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快更新錦堂春 ！

    第039章：爭鋒（上）

    上午，師庭逸估摸著時間，去了宮里。先去的是太醫(yī)院，隨便找了位太醫(yī)給自己換藥。

    沈大夫隨他進京之后，比他還忙，要去拜望仰慕的名醫(yī)，走訪醫(yī)館藥鋪，得知了幾例疑難雜癥，每日登門為患病之人把脈調(diào)整方子。

    對他的傷病，沈大夫就快懶得理了。怎么樣的傷病都需好生將養(yǎng)，可他一直沒空靜養(yǎng)，氣得沈大夫說藥用在他身上根本是浪費。

    太醫(yī)院自是不敢怠慢，由知曉他病情的吳醫(yī)正為他把脈——上次他發(fā)病，是吳醫(yī)正為他診脈開的方子。

    把脈之后，吳醫(yī)正面色凝重地提醒：“殿下傷勢反復(fù)，全無好轉(zhuǎn)跡象。若不好生調(diào)理至痊愈如初，后患無窮，來年一旦復(fù)發(fā)，足以取人性命。殿下的當(dāng)務(wù)之急是留在府中靜養(yǎng)，萬不可勞心勞力?！?br/>
    “知道了?！睅熗ヒ菀恍?，“等會兒去請個安，便回府修養(yǎng)。日后少不得要請你前去府中診脈?！?br/>
    吳醫(yī)正松了一口氣，“這是自然?！蹦膫€行醫(yī)之人，都喜歡聽話的病人。

    換藥之后，師庭逸轉(zhuǎn)去御書房。

    皇帝見了他，沒個好臉色，也不問他為何前來，只是申斥道：“你怎么又跑出來了？”昨日沒顧得上叮囑，哪想到他今日便又來了，折騰什么呢？

    師庭逸失笑，“父皇何時將兒臣禁足了么？”

    皇帝瞪了他一眼，“軍務(wù)處理得不錯，這上下沒有要緊的事情，你只管好生將養(yǎng)，在府中處理些要緊的事情便可?！?br/>
    “兒臣前來正是要說此事?！睅熗ヒ菪α诵?，“往后要遵醫(yī)囑修養(yǎng)一段日子，不能每日進宮請安上朝堂，還請父皇母后恕罪?！?br/>
    “早該如此。你身子康健便是盡孝?！被实勖嫔兴徍停吹礁S他進來的太監(jiān)捧著三幅畫，道，“給我的？快拿來。”

    “是江四小姐所作。”師庭逸轉(zhuǎn)手接過三幅畫，送到皇帝面前，“昨日自江四小姐那里偶然得見的。她擔(dān)心不夠好，一直躊躇著，想畫出更好的再呈給您。我瞧著卻是無可挑剔，便搶了來借花獻佛?！彼?dāng)然不能照著炤寧存心討好的原話說，言語委婉些，皇帝便會被哄得更高興。

    “是么？”皇帝笑開來，“水墨畫還是工筆畫？”

    “工筆畫?！?br/>
    “既是送我的，是不是畫的我？”皇帝親手將一幅畫展開來，只匆匆看了一眼，便已笑開來。

    崔鑫往前走了兩步，探頭看去，亦是驚嘆。

    畫中的皇帝，負手立于竹林外，一身明黃，神色悠然愜意，眉宇唇畔隱含笑意，衣擺隨風(fēng)輕揚。在他身后不遠處，是含笑的崔鑫和難得面色溫和的韓越霖，兩人似在交談。是上午的竹林，陽光影透過翠色竹林，細碎地灑下來，那種光暈沒法子畫出，三個畫中人卻給人被光暈籠罩的感覺，因此愈發(fā)傳神，比真人還要好看。

    “這是……”崔鑫覺得畫面似曾相識，竭力思索著。

    “這是在老四的府中，”皇帝將話接過去，“他重建后園完工那年，朕曾帶你和越霖前去賞看。對，那日朕命老四喚了炤寧過去，問她哪些地方是她出的主意，又是如何想出來的好點子?！笔沁@樣，那孩子畫的是走近時看到的這一幕。

    “對對對，”崔鑫猛點頭，已是笑開了花，“江四小姐真是神來之筆啊……”

