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日漸高，逐月閣現(xiàn)在還是一片寧靜。
娥如拿著笤帚站在宛唐的臥房門口，猶豫著到底要不要進(jìn)去。均勻的呼吸聲從榻上的帷幔內(nèi)穩(wěn)穩(wěn)地傳出來，折騰了一夜的宛唐這會睡得正香。可碗盞和花瓶的碎片散落的滿地都是，不打掃干凈的話，等會姑娘醒來肯定又會生氣；可打掃的話又難免會發(fā)出聲響，萬一把姑娘吵醒了，只怕又是一頓責(zé)罵。
最終，娥如還是下定決心，躡手躡腳的走了進(jìn)去。還是先打掃干凈再說吧，起碼跪在干凈的地上總比跪在這些碎片上面好吧。
娥如輕輕地?fù)]動著笤帚，慢慢掃著，一會抬頭看看帷幔，一會又停下手豎著耳朵仔細(xì)聽著，還好，沒有什么異常，又低下頭輕輕掃著。
娥如再次抬頭時，卻看見門口站著一個小丫鬟一個勁的沖她招手。真是的，這才掃到一半，又怎么了？這新來的丫鬟什么也干不好！
輕輕走出房門，娥如有點不耐煩的問道：“不是讓你收拾庭院嗎？來這里做什么？”
這位婢女個子比娥如還要高出一些，奈何剛來逐月閣還什么都不懂，她卑微地向娥如說道：“娥如長姐，門外來了一位姑娘說是要見宛唐姑娘。”
長姐，是丫鬟對比自己級別高的丫鬟的稱呼。
“姑娘？哪位姑娘？”娥如有些奇怪，現(xiàn)在正是早膳時間，哪個姑娘會來這兒？況且一般都是自家姑娘想見誰才會通知誰來，沒有約定，自己找上門來的還真沒有過。
“那位姑娘說她叫玉音，幾日前就與姑娘約好今日一起排練的?！倍鹑缱蛞箮缀蹙蜎]有休息過，所以今天的脾氣特別煩躁，剛就把兩個下人罵了個狗血噴頭，這會婢女給她匯報的時候一直低著頭小心翼翼，生怕哪里出錯再被她罵一頓。
“玉音？”哦，好像有這么回事。這個玉音姑娘嗓音雖然不及自家姑娘，但在整個凝露堂來說，已經(jīng)是上乘了。前些日子就安排她來這里與姑娘合練，可姑娘一直推脫說沒有時間，一直拖到了今日。娥如知道自家姑娘的心思，這凝露堂的女子她一個都看不上，奈何這次是鳳棲夫人親自安排的又不能直接拒絕，所以就這么一直拖著。
“你去把她打發(fā)了吧?！眲傓D(zhuǎn)過頭，又覺得不妥，這新來的丫鬟萬一不會說話，或者說一些對姑娘不利的話，那可就糟糕了?！暗鹊?，你來把這些收拾了，我去門口看看，記著，動作要輕，別驚擾了姑娘！”說完，把笤帚交給了丫鬟就朝門口走去。
丫鬟暗暗松了一口氣，總算完成任務(wù)了?？粗坏氐乃槠?，皺了皺眉，嘴里嘀咕著：“這好端端的物件都給砸了，真是可惜！”，便低下頭認(rèn)真的掃了起來。
只顧著低頭掃地也不看路，一個不留神撞到了墻柱上，丫鬟吃疼，不由的大喊了一聲：“哎呦，疼死了！”
誰知，這一聲把宛唐給驚醒了。本就心情不好，這會好容易才睡著卻被吵醒了，隨手扔出來一個枕頭怒喝道：“鬼叫什么，你也和本姑娘作對啊，還不讓不讓我睡覺了？！”
丫鬟猛地嚇了一跳，意識到自己闖禍了，本能地雙膝一軟跪在地上，又是一陣疼痛傳來，這次是從膝蓋上傳來的，不偏不倚的正好跪在了一塊銳利的碎片上。
忍著膝蓋上的疼痛，丫鬟惶恐地說道：“姑娘饒命，奴婢不是有意的，奴婢...不小心撞墻上了...”
