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一陣大過一陣，遠處的青山都籠罩在一片雨霧之中，只顯現(xiàn)出淡淡的一條山脈，高低起伏的。紅霏身上雖然披著蓑衣，可是衣服還是濕了大半，更糟糕的是腳底的草鞋早就不知道到哪兒去了，光著腳踩著泥濘的山路上，一步比一步艱難。

    啊——

    沁芳腳下一滑，一屁股坐在地上，腳上的那雙淺色的繡花鞋早就被泥巴包裹住看不出原來模樣，這樣一摔，別說鞋子就是她身上的布裙也沾滿凝土，手上更是一片泥污。沁芳哇地一聲就哭起來，“插什么秧，我根本就不會，我不去了，我不去了，娘！”沁芳眼淚汪汪的瞅著邊上過來攙扶她的蘇氏，聲音嬌柔很是讓蘇氏心里不忍，可她這些年早先也是跟著管家一起去佃戶家收過租子的，知道這春耕最是重要，特別是插秧的時候，早了不行，晚了也是不行的，所以那些個佃戶到了芒種時間不管天氣如何惡劣，都必須搶種下去。

    然而她卻很矛盾，沁芳從小在牛家養(yǎng)尊處優(yōu)哪里受過這樣的委屈，說到底她不是別人是她的女兒啊。

    “牛沁芳你給我起來！”紅霏忽然一把將蘇氏拉到一邊，冷冷看著地上梨花帶雨的沁芳，因為雨水的緣故，有些泥水濺到了她的臉上，她用手一擦，半邊臉都是泥污，“你要記著，你已經(jīng)不是過去的牛家二小姐，你現(xiàn)在只是你牛沁芳，如果你連自己都照顧不好，將來怎么照顧嬸娘，怎么照顧雪鈴？”

    “干嘛非要我照顧，不是還有你嗎？”沁芳一臉不高興的看著紅霏，“再說了，我們還有大哥啊。只要他回來，只要他知道牛家的事情，他一定會照顧我和娘、妹妹的?！?br/>
    蘇氏聞言，想到牛千華到現(xiàn)在還深陷牢獄中，臉色越發(fā)的陰郁起來，其實那天她的銀子根本不是被人偷走的，而是她想著托人送去給了牢中的牛千華，只希望他在牢中日子好過一些。

    可這些她沒有告訴過沁芳，自然紅霏也是不知道的。對外只說是被人偷了，也好斷了杏花三不五時找各種借口跟她拿銀子。

    只是如今聽沁芳居然會想著牛千華來照顧她們母女三人，她心里涌起一股酸澀的味道，不覺間淚濕了眼眶。如今她們母女三人能依靠誰呢？

    “牛沁芳，你給我起來。”紅霏看著沁芳坐在泥水里抹鼻子，心里那叫一個氣憤，牛家都這樣了，她居然不指望自己還指望著其他人，她也不想想牛千華要是真的可以，怎么會一直都不出現(xiàn)，而蘇氏，她又不是沒有兒女，憑什么要她一個侄女來照顧。再說了，她憑什么要去照顧蘇氏她們呢，從小到大，她需要照顧的時候，牛家人又有誰伸出過援手。

    “起來你聽見沒有！”紅霏一把握住了她細小的臂膀，想要將她拉起來，卻被她一把打開，“我不要，我要回家，我不要插秧?！鼻叻嫉臏I珠大顆大顆的掉下來，覺得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一樣，“我是牛沁芳，我也是牛家的二小姐，這不是我的生活，這不是。”

    啪——

    紅霏做夢也沒想到，那一巴掌打下去的居然是蘇氏，蘇氏眼里噙著淚花，一瞬不瞬的盯著正訝異莫名的看著她的沁芳，“這就是你的生活，沁芳，如果你不夠努力，這輩子我們就只能過這樣的生活。”

    沁芳不敢置信的皺起娥眉，頭用力的搖了兩下，她不相信，她不相信每天的衣食住行，她都要親力親為，這不是他的生活，這只是一場夢，夢，總會有醒來的一天。

    她可以等那一天，可是她不想去做任何事，因為只要到那一天，她仍舊是昔日個光鮮亮麗的二小姐，身邊仆人成群。

    蘇氏看著自己指尖顫抖的右手，很是懊惱自己居然對沁芳動了手，就因為這點事，真的不值當，“沁芳，我…”

    “你爹帶著荷月母子遠走高飛，他要是心里真的有你們，怎么會這么久都不聞不問，你哥哥要是可以回來，為什么這么久不來找你們？我的好二姐，你從來沒想過這些？到今天，你已經(jīng)只剩下你自己，吃飯的時候要自己盛，衣服臟了要自己洗，過去的牛家只是一個夢，你現(xiàn)在一直都是清醒著的，你沒有睡著?！?br/>
    紅霏一字一句，鏗鏘有力，一股腦全說了出來，醍醐灌頂一樣，讓沁芳的腦海里恍當一聲，仿佛有什么閃著光芒的東西應聲而碎。

    那是她在牛家所有的時光，她一直都在懷念。每次懷念，她都會滿心希望的以為那一天會很近很近。牛陽是她的親爹，親爹怎么會舍得自己的寶貝女兒過這樣的苦日子，他只是一時糊涂，只要他想明白了，他一定會親自來接他們回家。那是他們共同的家，如果自己母親和妹妹，就不是家。他們一家人生活那么多年，就算是陌生人也是有感情的，何況是牛陽呢。

    可是，她沒有睡著，她真的沒有睡著，因為她掐著自己手的時候，很痛，很痛很痛。

    人家說夢里的人是不知道痛的。

    這雨是真的，眼前的水霧彌漫也是真的，紅霏和蘇氏是真的，她身上的粗布衣裳更是真的，牛家敗落了，沒有了，她現(xiàn)在是個沒爹的女兒，沒有兄長的妹妹，她有逐漸會老去的母親，有幼小的妹妹，而她是家中唯一一個什么都可以去做的人。

    她，理應承擔起照顧母親和妹妹的責任。

    就算他有哥哥，可是哥哥不在。

    如果她不去照顧，憑什么要別人去照顧自己的母親和妹妹。特別還是面前這個比她年紀還要小的妹妹。

    作為大姐，她剛才那些話說出去的時候，怎么就沒感覺到害臊？

    紅霏看她濕乎乎的眼睛里漸漸的投射出一股明亮的光芒，搖晃的小臉也漸漸平靜下來，她知道，沁芳的腦子是好用的，她自己會想的明白，如今牛家大勢已去，她必須接受現(xiàn)實。

    “嬸娘，我們快去幫舅舅的忙吧。”紅霏看了一眼蘇氏，率先沿著泥濘的小路走向前面的稻田，雨勢已經(jīng)有些小了，紅霏扎起褲管下了水田。端午過去之后，天已經(jīng)炎熱起來，只是下著雨的時候還是有些涼的，但這程度在可以接受的范圍之內。

    蘇氏跟著下去，可能是沒站穩(wěn)，身形一晃眼見要跌倒，一只手扶住了她，見她回頭，沁芳微微一笑，“娘，你會插秧嗎，快教教我吧?！?br/>
    蘇氏一下子熱淚盈眶，緊握住那只扶著她胳膊的小手，心里無比的酸澀，同時又覺得有一絲絲的欣慰，她的女兒長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