    “最難得是把你也畫了進去?！被实坌χ舜搛我谎邸?br/>
    崔鑫喜滋滋地點頭，“這是奴才天大的福氣?！?br/>
    皇帝這才按捺住喜悅之情，凝神賞看。竹林外的石桌上放著紫砂壺紫砂杯、一把象牙折扇，綴著紅寶石墜子，往上看，有一只展翅高飛的小鳥。他和崔鑫、韓越霖從頭到腳的佩飾，都刻畫得清清楚楚。

    “炤寧這絕佳的記性，真是到了驚人的地步?！被实蹏@息道。只要她愿意記得的場景，便能長久地存在腦海，一絲遺漏偏差也無。

    “您再看看這幅?！睅熗ヒ萑∵^炤寧給皇帝畫的另一幅圖。

    第二幅圖，畫中情形是宮廷宴席間的皇帝?；实埤埮奂由恚慌酝?，難掩帝王攝人的氣勢。巧的是這幅畫里也有崔鑫。崔鑫站在皇帝身后，神色專注恭敬地看著皇帝。炤寧捕捉的正是皇帝要吩咐何事的那一刻。畫面的背景無疑是富麗堂皇，十足的天家氣派。

    兩幅畫，畫的是皇帝兩種情形下的意態(tài)，無一不是刻畫入微，栩栩如生。

    皇帝無法分出伯仲，都是喜歡的，“好，好?！彼B聲稱贊著，要看第三幅。

    師庭逸卻道：“這幅是送給母后的。兒臣等會兒送過去?！?br/>
    “我看看都不行？”皇帝自顧自展開來看。

    皇后這一幅，取自她四年前壽宴上走入殿堂的一刻，華服加身，容顏秀美，神色柔和，氣度雍容之至。

    “她瞧見不知該有多高興。平日里畫師給她畫的肖像，她總是不滿意?！被实坌呛堑氐?，“這下好了，炤寧了卻了她一件憾事。”收起畫來，他故意問崔鑫，“你覺得哪一幅更好？”

    崔鑫又是高興又是犯難。兩幅畫里的自己和皇帝都是極為傳神，甚至比本人還要好看，哪里選得出。

    皇帝哈哈地笑起來，“猜你也說不出。朕看著是一樣的好。”

    崔鑫笑著稱是。

    隨后，皇帝斟酌道：“該賞，但是賞什么才好呢？”

    師庭逸想了想，“您不是有不少夜明珠么？選兩顆不大不小的給江四小姐如何？”

    “你府里沒有么？”皇帝打趣道，“不是每日都命人送禮給炤寧么？”這三日，小兒子擺出的陣仗十足，宮里早就傳開了。

    師庭逸笑道：“有是有，拿不出手?！?br/>
    皇帝笑意更濃，“行，你等會兒去挑選兩顆，再給她找一匣子金豆子或是珍珠，她打小就喜歡這類東西。我就不發(fā)明旨宣賞了，做過了有捧殺的嫌疑——把她嚇跑了所為何來?！?br/>
    師庭逸恭聲稱是，行禮告退。

    皇帝沉吟一下，頷首道：“去后宮請安吧?！彼行恼f說太子妃的事，轉(zhuǎn)念又覺得沒必要。小一輩都已長大成人飽經(jīng)歷練，行事自有分寸，他不妨觀望一段日子。

    想起庭逸說的從炤寧手里搶來了畫，皇帝不由微笑。兩個孩子遲早會盡釋前嫌，遲早江家會成為皇室姻親，他只管耐心等等，說不定庭逸年前就要請他賜婚。

    那邊的皇后因為畫作高興之余，拉著師庭逸說了好一陣子的話。她所關(guān)心的，自然是他和炤寧的婚事到底還能不能成。以前覺得一點兒希望都沒了，現(xiàn)在看來全不是那回事，便想幫他一把。師庭逸也便委婉地請她觀望就好，她滿口應(yīng)下來。

    師庭逸道辭回到府中，章欽迎上前來稟道：“四小姐來了，在書房等您?！?br/>
    “是么？”他大步流星地進到書房。

    炤寧見到他，匆匆站起身來，指了指她堆放在書案上的東西，“你快看看這些?！?br/>
    師庭逸見她神色少見的凝重，便知事情非同小可，連忙落座，凝神細看。

    炤寧將原委詳細告知，又道：“好似白日里見了鬼，實在是詭異。”

