蔓子端正地坐著，左手掰著右手，眼睛東看西瞧，情況似乎有些扭轉(zhuǎn)的趨勢。
對于周嶼正的這番話，她承認(rèn)心中有所觸動，但僅限于在此時此刻，假使他為了自己跟他們鬧翻臉，她也并不覺得這是一件暢快的事。
簡三沒有擺太久的架子，又會看臉色，當(dāng)即調(diào)和了氣氛，眼睛盯著周嶼正，卻是對蔓子道：“對不住了，妹子，一切都是誤會，我看讓人來給你賠不是？”
她不愿再回想當(dāng)時的情景，那讓她感覺到屈辱，連連搖頭：“不用了?！?br/>
到了這地步，七妹臉上也有些掛不住，她向來心直口快，這會撒嬌地拉簡三的袖子：“三哥！”
簡三拍拍她，繼續(xù)對蔓子說：“前面的事情就當(dāng)誤會一場，既然是周老弟的女朋友，我自然也是要給予信任的，就讓我為當(dāng)初的懷疑向你致歉。至于后來的車禍，這你得聽我解釋……”他說著看向七妹，“這是怎么回事？”
七妹有口難辯的樣子，支支吾吾：“那兩個不中用的，當(dāng)時也是嚇傻了，說是跑出去一眨眼的功夫，人就已經(jīng)在車輪底了?！?br/>
她說的時候簡三有模有樣地聽著，完了跟周嶼正使了眼色，似乎在交換他的意見。
簡三自然是早就清楚這回事。
周嶼正仍舊是那副神情，并不為所動，擰眉沉思。
蔓子此時也不敢看他，總覺得他心中似乎在壓抑情緒。
周嶼正安靜地將手上的煙抽地只剩尾，直接在煙灰缸按滅，那動作持續(xù)了很久，直到那一截扭曲變形，他彈了彈指尖的煙灰，低頭沉默了會。
再開口的時候，聲音帶著過煙后的沙?。骸暗狼妇筒槐亓?，畢竟我們都沒有什么損失，就希望三哥能信我一樣信她?！?br/>
簡三微笑：“看你這態(tài)度，不信也不行啊?！?br/>
周嶼正話還沒完：“……就是這腿，不知道還會不會留下什么后遺癥?！?br/>
蔓子悄悄將雙腿并攏。
簡三表情又凝結(jié)起來。
七妹彎下腰，頭附在他耳邊說著什么，聲音極小。
周嶼正沒看他們，轉(zhuǎn)過頭來問蔓子：“累不累？要不要先走？”
她巴不得早點(diǎn)離開，輕輕嗯一聲。
周嶼正拉著她站起，簡三坐在那邊瞧見了，也立時起身，伸手?jǐn)r了一下，拍著周嶼正的肩邀他走到角落，細(xì)聲細(xì)語在商量著什么。
蔓子站在原處，目光朝著他們那邊，只見周嶼正依舊冷著一張臉，但他站姿隨性，冥冥之中已經(jīng)得逞了什么，卻還是裝著一副被人欠著的樣子。
她在心中狠狠鄙視自己，究竟這次出來，是誰在利用誰。
*
夜風(fēng)有些大，出來的一刻身上的余溫被吹跑，瞬間冰冷。
回到車內(nèi)，門被關(guān)上，將冷意阻隔在外。
周嶼正雙手靠在方向盤上，模樣舒散，像是解決完一樁大事，問：“回家？”
她攏著被風(fēng)吹亂的頭發(fā)，想了想：“事情不是都辦完了嗎？我要回自己的地方?！?br/>
說完她看向窗外，朦朧的夜色籠罩著路邊，一直到可視的盡頭，沒有幾盞路燈，若是她獨(dú)自一人留在這里，也不知道如何走出去。
周嶼正交叉雙手，淡笑著說：“現(xiàn)在你應(yīng)該明白，在他們眼中，你是什么身份?！?br/>
她輕笑：“不過是裝的而已?！?br/>
他身體靠過來，想要看清她的表情：“我看你緊張地不行，如果不是我拉你出來，你還能呆多久呢？”
她果真仔細(xì)考慮了下，或許是里面的煙味讓她覺得透不過氣而難以忍受，原本她還可以繼續(xù)堅持下去，只為那藏在心底的探欲。
“我不要助紂為虐?！甭哟丝痰男那楹軓?fù)雜，腦中的意念在邊界徘徊，一不小心就會傾向一邊，最終忍無可忍，低聲咆哮，“是你想拖我一起下水！”
“不?！彼麚u頭，“這些事情與你無關(guān)，你不用參與，等一切結(jié)束之后，我可以給你一個解釋和交代?！?br/>