“撞墻上了？怎么沒把你撞死！你怎么這么缺心眼啊！”宛唐惱怒的罵道，不對，這不是娥如色聲音！伸手拉開帷幔的一角，就看見一個渾身顫抖的丫鬟跪在一堆碎片上。
“你是誰？娥如呢？”宛唐的閨房一般只有娥如才能進(jìn)出，其他的丫鬟下人是不允許的，而且這個丫鬟還是個生面孔。
“奴婢瑞兒，是昨日下午才來逐月閣的。門外有個姑娘要見您，娥...如長姐去招呼了?！毖诀咭廊辉诙哙?，現(xiàn)在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膝蓋上傳來的疼痛。
“誰啊？”宛唐不耐煩的問道。
“好像是叫...玉音...”瑞兒額頭已經(jīng)冒出了冷汗，聲音也有些變了。
“行了，行了，你去把娥如找來，玉音嘛，讓她先回去吧?！蓖鹛朴痔闪嘶厝?，瑞兒那顫抖的身子和痛苦的眼神讓她很不喜歡，我有那么可怕嗎？至于嚇成這樣？真是個沒出息的丫頭！
門口處，娥如和玉音正僵持不下，不管娥如怎么說，玉音就是不走，看樣子是鐵了心要見宛唐姑娘。
“玉音姑娘，我家姑娘今日身體不適，你還是先請回吧，等姑娘稍好些了你再來吧！”娥如有些急了，這個玉音真是不識好歹，話都說到這份上了還是賴著不走。
“娥如妹妹呀，我也是不得已啊，要不是鳳棲夫人下的令，我也不敢來擾宛唐姑娘的清凈啊！”玉音可憐兮兮的說。
“玉音姑娘折煞奴婢了，奴婢可不敢當(dāng)。只是姑娘今日實在是不方便會客...”把鳳棲夫人都搬出來了，娥如差一點都想放她進(jìn)來，可一想到宛唐那張鐵青的臉，娥如就只能咬牙堅持。
“娥如妹妹，我也不為難你，你回去稟報宛唐姑娘，就說要是她今天不見我，我就不走了，晚上我就睡在你們逐月閣的門口，直到她愿意見我為止?！庇褚舻故遣患辈粣溃琅f笑嘻嘻地說道。
“??？這...這不合適吧...”怎么這般無賴！娥如有一種想沖上去打人的沖動。
這時，瑞兒一瘸一拐的走來，來到娥如跟前說道：“娥如長姐，姑娘請你過去?！?br/>
娥如瞪了一眼瑞兒，當(dāng)著外人的面，這幅模樣不是丟我們逐月閣的臉嗎？可玉音在這兒，又不能隨便發(fā)作，只好點頭應(yīng)了一聲：“我知道了，馬上去?！?br/>
“快去吧，娥如妹妹，記著幫我?guī)г挵?！”玉音有些得意的朝娥如揮了揮手。
“什么？這個玉音還真是死皮賴臉的纏上了！”閨房內(nèi)，聽了娥如的匯報，宛唐氣惱的又想摔東西。
“是啊，她都拿鳳棲夫人來說事了，奴婢也不好硬趕她走??！”娥如委屈地回道。
“算了，先讓她去會客廳候著吧，等我梳洗好，用過早膳了再去見她?！蓖鹛茢n了攏凌亂的頭發(fā)說道。
“是”娥如恭敬回道，同時拿起衣服準(zhǔn)備伺候宛唐穿衣。
“那個新來的丫鬟呆頭呆腦的，趕緊把她給我退回去！”
“這...”娥如有些為難地說道：“咱們要了好久，容芳廳昨日才給了一個，要不先留她兩日，要是實在不行就給她退回去?！?br/>
“行吧，你自己看著辦吧，反正留一個蠢丫頭受累的也是你。”宛唐陰陽怪氣地說道。