    師庭逸仔細地檢驗了書冊、畫紙、筆跡，確信書冊是幾年前便寫成，畫作則是自四年前開始到近期陸續(xù)完成。

    他與炤寧對視，亦是匪夷所思。

    這般駭人的事實，完全沒辦法找到可以解釋的理由。

    手里有了這些證據(jù)，其實足夠指證太子意欲殺她，但這又是決不能讓皇帝知曉的。

    皇帝看重江府，欣賞炤寧，但是比起他一早立下的儲君，重臣、女子便不夠分量了。怎么樣的帝王，都不會因為一個閨秀責(zé)難太子，知情后最可能要做的，是幫太子不聲不響地除掉那女子，以圖局面恢復(fù)平靜。

    太子知道這一點，所以有恃無恐；太子妃明白這一點，所以心安理得的出賣太子。

    師庭逸靜下心來，重新翻閱冊子，有了一些發(fā)現(xiàn)：“自從你出事后，便沒有了記錄。原因自然是他強行將你逼入絕境，改變了你的前程。同樣的，他已知的你的情況逆轉(zhuǎn)，于他也是新事，需得改變手段針對你?！?br/>
    “的確如此?！睘輰帟呵曳畔禄\罩于心的疑團，“日后我需要做的，是與自己擰著來，一定要避免做出他意料之中的事。”

    “沒錯。這件事除了太子實言相告，我自認沒能力做解釋。往后會留心請教高人逸士，聽聽他們有沒有高見?！睅熗ヒ莘畔聝宰?，說起太子妃的事，“你打算怎么做？”

    “不妨一試。”炤寧一笑，轉(zhuǎn)身落座，放松下來，“陸府的情形我很了解，以往對佟府不大上心，你跟我說說所知一切，另外我已命紅蘺去找越霖哥，請他把佟府亂七八糟的事全部收集起來交給我?！?br/>
    佟府作為皇室姻親，沒人會跟皇室中人講他們的是非，師庭逸所知的是榮國公及其兩子在政務(wù)上的優(yōu)劣勢，別的就只能是錦衣衛(wèi)才能了解的。

    師庭逸起身走到書架前，推開一個暗格，從一排卷宗中取出一份，遞到炤寧手里，“都在這里?！?br/>
    炤寧揚眉一笑，“真沒想到。”父親有這個習(xí)慣，將很多官員查得琢磨得清清楚楚之后，記錄在案，以備不時之需。父親故去之后，那些記錄自是留給她妥善保管。她現(xiàn)在不想動用父親的遺物，還沒到那個地步。

    師庭逸會心一笑，“我手里有不少官員的記錄，你不妨都帶回去看看?！?br/>
    “不用。”炤寧坐到書桌前，笑道，“我在你這兒看完就行?！?br/>
    這倒是，她絕佳的記憶幾乎到了嚇人的地步。師庭逸笑道：“你慢慢看，我給你烹一壺茶?！?br/>
    **

    太子妃回到東宮，并沒見到太子，問過之后才知他與楚王在朝堂之上便起了分歧，這會兒在前殿爭執(zhí)不休。

    他沒時間搭理她。

    太子妃沒有老老實實等著他來興師問罪的閑情，換了身衣服，去宮里陪皇后說話。路上聽說師庭逸到過正宮送畫的事，心頭一動，有了主意。

    皇后見到太子妃，暗暗著急上火了一番——又小產(chǎn)了。怎么還為此跟燕王的意中人去鬧了？簡直是莫名其妙，誰有能力在千里之外害她小產(chǎn)？這不是真把人當(dāng)妖孽了么。

    太子妃恭敬行禮，落座后語氣不勝愧疚：“母后，兒臣是來請您降罪的。昨日也不知怎的，中了邪一般，下人一說可能是江四小姐指使人害得我小產(chǎn)，便央著太子去江府要個說法。太子沒阻止，我便想著，他也是有這種懷疑的，愈發(fā)有底氣，就做出了糊涂事。事后回頭一想，真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备^分的出賣的事情都做了，這會兒拉太子下水完全是小事一樁。

    皇后見她滿臉愧疚，容色特別憔悴，便心軟了，和聲道：“知錯了就好。你是太子妃，往后可千萬別這么魯莽。江四小姐那邊，你盡量去安撫安撫吧？”

