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碧撇了撇嘴，沒有說話，把小三輪給停在了院子里，就拉著我一塊進(jìn)了主屋。
那個(gè)年代，泥土做的房子里，地面也肯定是泥土的，不像是縣城里，都是水泥打的地，這泥土地疙疙瘩瘩的很不平整，因?yàn)樽罱邢掠?，還透著一股濕潮感，踩在上面軟綿綿的頗為不舒服。
我媽倒是很自然，畢竟是住了幾十年的地方，她一走進(jìn)來就徑直跑到了我姥姥的跟前，“噗通”一聲就跪下了。
“媽。”我媽含著淚哽咽道，“媽，我回來了……”
按著我大舅舅的年齡推算，我姥姥今年應(yīng)該有六七十了，頭發(fā)已經(jīng)花白了，臉上也布滿了皺紋，但腰身沒有佝僂，挺得筆直。
這會(huì)我姥姥正坐在椅子上，雙腿叉開，目光如炬的盯著我媽，冷笑道，“我以為你還記得我是你媽，這近十年來，連看都不看我一眼，真是嫁出去的姑娘潑出去的水兒，我也就只能當(dāng)沒生過你了?！?br/>
“媽……”我媽本來就哽咽了，聽了我姥姥的話，哭的更厲害了，“是我不對，當(dāng)年的事兒，是我錯(cuò)了，媽，我現(xiàn)在來看你了，你別生氣，別不要我了。”
我和沈碧站在我媽身后，看我媽哭成那樣，鼻子都跟著酸了。
可我姥姥卻還是一臉冷漠的看著我媽，“這都十年沒回來了，帶什么東西了？”
我媽還哭著呢，聽了這話直接就愣了。
片刻后，才低下頭，輕聲道，“買了雞鴨魚，還有奶和方便面，還有點(diǎn)肉菜的，都在車?yán)锬??！?br/>
“哦，還算你有孝心，沒空著手過來?！蔽依牙牙涞恼玖似饋恚叩搅嗽鹤永?。
劉濤不知道什么時(shí)候跑了出來，和一個(gè)女孩子在小三輪里扒拉，菜啊肉啊這種不能立馬吃的東西都被扔到了一邊。
“哎呀，有奶?！蹦桥⒆用搅艘幌浼兡?，高興的叫了起來，“有奶喝了，有奶喝了?！?br/>
劉濤瞪了她一眼，繼續(xù)伸手在里面摸，卻不小心摸了一手的雞屎。
他有些厭惡的甩掉了成坨的雞屎，又把手在女孩身上蹭了蹭，然后劈手奪過了她手里的一箱子奶。
站在我身后的沈碧，彎腰干嘔出聲。
“哥，你干啥！”女孩一下子就哭了，卻不是因?yàn)殡u屎的事兒，“你搶我的奶干啥?！?br/>
“誰說是你的奶，這是奶奶的，奶奶的就是我的，我的你憑什么碰?！眲D(zhuǎn)身找了個(gè)地方，拿個(gè)破剪子，就把奶給拆開，抓了一包就喝了起來。
那女孩則委屈的蹲在地上哭了起來。
我和沈碧看到這一幕都都呆住了，一箱奶而已，即使是在我們家最窮的時(shí)候，都沒有這樣爭搶過。
“你們在干啥?！蔽依牙岩部吹搅诉@一幕，但卻不以為意，只是操著洪亮的嗓音喊道，“先喝什么奶啊，趕緊把雞鴨魚的給拿下來，魚也不知道悶死了不，快點(diǎn)，劉瑤，趕緊的?！?br/>
那女孩子擦了擦眼角，恨恨的看了一眼劉濤，轉(zhuǎn)身不情不愿的拿了個(gè)大盆，把兩條魚給倒了進(jìn)去，又接了點(diǎn)水泡上。
等弄好這一切，她怯怯的回頭看了一眼我姥姥，突然趁眾人不注意，抓起那一箱子方便面就跑了。
我姥姥瞪了瞪眼，但沒說什么，只是上前喊了我大妗子，把三輪車?yán)锏碾u鴨肉等物什都給提了出來，放在了院子里。
“哎呀，聽說大妹家里是開了店的，怎么就拿了這點(diǎn)東西哦?！蔽掖箧∽涌戳艘谎壑皇ｋu屎和鴨屎的三輪車，撇了撇嘴，“虧我剛才看車?yán)飽|西一大堆，怎么拿出來就這么點(diǎn)，真是有點(diǎn)摳門哦?！?br/>
我抿了抿嘴，雖然心底早有預(yù)感這一家子沒什么好人，但聽到她們這么刻薄的說話，還是覺得很吃驚，同時(shí)很氣憤。
我很想頂回去，但考慮到我媽，我還是隱忍了下來，并拉住了沈碧的手，不讓她說話。
“媽?！蔽覌審奈堇镒吡顺鰜?，紅著雙眼，看向我姥姥，“車?yán)飳?shí)在是裝不下了，兩個(gè)孩子都是坐兩邊跟著來的，我不是不買東西……”
“行了，說這些有啥用，反正都已經(jīng)來了?！蔽依牙巡豢蜌獾拇驍嗔宋覌?，“上次你大哥給我捎回來的吃的，我嘗著味道不錯(cuò)，家里人也愛吃，你給我?guī)c(diǎn)了嗎？”
“媽，星期天我不是讓康新給你帶回來了嗎？”我媽愣愣的問道，“當(dāng)時(shí)，我給他帶了好多好多來著。”
我姥姥呆了呆，片刻后，想起什么似的趕緊道，“啊，那可能是我記錯(cuò)了，記錯(cuò)了……”
然后就想轉(zhuǎn)移話題。