偌大的客廳空蕩蕩的，一面屏風(fēng)把客廳分隔成大小不一的兩個空間，小一些的地方放了一張桌案，幾個圓鼓花凳，靠墻放了幾把椅子，算是會客區(qū)了。大一些的地方正中間放了一塊非常大的毯子，周圍邊空無一物，這是隔出來的練功區(qū)。
玉音百無聊賴的轉(zhuǎn)悠著，暗自感慨道：真是技高一籌身多貴，不但被人敬仰，而且待遇也不一樣，真不知道自己什么時候可以達(dá)到宛唐的水平，要是也能有自己專屬的練功房該多好??！
坐了一會也沒見有人奉茶，玉音恨恨地暗自嘀咕：“這宛唐真是傲慢，也不知道讓下人們給上盞茶！算了，估計這宛唐也是不懂得待客之道。說到底還是怪那該死的召芫，要來你怎么不來，非得讓我來，哼，讓我來了在這兒坐冷板凳！”
剛換了白玉貼的玉音以為自己再也不用受召芫的壓制，總算可以揚(yáng)眉吐氣了，誰知才高興了兩天，召芫又找她給她派事。想想召芫那盛氣凌人的架勢，還有她說的話：“知道蒙姑姑為啥要給你換貼嗎？并不是因為你歌唱的有多好，而是因為感春日要到了，到時各家會館都要來挑人，給你換了貼好抬高你的身價。所以，你自己最好能認(rèn)清形勢，別在最后的關(guān)頭出了什么差錯，惹得上面的人不高興，把你弄到那些下等的會館可就不劃算了！”想起這些話，玉音不由得就是一陣哆嗦。
召芫這是明擺著在威脅自己，要是不聽她的話，她就不會讓自己有好下場，就像當(dāng)年的尚依一樣。雖然恨，但實在沒有辦法擺脫。這一期的花樹上有自己的名帖，也就意味著自己有可能會離開這里。一般來說，凝露堂因管教嚴(yán)格，從這里出去的姑娘個個都與眾不同，所以各家會館都會爭相挑選。當(dāng)然了，姑娘們的身價也會比別家的高出許多，到了這些會館后，都會被當(dāng)珍寶一樣養(yǎng)著，待遇比凝露堂不知要好多少倍。因此凡名帖上了花樹的姑娘，都會在這一階段謹(jǐn)言慎行，生怕一個不留神，名帖被摘了下來。
玉音有點后悔自己不該這么張揚(yáng)，而且還招惹了召芫。要知道，召芫可是蒙姑姑留在身邊打算長期任用的，所以不管什么樣的姑娘，在召芫面前都會低她一等。若是不小心得罪了召芫，她會變著法的整你，直到把你打壓的再也爬不起來。跟召芫的陰毒相比，宛唐的這點冷落還真算不了什么！
大約過了一個多時辰，就在玉音等的快睡著的時候，宛唐才拖著慵懶的身子出現(xiàn)在會客廳。
“宛唐姑娘可是身體有恙？”玉音看著宛唐浮腫的雙眼，想著剛才娥如說的有可能是真的。
宛唐也不回答玉音的問題，直接問道：“你來找我有何事？”
玉音抿了一口娥如奉上的茶，說道：“這距感春日越來越近了，鳳棲夫人曾指令你我二人合演一曲，不知宛唐姑娘打算什么時候開始？”
宛唐鄙夷地看了一眼玉音，就知道拿鳳棲夫人說事！慵懶地說道：“今日恐怕不行，以后再說吧?！?br/>
和自己猜的結(jié)果一樣！玉音微皺著眉說道：“既然宛唐姑娘身體不適，那改日也行。只是...宛唐姑娘能不能定下要表演的曲目，我回去后也好自己先練著?！?br/>