    “回母后，兒臣已經(jīng)去江府賠禮道歉了?！碧渝?，“江四小姐實在是寬容大度，聽我解釋之后，便不再介懷，還反過來寬慰了我一番?！?br/>
    皇后聞言笑了，“是嗎？這可太好了。”她想著，兩女子應(yīng)該有做妯娌的緣分，關(guān)系自然是越融洽越好。

    “是真的。”太子妃抿出一個笑容，“可她越是如此，我反倒越是不安，便想著能不能與她常來常往，好生敘談了一陣子。倒是沒想到，我們二人很是投緣。”

    “這就好?！被屎蠛芴嫠吲d，“讓她給你多講講地方上的見聞，也能讓你心緒有所緩解?！闭f著話，招一招手，“過來坐。子嗣的事，不要心焦，我?guī)湍惴愿捞t(yī)院，給你好生調(diào)理著。”雖然心知對方很難再傳喜訊，心里到底是同情的，是真心實意地寬慰。

    太子妃聽了，淚盈于睫，“母后……兒臣，兒臣……”

    皇后見她想說又不敢說的樣子，便擺手遣了宮女，低聲問道：“怎么了？遇到了棘手的事？”

    太子妃跪在皇后跟前的軟墊上，垂眸思忖片刻，索性將昨日之事?lián)嵪喔?。她身子需要調(diào)理，錯信的兩個太醫(yī)已經(jīng)死了，往后不可能避過太醫(yī)院只找京城的名醫(yī)問診，不能再懷胎的事終會經(jīng)由太醫(yī)院捅到皇后和皇帝面前。與其別人說破，不如自己如實稟明。

    如今她能夠利用的，也只有皇后對自己的一點兒同情。

    她哀哀地哭了起來，“母后，這都是兒臣后知后覺，才走到了這個地步，根本沒臉追究小產(chǎn)之事了。已然如此，只得認命。請您抓緊給太子挑選側(cè)妃吧，我再不懂事，也知道子嗣是大事，不可兒戲?！?br/>
    皇后有些恍惚，不愿意相信所聽到的，“是真的？你再不能有喜了？”

    “是真的?！碧渝潦弥鴾I痕，“兒臣豈敢亂說這種話?！?br/>
    皇后看著哭得梨花帶雨的太子妃，嘆息一聲，將她扶起來，“這苦命的孩子，怎么……”怎么跟她是一樣的命？她是沒有那個命，兒媳婦到這一步則是受盡了折騰。沒有子嗣作為依傍的日子，到底是艱辛?xí)r多，看別人臉色的時候都有。由此，便讓她由衷地對太子妃同情相連起來。

    “今晚，兒臣便將此事告知太子，說服他要以子嗣為重，多納側(cè)妃為他開枝散葉。”

    太子納側(cè)妃是不可避免的事，就算太子妃能得遇神醫(yī)調(diào)理好身子，也不是朝夕之間的事。皇后輕輕點頭，“眼下也只得如此。先別把話說死，什么事都有例外?？撮_些，知道么？”

    “是。”太子妃很是感激善良的皇后，“兒臣經(jīng)此大磨折，倒是看開了，往后隨遇而安便是。如今只想與江四小姐常來常往，向她請教一些詩書上的不解之處，另外聽說她如今最擅長做工筆畫，便想勞煩她為我畫幾幅像。”她苦笑道，“兒臣必不能如母后一般顏色常新，沒多久的好光景了，記下如今的樣子，來日回想起來，也算是個安慰。”

    皇后真覺得太子妃忽然間開了竅，以前她可沒這么會說話，當(dāng)下笑道：“江四小姐的工筆畫極佳，這倒是不假。你時時喚她到東宮做陪，真心相待，她自會愿意給你畫像?！睕]交情的話，江炤寧便是答應(yīng)，也是敷衍了事，她還是有些了解那個女孩子的，“別的喪氣話可不準(zhǔn)說了，再怎樣，都不能這么早就心灰意冷?！?br/>
    “母后教誨的是?！碧渝媛峨y色，“兒臣不論是出于愧疚還是欣賞，都愿意請江四小姐時時作伴，做個摯友。只是……太子怕是會不同意。”