“解釋什么？解釋你想做好人卻去賣毒品，但又說不出什么理由。而我現(xiàn)在不能做正常的事，只能聽從你的一切安排？”
他用眼神表示默認(rèn)，發(fā)動車子前，說了句：“我需要保證你的安全?！?br/>
保證她的安全……她很想爆粗口。
一路上，她總在回想他說過的這句話，似乎從語言和行動上來看，總能區(qū)分出兩個人，一個是口口聲聲稱自己為好人的他，另一個則是卷土重來復(fù)入誤區(qū)的他。
她被這兩種模式的他搞得暈頭轉(zhuǎn)向，以至于對即將去的地方也沒那么在意。
周嶼正開車進(jìn)市區(qū)逛了一圈，找了個飯館帶她吃飯，兩人靜幽幽地找了個角落，話也不多，像很久以前一樣默契地吃著。
出來重新坐上車，他突然盯上她的腿，目光幽深。
他即刻便問出來：“撞你的人，你認(rèn)識？”
她遲疑了一下，回答：“不怎么認(rèn)識，見過幾次面?！?br/>
他看著她，就像在陳述一樁見過的事實(shí)。
“他在醫(yī)院找過你很多次。”
“撞了人，愧疚補(bǔ)償是應(yīng)該的?！彼f著動作輕微地揉了揉受傷的部位，“你剛才說嚴(yán)重了，不會有后遺癥的?！?br/>
周嶼正注視著她低下去的后腦勺，“你是不是聽別人說起過什么？”
她抬頭：“什么？”
他卻撇開視線，說：“你是個聰明的人，不應(yīng)該會那么輕信別人的三言兩語?！?br/>
“至少別人愿意說?！彼χa(bǔ)充，“我有自己的判斷力?！?br/>
車子最終還是開到蔓子的住所樓下，路兩邊掛著昏暗的燈光，一如他們先前剛走時候的模樣。
她側(cè)身推門下車，幾下子都沒成功，發(fā)現(xiàn)還落著鎖。
蔓子回身等待他動作，卻聽他突然問道：“你……會不會開車？”
她不知道他為什么這樣問，但記得他今晚上根本沒喝酒。
他臉色也不見疲憊和困倦，她靜了會說：“你可以找代駕?！?br/>
周嶼正愣了愣，才甩頭過來捉住她胳膊，重復(fù)道：“我只問你會不會開車？”
她直截了當(dāng)：“不會。”
他快速接過話：“不會就去學(xué)?！倍罂紤]到她的腳，像是領(lǐng)導(dǎo)對下屬放寬了要求一樣，“等腳傷完全好了再去?！?br/>
她很是不解：“我為什么要學(xué)車？”
周嶼正回答：“開車是一樣技能，有總比沒有好，你可以沒車，但不能在有車的時候不知道如何操作?！?br/>
蔓子聽得一陣茫然，說來說去沒說到重點(diǎn)，起碼對她來說，這事沒有十足的必要。
就算她學(xué)出來，也沒有想要買車的需求。
但她沒說沒反駁，她心里清楚，這事一旦由他說出口，就像是拍板敲定，不再做更改。
她現(xiàn)在的生活軌跡，有了他的參與，也不再像以前那樣隨性自由。
每當(dāng)正視他的臉?biāo)难劬r，她想起當(dāng)初算命的說過的那些話，一面告誡自己，一面又在放縱自己的思想，時間久了，思想變得愈發(fā)頑固，他的身形也越來越頻繁地出現(xiàn)在她的眼前。
就好比幾天后，他如約兌現(xiàn)所說過的話，讓何毅帶她去駕校學(xué)車。
教練是提前約好的，有二十年的駕齡，一對一的指導(dǎo)教學(xué)，將所要學(xué)的步驟講給她聽。
期間，她有些想不明白，忍不住打斷何毅：“為什么我需要學(xué)車？”
何毅跟在周嶼正身邊，兩人連外形條件都有些相似，只不過他的眼神比起周嶼正要更顯得冷靜，臉上也不太有笑顏。
他聽見她說話，瞥她一眼：“正哥沒說嗎？”
“他說這是一樣技能。”蔓子覺得說這話類似于沒說，因?yàn)橹軒Z正都懶得解釋的話題，不見得何毅就會多一張嘴來做詳解。
但是冥冥之中她認(rèn)為，這莫名其妙的理由后面，何毅清楚周嶼正的一切動機(jī)。
