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完顏珮醒過來的時候,紫宸宮里燈火通明,但窗外一片黑沉沉的,大概已經(jīng)很晚了。她喉嚨間發(fā)出咳痰的聲音,身子一動,覺得左手從指尖到掌心都是針刺刀割一樣的疼痛,然而抬起手看一看,哪里有手指,哪里有手掌!只余下一截禿木頭似的斷腕。
幻覺中,她的手還在,實際上,那一截子死血死肉已經(jīng)用盒子裝上送去了皇陵,隨葬先帝蕭延祀去了。
她還在發(fā)怔,還在想著自己的手,一盞水貼心地送到唇邊。完顏珮側頭一看,皇帝居然親自來服侍,臉上還有淚痕在。
太后就著茶盞喝了兩口水,咽喉處濃稠粘膩的感覺減輕了。她清了兩下喉嚨,聽見自己嘶啞的聲音:“部院各處都還好?”
“都好?!笔捯爻喂ЧЬ淳吹卣f,“阿娘昏迷,撫恤的錢糧沒敢盡數(shù)拿出來,這次勇猛的將官要進爵,退逃的要責處,名單都開列了。北院夷離堇說,按太后定下來的規(guī)矩,須有皇帝大印和太后大印共同蓋在奏折上才能算數(shù)?!彼哉Z卑微,態(tài)度尊敬,心里氣得切齒,可表面上一點都不敢顯露出來。
太后面露微笑,說:“這幫猴崽子做事也是呆板!”因心里熨帖,所以竟然覺得有些餓了,才張望了一下旁邊,蕭邑澄就說道:“阿娘,御醫(yī)有煎好的湯藥,說醒過來先服藥。另外預備了阿娘喜歡的幾道清淡粥菜,兒子叫他們送進來給阿娘選?!?br/>
湯藥裝在銀碗里,里頭擺著兩把銀匙。蕭邑澄端過藥,自己先舀一勺嘗了嘗,眉頭微微一皺,旋即放下銀匙,笑著說:“良藥苦口利于病,蜜餞已經(jīng)準備好了,一會兒給阿娘壓藥味?!?br/>
太后就著兒子的另一柄銀匙喝了湯藥,而后笑道:“傻孩子,藥豈是可以亂吃的?”
一派母慈子孝的融融睦睦。
然而飯吃到一半,外頭吵吵起來:“太后既然醒了,為什么不讓我進去看望?我和陛下還是親兄弟呢!”
完顏珮皺著眉,張了張外頭道:“是阿清?”罵了一句“莽撞”,但又吩咐叫海西王蕭邑清進來。
海西王蕭邑清進門時一臉橫怒,仿佛普天下人欠了他賬似的,尤其橫了哥哥一眼,才氣哼哼地給母親問安。
完顏珮責怪道:“越發(fā)不像話了??!別說你哥哥是皇帝該當尊重,你就算只是來看我的,難道我竟是看你這張臭臉來的?你看你哥哥,多么孝順!多么細心!”
蕭邑清冷笑著大聲道:“阿娘自來偏袒哥哥,枉我在紫宸宮門口等了那么久,還是及不上哥哥吹一陣風!”他見完顏珮眉毛立了起來似乎要發(fā)火,這才放軟了聲氣,“撲通”一下跪下來說:“阿娘,求你做主,哥哥是要逼死我才算完!”
“怎么了?”
蕭邑澄睥睨著弟弟,冷笑道:“阿清,若說我不是這個皇帝,偏袒你一些也就罷了。偏生這個位置上,首要考慮的不應該是家人兄弟。你就說說看,你在上京的所作所為,遭到那么多彈劾,我若還硬著頭皮包庇你,只怕釀得你越發(fā)無法無天,總要出大事!”他轉向母親,低頭說道:“阿娘,實在是北院接到的彈劾折子太多,我不能不小加懲處。”
蕭邑清梗著脖子說:“多大的事兒!打獵踩壞了幾處田地,我又不是不賠。再說,我朝開國,難道不是馬上得來?非要學漢人耕種,種出些破元麥好喂馬么?”他看見母親凌厲的目光射了過來,聲音不由低了下去,漸漸變成了嘟嘟囔囔。
二兒子粗莽,完顏珮不是不知道,但是她斷手那天,他急吼吼的架勢,還有腮上的幾滴眼淚,掩不住的孝心,總歸是讓當母親的心中舒坦的。完顏珮抬起光禿禿的斷臂,慢悠悠道:“我如今已經(jīng)是個廢人了,你們兄弟再這樣吵吵,豈不是存心讓我不痛快?若是罰幾貫錢、幾匹絹,阿清你就忍了吧。若是罰其他的——”她的腦袋轉向大兒子:“阿澄,這到底是你弟弟,又不是多大的罪過,何必呢?”
蕭邑澄看著母親的目光就不自覺地害怕,不由躬了身子說:“那好吧。我叫北院把處分撤消了,叫阿清拿錢賠償?!?br/>
離開紫宸宮,皇帝的臉陰沉沉的,見誰都不說話,及至見了完顏綽,喝了她奉上來的茶,蕭邑澄才說:“不該不聽你的!一念仁慈,竟叫他踩在我頭上了!”一拳頭砸在案幾上:“我簡直想——”
完顏綽冷笑一聲,坐在蕭邑澄身邊:“太后醒了,這些話就別說了。其他不論,至少也讓你看明白了,太后著意偏袒,總是有用意的,你若再對這位皇太弟露出不滿,會怎么樣你曉得?!彼D了頓,說:“唯今之計,將欲取之,必故與之,‘捧殺’強過‘打殺’。有一個人,你可以用一用?!?br/>
“誰呢?”