    “這話怎么說？”皇后不明白。

    “男子終究是看重顏面的?！碧渝裱缘溃敖遗c陸家因為江四小姐生了嫌隙，兩家相較，太子自然是與陸家的情分更深。加之昨日的事，雖說錯在兒臣，太子到底是覺得顏面受損，他對江四小姐……略有微詞?！闭f到這里，她是有些驚訝的——這才發(fā)現(xiàn)，自己是這般善于說謊，且是臉不變色心不跳。

    皇后斂目思忖。是這樣，作為帝王或是儲君，不允許任何人影響到他們的威信、尊嚴。不論什么事，他們心里是沒有“我錯了”這種想法的。因為不能有，他們認準(zhǔn)的事情必須是對的，時常對自己生出懷疑的話，便會成為優(yōu)柔寡斷之輩，絕非帝王之道。

    “那……該怎么辦呢？”皇后茫然地問，“他要是這樣的態(tài)度，可不大好。燕王和江四小姐，應(yīng)該能成為眷屬。”太子看著弟媳婦不順眼可不行，再說了——“他年少時常去江府，與江四小姐情同兄妹，現(xiàn)在怎么會變成這個樣子？”

    太子妃在心里嘆氣?；屎缶褪沁@樣，遇到事情從來不會想法子解決，只會嘀咕一陣子，之后放到一邊甩手不管。所以，她只有幫忙出主意：“所以，兒臣才想求母后隆恩，您吩咐兒臣與江四小姐經(jīng)常走動不就好了么？太子要是問起，我就說是您的好意，他為著您是一番苦心，便不會申斥兒臣了。正如您說的，以往他與江四小姐情同兄妹，往后我勸著江四小姐跟他賠個不是，那些誤會嫌隙便會化解，您覺得如何？”

    “也對。”皇后笑起來，“就照你說的試試吧。正好，我想賞賜江四小姐兩樣首飾，原本是讓內(nèi)侍明日去江府一趟，眼下既然是這情形，不如由你轉(zhuǎn)交給她。太子要是問起，你就說是我說的，凡事和和氣氣的才好。別因為江四小姐鬧得與江府不睦。”

    “是！”太子妃笑著行禮謝恩，又閑話幾句，便帶著皇后的賞賜回了東宮。

    榮國公夫人正在等她，神色分外焦慮。

    “娘。”太子妃攜了母親的手，轉(zhuǎn)入內(nèi)室說話，“您怎么來了？”

    “我怎么來了？”榮國公夫人道，“你的事我們都聽說了，哪里還坐得?。俊?br/>
    “爹爹是什么意思？”太子妃單刀直入，“是不是物色好了太子側(cè)妃人選，要您來說服我？”

    榮國公夫人為此一愣，沒想到她會語氣尋常地問出來，隨后嘆了口氣，“我來之前，他的確是提了這件事，說年紀容貌正相當(dāng)?shù)?，是三房的念柔。她只有一個寡母，嫁到東宮也是任由你擺布。你爹爹說讓你只管放心，你的地位不會因此動搖。最要緊的是，你若還像以前一樣的態(tài)度，那么皇上要責(zé)怪的便是佟家不知輕重了?！?br/>
    “我知道了。”太子妃語氣淡淡的，“還有別的事么？”

    “你身子將養(yǎng)得如何？”榮國公夫人神色忐忑地看著女兒，連聲道，“昨日鬧出那么大的動靜，皇上和皇后有沒有怪你？太子是什么意思？越是這時候，你越要好生哄著他，他要是從陸家挑選女子可就不好了……”

    太子妃撫了撫額，“我剛從皇后娘娘宮里回來，筋疲力盡的。您回去吧，告訴爹爹，他只管張羅念柔的事情，我同意?！?br/>
    榮國公夫人擔(dān)心地看著她，“竟憔悴成了這個樣子，什么事都不與我們說。你快告訴我，小產(chǎn)之事查出結(jié)果沒有？……”

    “娘，”太子妃面無表情地看著母親，“我真的累了，過兩日我再跟您細說?！钡竭@時候才問是誰害她，晚了。橫豎他們最關(guān)心的只是家族的地位，她處境好壞都在其次。早已料到，不失望，只是疲憊。