“你自己看著定吧。”宛唐撥弄著自己的指甲，看也不看玉音一眼。
“那就還是那首吧，這首曲子上次剛用過，現(xiàn)在還比較熟。”玉音笑吟吟地看著宛唐。
“怎么還是這首曲子？就不能換成別的嗎？”宛唐每次登臺都會要求有新的曲子，舊曲子也就拿來平時練手而已。
“目前還沒有新曲子，”玉音為難地說道，隨即又想起什么似的說道：“要不勞煩宛唐姑娘找嵐陽大人求一首新曲，如何？”
“哼，嵐陽，他可沒時間見我！”一說起嵐陽，就想起昨夜他和那小丫頭在一起的情形，宛唐氣的差點把手里的茶杯捏碎。
“怎么會呢？整個凝露堂誰不知道嵐陽大人對宛唐姑娘最為用心，平日里常在一起彈曲練舞，誰能比宛唐姑娘的才華更高哇？”玉音眨巴著一對大眼睛說道。
“恐怕現(xiàn)在只有那個新來的卓曦才是讓嵐陽最用心的吧！”這幾句話每句都如同一把尖刀戳在宛唐心上，宛唐的臉?biāo)查g就變了顏色，冷冰冰地說道。
一旁的娥如感覺整個天都變得陰沉了，心里不斷的祈禱，希望玉音姑娘不要再提嵐陽大人了，要不然宛唐姑娘等會又要發(fā)火了！
可玉音好似沒看到宛唐的變化一樣，依然自顧自的說著：“那個卓曦姑娘啊，好像聽說是有些才能，可她怎么能比得上宛唐姑娘你呢，你可是整個凝露堂歌舞第一人吶！”
聽完這幾句，宛唐的臉色稍微恢復(fù)一些，玉音接著說：“要我說呀，她即便再有能耐，也不該先進(jìn)浮山院啊，應(yīng)該先來逐月閣跟著姑娘你多學(xué)習(xí)學(xué)習(xí)。”
“人家多大的架子，我可請不動！”想起昨晚被拒，而且還有嵐陽幫她說話，宛唐心中的那股無名之火又在頭頂燒起來了！
“怎么會呢，我可聽人說啊，那個卓曦姑娘人挺和善的，昨晚還和一個碧云司的丫鬟手拉著手聊了很久呢?！?br/>
“喔，是嗎？”賤人就是賤人，只配和一些下人交往，宛唐露出了一絲譏笑。
“是啊，這是鴻安先生的一個弟子親眼看到的。不過，我后來才知道，原來那個碧云司的丫鬟是這位卓曦姑娘以往的一個小姐妹，好像叫...劉玉貞，倆人同時來的凝露堂，只是一個去了碧云司，一個進(jìn)了浮山院?！?br/>
見宛唐一臉認(rèn)真的在聽，玉音又接著說道：“有個姐妹真好，我要是能知道自己的好姐妹在哪里，不管多遠(yuǎn)我都要去看看她...”
“好姐妹...不管多遠(yuǎn)...看她...”這幾句話讓宛唐眼前一亮，對啊，應(yīng)該是這樣！便看向玉音，笑著說道：“那丫鬟叫什么名字？”
這一笑嚇了娥如一跳，姑娘好久都沒有笑了，也不知她這一笑究竟是好是壞！玉音也覺得驚艷一下，這宛唐笑起來還真是漂亮！不過還是認(rèn)真地說道：“好像是叫劉玉貞！”
“哦，知道了”說完這句，宛唐又恢復(fù)了以往冷傲的神態(tài)。
玉音看了看外面的天，說道：“時間不早了，我就不再打擾了，等哪日宛唐姑娘身體康復(fù)了，我們再合練吧！”說罷，起身告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