少年了呢——混血兒不能當(dāng)文官的日子真的已經(jīng)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