    榮國公夫人知道她無心敘談下去，只得起身，叮囑幾句離開。

    太子妃和衣小憩了一陣子。醒來時便看到了太子陰沉的面容。她只有瞬間的驚惶，坐起來的時候，已經(jīng)冷靜下來。

    “你怎么敢？”太子強忍著掐死她的沖動，“竟命人燒了我的書房？為何？”他為陸府的事情百般籌備，忙的焦頭爛額，她呢？她讓他后院起火。

    “我的身子已經(jīng)垮了，不能再孕育子嗣。你不會再看重尊重我，我怕被你推出去做擋箭牌，便銷毀了證據(jù)?！碧渝Z氣平靜得反常，把謊話說得比實話還真，“你常年樂于臨摹別人的畫作，我則常年樂于臨摹你的字和畫——我怎么能知道，你不會說那些東西都是出自我手？要是那樣，貨真價實的妖孽、災(zāi)星可就是我了?！?br/>
    太子的手握成拳。

    “我勸你別打我。”太子妃緩緩抿出笑容，“母后命我與江炤寧常來常往，說不定我等會兒就要請江炤寧過來，你總不希望我把人丟到她面前吧？”

    “你說什么？！”江炤寧若是常來東宮……他最不想見的就是那個女子。

    太子妃快意地笑起來，“你要是不同意，只管去替我辭了母后的好意。我是不能出爾反爾的?！笔前。謵塾趾薜娜?，他不想并且害怕見到。若是沒有皇后吩咐的前提，他如何都不準(zhǔn)她與江炤寧常來常往。

    “好，很好。哪日你死在她手里，都是活該。你小產(chǎn)的事，我再不會追查，隨意找個人發(fā)落了了事?！碧幽抗馍啬曀魂囎?，轉(zhuǎn)身走出去。

    這一走，大抵再無回來之日。

    也好。各過各的吧。她的地位不會動搖，他不能失去佟家。

    翌日，太子妃又到了江府一趟，將皇后的賞賜交給炤寧，末了問道：“皇后娘娘希望你能時時開解我。兩日后，我想請你到我名下的別院小聚，屆時會請娘家女眷到場，你可有空前去？”不能一見面就讓炤寧隨她回娘家，那未免太奇怪，別人少不得說她因為小產(chǎn)的事瘋掉了。

    炤寧笑道：“太子妃親口吩咐，怎敢推辭。只是，我擔(dān)心會在東宮出事?！?br/>
    太子妃承諾道，“你放心，我會為你開個特例，允許你的丫鬟貼身服侍，還會邀請幾個外人在場。再有，你的三姐、好友要是得空，可以陪你同去。眾目睽睽的，誰也不敢對你下手?！?br/>
    “多謝?！?br/>
    臨走時，太子妃道：“你盡量早到一些，我有話跟你說?！痹趧e人家里，她總擔(dān)心隔墻有耳，又不能還跑到后園喝著冷風(fēng)說話，便有了這個建議。

    “嗯?！睘輰幩妥咛渝氐椒坷?，查看韓越霖掌握的佟家大事小情的記錄。

    真就是亂七八糟的，連佟府下人之間傳過的閑話都有。

    佟家與江府情形相仿，不曾分家，三個房頭住在一起，看起來很和睦。榮國公膝下兩子一女，二房夫妻膝下一子，相較之下，三房最是孤苦。

    三老爺自幼體弱多病，成婚第二年病故，留下了妻子和剛剛出世的女兒佟念柔。

    佟念柔——炤寧已經(jīng)得到消息，榮國公府有意讓這個孤苦的侄女進入東宮做側(cè)妃。比較起來，佟念柔的確是最合適的人選，若是從旁支中選人，控制起來不能得心應(yīng)手，說不定還會與太子妃作對。

    佟念嬈、佟念柔，這樣的名字是誰取的？字面上可以理解為懷念哪個女子。大周男子一定要按照族譜取名，女子名字則不需從哪個字，長輩可以隨意采用寓意好的字眼命名。佟家姐妹的名字可算是別具一格。

    紅蘺走進門來，炤寧斂起胡思亂想，問道：“有新消息？”

    “嗯?！奔t蘺狐疑地道，“彈劾陸家的折子就快到京城了，楚王卻試圖將折子壓下，還命心腹去敲打上折子彈劾的官員——他的心腹這兩日都在為此上躥下跳。”