果然就見何毅表情遲鈍了會，略作不耐煩，拋了句話之后又去跟教練溝通了。
“他讓你學(xué)你就學(xué)著唄！”
她挫敗地吸了口氣，也暫時聽信了他所說的，學(xué)車獲技能，不學(xué)白不學(xué)。
接下去的日子，她開始了漫漫學(xué)車路。
周嶼正幾乎一天打一通電話，問她在哪兒做了什么，有什么感想。
蔓子如同向上司匯報工作一樣，跟他匯報當(dāng)天所經(jīng)歷的事情。
說完一大堆不帶情緒的話之后，她安靜下來，不知道該表達(dá)什么。
她恰巧在休息的時刻，站在人來人往的街道邊，一手抓著手機(jī)放耳邊，一手捧著一杯剛從一旁店面買來暖手的熱茶。
滾燙的溫度從茶杯沿慢慢傳遞到手心，連帶著電話里他的聲音也有著淺淺的暖意。
“就這樣，沒有想我嗎？”
他說話略帶鼻音，聽上去似乎有些感冒的癥狀，但被她故意忽略了。
貌似有些天未見面，昨天她還被江源旁敲側(cè)擊過，看起來有些心急，她自己也不明白怎么突然間走上周嶼正安排的軌道了。
她輕輕捏著杯子，又生怕捏扁里面的液體倒漏出來，心中像有頭鹿在沒頭沒腦地沖撞著。
“你……你在干嘛？”她一時之間只能想到這個問題。
“你終于想起問我了?！敝軒Z正在那頭笑著，仿佛聽到了一件令人身心舒暢的事情，嗓音帶著無比的輕松。
他真的過得這么自在么，她心中泛起一絲不適的難受。
這一刻，她突然很想破壞：“所以你還在一刻不停的賺黑錢?！?br/>
那邊果然滯了一下，但背景音沒有消失，她猜想他可能微微皺了皺眉，然后又恢復(fù)自然神色，接著聽他道：“你想知道可以自己來看我，你不是想要了解我嗎？”
他這句話的引誘力太大，她仿佛還聽見他在繼續(xù)說著：“來啊，來我身邊，你盡管來看，只要你來……”
她的腦容量太大，這一切聲音就像是真的。
蔓子甩了甩頭，匆匆掛掉電話。
轉(zhuǎn)身，她將熱茶一飲而盡，猛然間燙得熱喉，連連咳嗽，還不如白開水來得溫潤。
*
午后的陽光大把從落地窗外灑進(jìn)來，照得人全身上下暖融融，襯顯出冬日里的一絲難能可貴的恬靜溫柔。
他記憶中的冬天，永遠(yuǎn)都是令人感到心冷，充滿疲憊充滿無奈充滿愧疚。
周嶼正陷在沙發(fā)內(nèi)，把玩著手中已經(jīng)毫無動靜的手機(jī)，深思熟慮。
房門被叩響，三聲過后有人推門而入。
何毅走了進(jìn)來，在他一旁站立，手上拿著一份文件，不發(fā)一語地放到他面前的茶幾上。
周嶼正傾身往前接過來，隨意翻了前面兩頁，然后抬眸問他：“你拿到的這些內(nèi)容，他是知道的？”
何毅點(diǎn)頭：“應(yīng)該知道，這人難搞?！?br/>
“難搞也要搞定。”周嶼正扔掉那幾頁紙，往身后一靠，自言自語，“我不去找，就不信他不找上來?！?br/>
何毅看著他，心底有些猶豫，又不敢表達(dá)出來。
周嶼正沒看他，起身去柜臺那里開了瓶好酒，分別倒進(jìn)兩只杯子，一手端過來遞給何毅，然后顧自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的景色問：“你還想說什么？”
何毅知他猜到什么，也不再做掩飾，跟隨他踱到窗邊，想過以后才開口：“那個姓陸的……你是怎么打算的？”
周嶼正看過來：“什么怎么打算？”
“你不會是真上心了？”
周嶼正沒否認(rèn)：“把她拉進(jìn)來，確實(shí)不在原計劃內(nèi)?！?br/>
何毅搖頭：“我指的不是這個，馬上到年關(guān)了，這邊忙那邊急，謝叔肯定又要電話來催了，到時候你打算……”
他話說到一半，兩人都有所領(lǐng)悟。
“能有什么打算，該來的總會來，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