只可惜我大妗子已經(jīng)聽到了這番話，扯著嗓子叫了起來，“什么？星期天的時(shí)候，二弟帶吃的回來了？可是我們咋沒見到？他不會(huì)吃了獨(dú)食吧，這殺千刀的，也太自私了吧?！?br/>
“啥？”劉濤也聽了這話走了出來，扔掉手里三個(gè)空奶盒子，憤憤的道，“我就說前幾天劉凱這家伙嘴角怎么有油光，原來是偷吃了獨(dú)食?！?br/>
那偷偷咀嚼著方便面的劉瑤也鉆了出來，探頭探腦的看著劉濤，小聲慫恿，“哥，教訓(xùn)他去?！?br/>
“教訓(xùn)他去！”劉濤憤憤的轉(zhuǎn)身就走了。
我姥姥急了，連聲喚他，“濤子，濤子，你回來，那是你弟弟……”
可是劉濤已經(jīng)頭也不回的走了。
我姥姥長嘆了口氣，扭過頭，就對著我媽瞪起眼來，“都是你搞的好事兒，要不是你多嘴，能有這些事兒？”
我媽一愣，無奈的低下了頭，不敢說話。
我姥姥還在那絮絮叨叨的罵我媽多嘴多事兒，惹事兒精。
我和沈碧聽不下去了，拉著手?jǐn)D到了我媽的跟前，異口同聲的喊道，“姥姥好。”
我姥姥這才住了嘴，目光凌厲的看了我和沈碧兩眼，“喲，兩個(gè)小丫頭個(gè)子挺高的，長得也挺好看，可惜是老沈家的種?！?br/>
說完，扭頭就回了屋里，沒有任何想要跟我們寒暄敘一下親情的想法。
我和沈碧都愣住了，扭頭看向我媽，不明白，為什么姥姥家竟然是這樣的。
我媽也懂我們倆的疑惑，不等我們詢問，就苦笑了起來。
這時(shí)候，堂屋里傳來我姥姥的呼喚，“小美，過來，馬上該做午飯了，我也有事想跟你說。”
我媽拍了拍我的手，叮囑我，“找個(gè)地方去玩吧，別管閑事，等吃了午飯，媽就帶你們走?！?br/>
然后就進(jìn)去干活去了。
“姐?！钡任掖箧∽右擦嘀u鴨魚肉離開之后，沈碧拉著我的手，小聲道，“這里真可怕啊。”
“別怕，我們一會(huì)就回去了?！蔽倚α诵Γ白?，我?guī)愠鋈タ纯础！?br/>
沈碧點(diǎn)了點(diǎn)頭，我們姐妹倆手拉著手，還沒走出去有兩米遠(yuǎn)，堂屋里又響起我姥姥高亢的聲音，“沈碧沈絳，兩個(gè)丫頭，也給我過來干活！”
沈碧有些吃驚的看向我，我沒理會(huì)，直接拉起沈碧就跑了出去。
“姐，咱不去好嗎？姥姥會(huì)不會(huì)為難媽？”沈碧一邊跟著我跑，一邊擔(dān)憂詢問。
我有些欣慰這丫頭終于長大了，考慮事情全面了許多，“你放心，就算咱們回去，姥姥該為難媽的還是會(huì)為難的，你沒看出來，她對咱媽根本就沒好氣么?！?br/>
沈碧頓時(shí)就不說話了。
我拉著她，沿著門口的小河溝走了一圈，計(jì)算著時(shí)間差不多了，就回了姥姥家。
我媽正蹲在園子里，用那種自己家砌的土灶燒火，我姥姥一手拿著大鯉魚，一手拿著鍋鏟，正往里滑魚。
不得不說，我姥姥雖然對我媽冷漠，也有些刻薄，但人是很利索的，就這股干活的勁兒，我媽這輩子是拍馬都及不上了。
魚滑入油里，嘭濺的到處都是，我媽捂著臉，一邊燒火一邊擋油。
我姥姥就在那罵罵咧咧的，“怎么燒的火，誰讓你燒那么大了，魚都要糊了，火小點(diǎn)，再小點(diǎn)！”
我媽就一邊賠笑，一邊從鍋底往外抽木柴。
這些年，無論是在小樓還是在七巷，我媽一直都是用的煤氣灶，哪里燒過這種土灶，所以一不小心，就把柴火抽少了，我姥姥就又開始罵人了。
沈碧靠在我耳邊，小聲的道，“我怎么感覺……有點(diǎn)咱奶奶的影子?！?br/>
我不置可否。
我姥姥是一邊干活一邊罵人，我奶奶是什么活都不干還要罵人。
誰好誰壞，不能比。
這時(shí)候，我姥姥發(fā)現(xiàn)了站在門口的我倆，立馬不客氣的指揮起了我們，“沈絳，去摘點(diǎn)蒜苗，沈碧，去把蔥給我洗了。”
因?yàn)槎际切┬』盍?，我和沈碧就都沒反抗，過去老老實(shí)實(shí)的把蒜苗和蔥給洗了。
很快，燉魚就做好了，我姥姥動(dòng)作利落的把蒜苗和蔥切碎撒到鍋里，再蓋上鍋蓋燜了一會(huì)，掀起來的時(shí)候，鮮香四溢。
“喲，來的早不如來得巧，剛好趕上吃飯的時(shí)候，真是太好了。”我小舅舅像是掐好了似的，踩著點(diǎn)過來了。
在他身后，是笑得跟彌勒佛似的我大舅舅，“可別胡說了，要不是我喊你，你都還不知道小美回來了吧。”
說起這個(gè)，我小舅舅的臉突然耷拉了下來，“回來了？當(dāng)初說好星期一回來的，這都星期六了才回來，有什么值得高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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