    “楚王？”炤寧蹙眉。

    楚王不是與太子、師庭逸一向不合么？昨日、今日他都在為著工部的事與太子爭執(zhí)不休。陸家案發(fā)，站在楚王的角度，太子與師庭逸少不得會被牽連其中，他高興還來不及，怎么會試圖阻止？陸家與他從無瓜葛，犯了什么罪都礙不著他。

    炤寧起身踱步，反復(fù)思索著這件事。

    難道太子與楚王是心合面不合？

    應(yīng)該是吧。那個卑鄙的小人，看起來與陸家情分深厚過從甚密，心里卻藏著殺機，想要利用江家或師庭逸的手除掉陸家。

    反過來，人們都以為楚王與他不合，興許他早已將人收買，留作關(guān)鍵時幫他出力。

    明里一套暗里一套，可不就是太子做慣做熟的好戲么？

    應(yīng)該就是這樣。太子自知不能除掉她之后，就不能不為著與師庭逸、江府反目做準(zhǔn)備。晉王做墻頭草是大羅神仙都不能改變的事實，他指望不上，要是再與楚王不合，還沒登基就成了孤家寡人。

    皇帝多年來的意思，都是讓師庭逸和江府做太子的左膀右臂，再加上歷代從文根基深厚的佟家，來日不愁開創(chuàng)盛世。只是皇帝怕是做夢也想不到，太子無意走這樣的坦途，甚至于，他是忌憚師庭逸的。

    事情到了這地步，太子要暫緩除掉陸家一事，要繼續(xù)等待一段時間，創(chuàng)造機會把這燙手山芋扔給師庭逸，所以，他要楚王出手。若楚王不能阻止，案發(fā)后就會義正詞嚴地聯(lián)合手里的言官為陸家辯解，強行大事化小——在皇帝看來，與太子不睦的楚王都認定陸府無罪，別人當(dāng)然是胡說八道栽贓陷害。而陸家看到有轉(zhuǎn)圜的余地，難免心生猶豫，不想按照師庭逸和她的意思認下部分罪行。

    那個半人半鬼的東西來的這一手，委實在她意料之外。

    失算了，她和韓越霖、師庭逸都沒算到這一節(jié)。

    要怎樣應(yīng)對呢？

    炤寧走到棋盤前，每一顆黑子白子落下，都用時很長。

    最終，她滿意地微笑起來。

    太子想從長計議，慢慢來。

    她之前也是這么打算的，樂得請大老爺幫忙慢慢折騰陸家，避免做過頭引發(fā)皇帝的疑心。

    到了今日這情形，便要另辟蹊徑，且要快刀斬亂麻。

    陸家還是早些罪有應(yīng)得離開京城吧。

    至于皇帝那邊，一定要讓他起疑心，只是這疑心不是針對江府、師庭逸，而是針對太子。

    炤寧最希望利用陸家得到的局面，是讓皇帝意識到戰(zhàn)功赫赫的小兒子人單勢孤，而太子權(quán)勢滔天，該不該擁護東宮的，遇到大事都會站出來鼎力支持，甚至于，將太子該承擔(dān)的罪行推到師庭逸身上。

    這絕對是險招，一個不留神，他燕王殿下大抵就真要被發(fā)落到邊關(guān)喝西北風(fēng)。

    好像是太不厚道了吧？炤寧撓了撓下巴。

    但是，如果成功的話，皇帝會開始忌憚太子，往后有大老爺?shù)热送撇ㄖ鸀?，廢了太子也未可知。廢了嫡長子，有資格做儲君的便只有師庭逸這嫡次子。

    那多好。

    他做了太子，便會痛快利落地發(fā)落掉太子。之后……他等著做三千佳麗環(huán)繞在側(cè)的皇帝，她離開京城游山玩水，去做快活神仙。

    想的也太遠了。炤寧拍拍自己的頭，吩咐紅蘺：“去請越霖哥，說我有急事跟他商量?！?br/>
    自己終究是個女子，與那么卑鄙無恥的太子斗法，錯一步便是粉身碎骨，到底還是要請韓越霖判斷是否可行。

    他若是贊同，便可打通各個關(guān)節(jié)，想的遠的事指日可待。

    對了，還有大老爺。她已沒時間等著他慢慢琢磨，要給他挖個坑，讓他稀里糊涂地跳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