“王藥?!?br/>
說出這個名字,完顏綽自己心一跳,忙低頭把玩著南邊燒制的汝窯青瓷茶盞,等呼吸平靜下來,才抬頭說:“太后和海西王必然深恨王藥,陛下用好他,能夠不勝而勝?!?br/>
蕭邑澄有些猶豫:“王藥……他把我的大軍誆進山谷里,害我吃那樣的苦頭,我還沒找他算賬;如今一語又害得阿娘斷腕,縱使我不想處置他,這么多人等著瞧著,他又豈能逃出生天?”
完顏綽笑道:“誰要他逃出生天?只是陛下別自己臟了手就行了?!?br/>
完顏綽沉吟片刻,她與王藥那層關系,太后知道,蕭邑澄卻不知道,她要依附而上,勢必把這層關系掩著,必要時,滅口也不是不可以。念及,完顏綽故意撇了嘴說:“反正總是我做惡人。海西王既然惱恨王藥,就把王藥送給他處置,不過知人知面不知心,海西王是真的惱恨王藥,還是做戲給大家伙兒看,我們也不得而知,用王藥試探試探他?!?br/>
蕭邑澄蹙眉表示不解,好一會兒說:“試探?如果被阿清一刀子殺了,能試探出什么來?”
完顏綽晶亮的眸子里含著一點笑意:“只要陛下能擔待,我就能有法子?!庇嗤庠俨豢险f什么,而皇帝也只能寵溺地嘆一口氣。
她輕而易舉獲得了皇帝的首肯,蕭邑澄拉著她的手說:“阿雁,我自然是信你的。如今我的為難你也曉得。太后畢竟是我的母親,阿清畢竟是我的弟弟,也只有交由你,我心里才不那么愧疚?!蓖觐伨b離開宣德殿,走到往后宮去的那條甬道時,才忍不住把憋了許久的輕蔑從鼻孔里哼出來。
前怕狼,后怕虎,又想要權力,又想保住面子,又要用人辦事,又扭扭捏捏指望著人替他背鍋。
這樣的君王,直是一個笑話!
她捏緊的拳頭里,指甲掐得掌心刺痛,過電似的一路傳到胳膊,傳到肩膀,讓她的頭腦格外明晰起來。
甬道盡頭,是一個岔口,一面通向太后所居的紫宸宮,一面通向嬪妃所居的后宮。完顏綽左右看看,阿菩低聲問:“主子,去哪里?”
完顏綽笑道:“都要去。既然東邊紫宸宮為尊,自然先去要緊的地方?!?br/>
太后的呻_吟聲遠遠地從殿內傳來,但當完顏綽到來的消息一通報進去,那痛楚聲戛然而止。好一會兒,門簾子掀開,太后完顏珮最貼心的老宮女低頭走了出來。完顏綽絲毫不敢拿大,低著頭問:“阿嬤,太后的傷可好些了?”
老宮女輕嘆一口搖搖頭,低聲道:“御醫(yī)說,總要疼幾個月。下頭又往熱天過,還要當心傷口潰爛長瘡?!彼娡觐伨b的手攏在袖子里,似乎掏了什么東西要送給自己,忙伸手把她胳膊一按,輕輕搖頭,又說:“太后心情不好,說話行事都當注意?!?br/>
完顏綽進門,濃郁的藥氣里夾雜著明顯的血腥味。太后雖然躺著,姿態(tài)一點都不慵懶,淡淡笑著對侄女道:“你來啦。”
完顏綽想著入宮以來的孤獨,想著自己求而不得的種種,想著暌違已久的父母,還想著那個曖昧而不可追憶的夜晚,終于釀到鼻尖發(fā)紅,眼眶酸熱,她咬著嘴唇忍著,直到跪到太后榻前的腳踏上,才滴下淚來,顫著聲音問:“姑母,還疼得厲害么?”
太后一瞬間的動容,但還是若無其事地笑著說:“想著先帝在地下的孤獨寂寞,我這點痛還算什么?”她意味深長的目光瞥過來,又道:“先帝駕崩,殉葬的大臣不少了,偏偏后宮一個也無,果然給王藥那狗賊嘲諷了?!?br/>
完顏綽微微抬眼,又垂下眼皮說:“太后都斷了一手隨葬先帝了,后宮還有誰敢說什么?該誰去陪先帝,太后吩咐就是?!?br/>
太后點點頭說:“極是。一般的規(guī)矩,為先帝生了子嗣的嬪妃,因著要撫養(yǎng)孩子,能免一死。而像你這樣承過恩寵,卻又孤身一人的……”
她仔細觀察著完顏綽的面龐,面前這素衣小美人兒臉色發(fā)白,頜角微微顫抖著,兩只白皙修長的手互相交握著,掙得關節(jié)發(fā)青,然而從來語言伶俐的小丫頭,竟然一句駁斥的話都不說,只是慘淡著這張漂亮的臉蛋,靜靜地等候自己的命運。
太后完顏珮終于慢慢道:“而像你這樣的老實孩子,一貫聽話懂事,若是因為聽話懂事就遭了厄運,我以后還指望著誰能聽話懂事?”她目光遠遠地望著窗外:“你父親那里,我會召見過來,殉葬先帝是喜事,需得拋別俗世之情。他三個嫡女,我給他保全兩個,叫完顏家的女孩子位列尊位,才能為這個家族延續(xù)興旺尊貴?!?br/>
她眸子里有一瞬間的落寞,搖搖頭輕聲說:“我的心思,你們都不懂。”聲音低微得直似自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